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魁和头戴斗笠、一身老农打扮的谢语峰走进团部。
张云魁：“他们告诉我抓了个奸细，原来这奸细是语峰兄你啊。”
两人哈哈大笑，开心地并排走向堂屋。张云魁：“语峰兄，咱们武汉江边分别时，你说要去鄂豫边境，你在那儿都干了些什么？”
谢语峰：“武汉分别后不久，我接到任命，担任新四军第一支队独立团团长，我就直接赶往茅山，去年秋天陈毅司令刚刚开辟了以茅山为中心的苏南抗日根据地。”
张云魁：“你去了茅山？茅山不就是南京旁边吗？日军眼皮子底下，新四军不容易啊。”
张云魁示意谢语峰坐下，给他递茶。
谢语峰：“这个蒋介石，不是答应我们要抗战吗？可他又耍弄了一个阴谋，把新四军送到敌后，只准在一定范围内抗日。我们新四军除军部外只有四个支队，每个支队都被限定在一小块地区活动，不准我们招募青年参军，不准征收公粮和税款，不准过问地方行政。你可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吗？”
张云魁：“借刀杀人。让共产党军队在对敌斗争中消耗自己，又得不到任何补充，久而久之渐趋灭亡。”
谢语峰喝了一口水：“所以我们能上这个当吗？”
张云魁：“那肯定不能。”
两人对视，大笑。
谢语峰：“陈毅司令请示上级后决定，我们要大胆地向东和向北发展。同时，我们又不能被国民党第三战区指责说不听军令，破坏统一战线。所以我这一路，就打着‘诺溪抗日挺进纵队’的名义，一路向北，今年年初，才刚刚挺进到江北来。”
张云魁敏锐地：“上月底西边那仗打得挺漂亮的，是你们打的，你在挺进纵队？”
谢语峰微微一笑：“区区不才，谢某是挺进纵队的司令。但是云魁兄，我可是刚到江北就听说，海文张斗鬼团的大名，就知道一定是你，我扮成这样也是想看看你们团的侦察能力，这么一看纪律严明啊。刚一到，就被摁那儿了。”
张云魁笑：“谢谢谢司令夸奖，虽然你是司令，但是我可是这个斗鬼团的团长。对了，你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人和枪？”
谢语峰：“到现在，我这个挺进纵队也只有三百多人、四百杆枪，打了小小两仗，这是军事层面，我真正想做的，是联合江北像张斗鬼团长这样的地方抗日力量，连成片，积小胜为大胜，共同抗日！”
张云魁：“一起斗鬼。”
谢语峰：“对，一起斗鬼！”
“我有一个建议。”张云魁说着站起来，拿起一面小旗在沙盘上比画，“你的挺进纵队要站稳第一步，最好先拿下⋯⋯”
谢语峰：“三黄村。”
张云魁点头：“对。”
谢语峰：“一则三黄村的伪军力量最弱，二则，拿下了三黄村，我们俩就能联手，拿下⋯⋯”
张云魁快速接过话来：“溪口镇。”
二人相视而笑。
张云魁：“这第一步、第二步，我能看得通透，但第三步，我想听你的想法。”
谢语峰：“我理解你的困惑。把这三不管地区，遍地黄花开的地方游击武装，统一领导起来，既艰巨又危险。”
张云魁：“对，各路英雄好汉的流寇思想都很重，对现代战争的知识毫无所知，他们的打法，还是摇旗呐喊、安营扎寨。”
谢语峰：“他们需要有耐性的、长期的思想教育。蒋介石总强调说抗战是政府的事，老百姓只要出出钱、出出粮就行，这事儿就够了，这种政策，是片面抗战政策。我们的政策是全民抗战，发动群众起来抗战，将来一定会发展壮大，走向胜利。这两种政策，是要长期斗争的。”
张云魁：“我喜欢听你说话。语峰兄此来，于我若大旱之望云霓。现在，整训部队也让我头疼啊，除了射击投弹之类基本技术，还要提高队伍打运动仗的作战能力，还有游击战术，我自己也要学习，你要帮帮我。”
谢语峰：“我们多多交流，互相学习。”
张云魁：“那你在这里多住两天。”
谢语峰：“求之不得。听说范县长非常开明，也希望你引见一下。”
桌上摆着一大本古籍，范县长戴着花镜慢慢抚看。张云魁和谢语峰安静地站着。
范县长合上古籍，郑重地推还给谢语峰：“谢先生，这是真正的宋版书，价值千金，老朽万万当不起。”
谢语峰：“范公，您知道我多少钱买下的？”
范县长看着谢语峰。谢语峰：“十枚铜元。”
范县长和张云魁都极感诧异。
“就去年冬，在皖北一个杂货摊上，一位大娘正把一大本宋版书，一张张撕下来包烤红薯。我赶紧掏出几枚铜元，把那本撕残了的巨著买下。那大娘特别高兴，说书竟然比红薯还值钱。她就领着我到后院，那里堆了近百本宋元明清的善本书，大娘的女儿正一本本地用来引火烧饭。”谢语峰越说越慢，语气沉痛，“我急忙用几块钱法币，把它们全都买下。大娘高兴得不得了。”
范县长眼睛有点湿润了。谢语峰：“因为地方长官一度都跑掉了，老百姓能活命就不错，根本不认得这些宝贝。那个镇子上很多小店都是无名的古董铺，小伙计漱口用的是官窑、汝窑真品，当劈柴烧的有明式家具，我也只能看一眼就走。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损失得太大、太多了。”
范县长：“可惜啊，太可惜了。锦绣河山，遭此大劫。”
谢语峰：“范公，把这本书送给您，是因为敬重您一直留守本地，为我们民族保存了血脉、文脉。”
范县长向谢语峰作揖：“承蒙谢先生抬举，范某愿为国家代管此书。只要我人在一天，它绝不会被毁掉。”
大家落座。范县长：“其实昨天，我已收到江苏三老朱紫成老先生的信函，朱老先生讲了你们新四军在江南的困境，对贵军的行动大加赞赏，希望我准许贵军在海文设立指挥机构。其实，全民族都在敌人的铁骑下呻吟，我本人对国共两党一视同仁，所以我完全欢迎你们。只是，贵党打算如何抗日，军饷如何保障？”
谢语峰：“范公，我们首先恪守维护当地政府的利益，配合战区内一切打击日伪军的作战行动。其次，不依靠战区和地方政府发饷发枪，完全自己筹集军饷。”
范县长点头。张云魁：“范公，您听说过夜袭浒墅关和虹桥机场那两仗吗？”
范县长：“知道啊，那不是‘江南抗日义勇军’打的两场漂亮仗吗，很多报纸都报道了，在国际上都有反响。”
张云魁：“这个‘江抗’，其实就是新四军的部队，是向东发展的一支，而谢先生的‘诺抗’，则是向北发展的一支。我和谢先生在军事行动上达成了共识，为鼓舞士气，树立群众的抗日信心，决定最近找机会好好打一仗。”
范县长：“好，期待你们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