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医院伤员剧增。小周和战士们抬着担架,上面是血肉模糊的各种伤兵,流水般抬进医院。罗祖良和另外一个大夫指挥着。
一个医生冲出办公室,愤怒地:“传令兵刚刚通知,公路被日军炮火封锁,来接应的车队过不来,让我们医院自行撤离。”
罗祖良呆住:“日军距离医院只有几里路了,没有卡车医院怎么自行撤离?我们几十个重伤,难道让他们爬着走吗?”
很快,十来个医生,一个白头发院长,集中到了后院棚子下,罗祖良也在其中,大家或坐或站,气氛紧张,议论纷纷:
“附近的宪兵队也没人了。能跑的都跑了!部队不管我们,我们也没理由再管伤兵!”
“我们跑了伤病员怎么办?”
“带着他们哪儿都跑不了!”
院长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不要吵!我们是医生,我们的责任是救死扶伤,我们要替伤病人员考虑!现在我们必须决定,要么一起撤退,能跑多远算多远,要么就只能选择投降。”
刘姓医生:“宁死不投降,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每天看的血还少吗?”
一名警卫士兵:“拼了咱的命,跟鬼子干!”
姜姓医生:“你们俩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宁死不投降,你拿什么拼?里边全是伤病号,有几个能打的?满打满算总共有几条枪?子弹也没多少!我赞成投降!”
罗祖良:“我经历过淞沪、南京之战,日本人所到之处,见人就用刺刀挑,投降就能保证日军不杀我们吗?”
宋院长:“大家不要吵,不要吵,民主决定,一人一票!”
众人:“好,一人一票,来表决。”
“不要投票了。”张云魁带着老油、韩小月等几个人过来,“各位,罗祖良说得对,我们不要心存侥幸。日本人在南京干的事儿,你们以为到了武汉就不会再干吗?战场上没有民主,投票决定不了对错,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突围!”
姜医生:“你是干什么的,凭什么听你的?”
小月:“他是少将旅长。”
姜医生:“啊?我们医院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这时候出来一个少将旅长。”
罗祖良对院长:“他是我表哥,87旅旅长张云魁。”
姜医生:“张云魁?名字怎么那么熟?87旅?”
几个医生纷纷道:“他就是那个逃跑败将?”“你已经在淞沪坑了一帮弟兄了,你还要坑我们吗?”“我们要把命交给一个败军之将?让他来指挥我们?!”
张云魁对院长:“鄙人130军新编187师87旅旅长张云魁。”
宋院长:“张旅长,您过往的事情我不了解,但您是在场所有人里面军衔最高的,您有何部署?我们听您的。”
张云魁对众人:“日本人的前锋马上就要到了,如果被鬼子追上,就来不及了。所有穿军装的,做突围准备,非战斗人员做撤退准备⋯⋯”
“我只是个军医,不会打仗,能逃当然逃,我老婆孩子还在武汉等我呢。”姜医生一边说一边脱下白大褂,又脱身上的军装,“大不了我不穿这身军装了。”
张云魁立目:“你脱下试试,你现在脱下军装,就是逃兵!老油、三班长!”
老油和三班长上前制止,控制住姜医生。老油:“你脱,我一枪毙了你。”
姜医生不服:“你有脸说我是逃兵?你才是最大的逃兵!”
张云魁:“我是逃兵我现在就不会来参加这个会。一会儿突围,所有手上有枪的都盯紧我,发现我有逃跑迹象,就一枪崩了我!”
所有持怀疑态度的人都不说话了。宋院长:“我们听张旅长继续说。”
张云魁:“三班长你和小周去侦察鬼子在什么方向,距离还有多远。杨远征,你找下附近是否还有其他部队,寻求帮助。老油,看一下还有多少能拿起枪的伤员,协同警卫班一起组织突围。所有非战斗人员和护士们带着重伤员先撤离,记住,路上不许出声,不许打手电,每隔十五人打一盏灯,用红布包上,尽量避免暴露目标。”
院长:“好,我们听张旅长的指挥,向大桥方向撤!”
张云魁:“走大路会引起敌人注意,我提前观察过地形,沿着后山,过了瀑布向西南再往前,翻过山,有一家废弃的机械厂,天马上就黑了,鬼子也害怕伏击,一般不会大部队前进。我们先争取突出去,避开日军锋芒,相机再往江边走,到时候找到船,就有活路。”
院长:“祖良,韩小月,你们赶紧安排人把文件资料整理打包,那批三七和红花不能丢,还有其他能用上的都带齐了⋯⋯”
张云魁:“都什么时候了,过重的中药包和器材不要拿,带不走的文件资料,涉及番号人名录等一切带不走的就地销毁,所有人轻装前进!听明白了吗?”
众人:“听明白了。”
张云魁:“执行!”
急匆匆的身影,是金先生走向田府书房。
田家泰正在磨咖啡,金先生拿着一张报纸闯进来,大声地:“和尘兄,报纸你看了吗?武汉陷落了!”
