一埂埂田,一排排茁壮成长中的庄稼。
张云魁站在田边,望着庄稼出神,亲手播下的种子,长成了挺立的麦苗,这让张云魁感到欣喜和感动。
不远处,韩小月慢慢走来,看着张云魁在出神,她没有干扰他,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她看到张云魁伏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麦苗,眼睛如孩子般发亮,他这样温柔,这样干净。突如其来,韩小月心上一动。
张云魁感觉到有人来了,他回头看见韩小月,淡淡一笑。小月觉得自己脸红了,掩饰着笑道:“吃饭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看庄稼呢。你可真逗,把庄稼当花看。”
张云魁:“眼看着它们一天长一点,就像看小孩子长大一样,庄稼人爱庄稼,以前真的体会不到。亲手种下庄稼的地方,就是家园,死也得守护住。”
小月开始熟练地除草间苗,张云魁跟着帮忙。
张云魁:“抗战已经打到第三个年头了,国土还在沦陷,可国府官兵毫无斗志,不战而退,一旦战败,就发生溃乱,地方军队占地为王,独霸一方,纪律松懈,伤民扰民,还有葛致远那种人,横征暴敛、压榨乡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什么游击队,只知道游安全之区,击无辜之民!其实就是游吃队、游劫队!”
小月安慰地:“可咱们海文自卫团士气可旺得很呢!”
张云魁苦笑:“这些英雄好汉,端起枪来自我感觉威风凛凛,不是关云长也是赵子龙,可真的去打鬼子,唉⋯⋯”
小月明白张云魁的苦恼,可也不知如何安慰。
“给你看个东西。”张云魁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小月。
“这是什么?”小月打开,竟是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上面有日文。
张云魁:“范县长给我的,有人缴获的日本人的军用地图。”
小月看着,瞪大了眼睛:“海文,还有我们鱼塘!天哪,诺溪地区的每一道山川河流,都在这里!”
张云魁:“村上的人总以为地方小,鬼子搞不清的。可他们不知道,这些犄角旮旯的耳朵眼儿、胳肢窝儿,都在鬼子的算计之列呢。”
小月看着地图,觉得不寒而栗。
张云魁:“我一直听过一种传言,说七七事变前,游走在中国乡村里那些卖仁丹的郎中、卖东洋花布的货郎、牵着骆驼游走行医的大夫⋯⋯全是日本派出来的测绘员。看来是真的。刀斧永远比鱼肉更精明。对付这样的鬼子,我们得更精明、更谨慎、更团结。可我们⋯⋯还是散沙一盘,浑浑噩噩。”
小月看地图:“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这些耳朵眼儿、胳肢窝儿里,都住满了老乡,都是咱穷人,真的像汪洋大海啊。”
张云魁:“什么汪洋大海?”
小月:“付帆姐跟我说过,国民党的官都高高在上,他们就低低在下,深入到每个耳朵眼儿、胳肢窝儿里,越深越好,把那里的穷人们都发动起来,把他们变成汪洋大海。她说,任什么敌人,也敌不过这样的大海。”
张云魁眼睛亮了:“付帆跟你说的?在武汉的时候?”
小月点头。
张云魁思考,感慨地:“说得真好。他们高高在上,我们低低在下⋯⋯越钻越深。”
小月:“也不知道付帆姐和谢团长他们,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张云魁想起自己和谢语峰在武汉分别时,互相鼓励的情形,连罗祖良都跟着谢语峰走了,更觉神往,更觉自己的孤立。
小月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好想他们⋯⋯”
太爷坐得笔直,神情肃穆。丁玉娇在一边读报。
丁玉娇:“继今以往,全面抗战到处发展,真正战争重新开始,往昔敌军本已深陷泥淖,无以自拔,今后又复步步荆棘,其必葬身无地矣。吾同胞须知此次兵力之转移,不仅我国积极进取转守为攻之转机,且为彻底抗战转败为胜之枢纽,决不可误为战争之失利与退却。盖抗战军事胜负之关键,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保持我继续抗战持久之力⋯⋯”
“游击战!”太爷挥手打断丁玉娇,“蒋公这回终于悟了,一定要用游击战配合正规战!云魁就研究过游击战,云魁也很擅长游击战!要想消灭敌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战略战术上,能够迂回包抄敌人,切断他的交通,断绝他的接济,令他战车没有汽油,枪炮没有弹药,官兵没有食粮,通信完全封锁!”
万福西装革履,满头大汗,从外面回来。他已是稳重干练的气质。
玉娇迎向万福,避开太爷,小声地:“怎么忙了一夜?我都担心死了。”
万福低声:“昨晚运货,遇上巡逻队了,我和奥兰多都不敢动,生生躲了半宿。太险了!那个奥兰多,拿着手枪到处张望,随时准备跟人决斗的样子⋯⋯一惊一乍的,吓也被他吓掉半条命。”
玉娇叹气:“还剩多少?”
万福:“机器还有一百多吨,快了快了!”
客厅里,穿着西装的万福走向田家泰,拿给他一些单据和发货单,田家泰接过来翻看,签字。
万福低声汇报:“我看着赵工程师上船,从公共租界码头离开的,等所有货物安全到了越南海防,他会拍电报过来。”
田家泰放下单据:“什么时候能运完?”
万福:“还剩最后一百二十吨,到阴历九月初,双十节差不多就大功告成了。”
田家泰:“不行,要提前。”
万福犯难:“关键从浦东到浦西这个环节,太危险了。”
田家泰:“越拖越危险。工藤要来见我,肯定是来催我的。你去跟奥兰多说,中秋节前必须运完。不然尾款就不给他。”
万福:“光给他就已经五十多万了。奥兰多肯定还得加价,这孙子完全是狮子大开口。”
田家泰:“你自己能运吗?你要是能你把钱都挣了。”
万福无奈:“我去跟奥兰多砍价⋯⋯可先生,账上没钱了。”
田家泰:“把法租界的火柴厂卖掉。”
万福大惊:“田先生,就数那个厂最挣钱了。”
田家泰:“所以能卖个好价钱啊。”
万福无语,真心疼。
万福:“那我去了。”
万福往外走,朱管家带着两个人进来,与出门的万福擦肩而过。朱管家指挥那两个人搬一件贵重家具。田家泰走到一边,像没看见一样。
富丽堂皇的房间,显得有些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