田家泰轻轻把咖啡粉倒进蒸馏器里,声音低沉:“没看,我听广播了。”
金先生痛切地:“国事如此不堪,我前方将士成了层层叠叠的孤魂野鬼,我一定要写一篇大大的文章,去祭奠将士们的英灵,哀悼这个举国悲痛的日子!”
“你要去前线吗?我倒是有门路,可以把你直接送到汉口。”
“我没说我要去汉口。”
田家泰:“那你如此悲痛,又有什么用呢?”
“和尘兄,每次我跟你说重要的事情,你都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金先生着急地把报纸摊开,指着头版下方一块,“你看看,这上面有你的消息!大日本皇军发还上海华商企业,田家泰肥皂厂实行中日合办!你的消息。”
田家泰看向报纸金先生指着的那条新闻标题:“我在广播里也听到了。”他接着又看着蒸馏水。
“你早就知道?”金先生诧异地,“你那个朋友工藤,不是号称和平主义者吗?怎么会摇身一变,进了日本国策会社?”
田家泰冷冷地:“我戆大。”
金先生揣摩这话,飞快明白田家泰是被工藤给骗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小人,贱人。”
田家泰:“仗打到这个份上,再没有什么个人身份了,只有国家立场。也能理解。”
金先生:“他这就是逼你上梁山啊!这不就是把你当汉奸坐实了吗?”
田家泰:“烦请瑞生兄帮我写篇文章,洗脱洗脱?”
“我为你写文章当仁不让。”金先生低头看报纸,更加气愤,“可是一旦把你上梁山的事儿坐实了,我十篇八篇文章,也无济于事啊⋯⋯说不定重庆派出的杀手啊,已经在路上了。”
田家泰摇着咖啡机,磨咖啡豆。
金先生:“邵鼎文邵老,担任了市秘书长,现在出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日本宪兵,坐的也是防弹汽车。你想想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邵老那防弹汽车从哪儿买的啊?”
“哎呀,不是这个问题⋯⋯”金先生正色,“我替你想了三条路,你自己判断。”
田家泰:“请讲。”
“邵老来找过我,拉我给他办报,我当然搪塞过去了,他更重要的目的,还是希望我劝你,去他那里任职。”金先生观察着田家泰的反应,很快明白了他的态度,“我猜你就不会答应。这第一条路,就当我没说。第二条路,绝不担任伪职,但可以借助林长庚保护你自己的安全。”
田家泰:“林长庚,上回邵老带来的那个?”
“嗯,他背后虽然是日本人,可他这个人,是个谁有钱就沾谁的。如今他鸟枪换炮了,手下人枪众多,保护你的安全不是问题。”
田家泰笑着摇头:“用了林长庚,不是汉奸也是汉奸了。”
金先生:“你还想三不沾,可人家三方偏偏要来沾你。”
“第三条路呢?”
“第三条路,放弃你在华界的工厂,人离开上海,去香港、重庆都行。而且,事不宜迟!”金先生表现真挚,一副全然为田家泰着想的样子。
田家泰看着他:“瑞生兄您费心了,帮我想了三条路,容我想想。”
“行,那我先走了。”
“哎,别走,等一会儿,咖啡马上好了。”
金先生:“报社还有事儿。和尘兄,从今天开始,我在报纸上再看到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跟你说。”
田家泰:“不用,我听广播就行。”
金先生转身离去,在门口碰见七哥走进来。七哥谨慎地看了一眼金先生,站住鞠躬打招呼:“金先生。”金先生摆摆手,大步离开。
七哥匆匆跑进来,跑到田家泰跟前才放慢脚步,顾不上喘息:“派过去的弟兄都被拦住了。工厂内外,到处都是巡逻的宪兵队,日本人担心重庆方面搞破坏,戒备森严。今天晚上,是烧不成了!”
七哥一边说,田家泰一边给七哥倒水,递手绢。七哥接过手绢擦汗:“我是想,还是找机会让老师傅们偷偷去破坏机器,争取能搞成意外事故⋯⋯造成火灾。”
田家泰点头,赞许七哥。七哥:“还有田先生,这些日子风声太紧,您最好不要外出。”
田家泰淡淡地,从桌上拿起一沓请柬:“不要外出?可是这几天,正好有几位朋友,不约而同,约我出去喝酒、打牌、看戏。”
七哥如临大敌,一边接过请柬翻看,一边胸有成竹地:“嗯,谁约您出去,谁就是军统的人,要借机行刺⋯⋯”
田家泰不以为然地笑笑。
“刘胜、贝公子?”七哥看着请柬大为困惑,“这些人,不都跟着邵会长参加伪政府了吗,怎么会⋯⋯?!”
田家泰笑:“这是要拿我的命当投名状,投效重庆呢⋯⋯脚踩两条船!拿我立了功,有朝一日,好减轻他们汉奸的罪名。”
七哥想明白了,恨恨地:“这人心⋯⋯太卑劣、太毒辣了!先生您无论如何不能去啊。”
田家泰:“今天不去,明天不去,总不能让军统的枪口始终指着我吧?我总得有机会解释啊,难道,我一辈子不出门吗?”
七哥:“如果,您执意要去的话,那我再去加强两道守卫。”
田家泰:“咖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