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泰走向田府下人院的万福小屋。万福在屋内听到声音，来到门口，看见田家泰。万福：“田先生。”
田家泰：“医生走了？”
万福：“刚送走。”玉娇也来到门口：“田先生。”
田家泰：“医生怎么说？”
万福：“没大碍⋯⋯谢谢田先生，还请了医生来。我爹⋯⋯这儿受过伤，有的时候他糊涂，我替他给您道歉。”万福给田家泰深鞠九十度躬。玉娇站在万福后面，也一起鞠躬。
田家泰脸色淡淡地：“免了吧。”万福见田家泰脸色不好看：“田先生，要不我还是带着我爹⋯⋯离开吧。工钱您不用给了。”
田家泰：“你是说，这个月的工钱？”
万福点头：“我媳妇的也不用给了。”丁玉娇在后面也点头。田家泰看着万福：“知道你爹砸的那东西，值你多少个月的工钱吗？”
万福紧张地看着田家泰。玉娇也紧张。
田家泰：“你俩的工钱加一块儿，在田府干一辈子，都赔不起。”
万福震惊，和玉娇绝望地对视，万福哀求地望着田家泰。
“还想走？！谁都走不了！”说完，田家泰径直往屋里走。万福和玉娇赶紧让道给他。万福和玉娇对视，不太明白，这算惩罚还是恩惠。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太爷躺在床上。田家泰进来，四处看看。万福跟着田家泰，赔着小心：“我爹刚睡下，所以没开灯。”万福要去开灯，被田家泰阻止。田家泰找不到可坐的地方，就坐在了太爷的床边。
万福和玉娇站在旁边，不解其意。借着月光，田家泰望着太爷。太爷有些知觉，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床边坐着一个男人，只当是万福。太爷摸索着把手放在田家泰搭在床边的手上。
太爷：“万福啊⋯⋯”
田家泰没回答。站在一边的万福也不敢回答。
太爷很疲倦，又闭上了眼睛，虚弱地：“你在怪我，气性太大，吃过大亏了，气性还这么大！我看见玉娇、你跟那些人⋯⋯我没糊涂，我想忍⋯⋯”
田家泰默默听着，面无表情。
太爷闭目道：“可一个人，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会忘其身，也会忘其亲。”
田家泰有所触动，太爷的话就是他的心境。万福和丁玉娇站在太爷床的另一边，静静地听着。
“中国人，为什么不能生气？”太爷还闭着眼睛，声音低却铿锵有力，“凭什么不能生气？！多少人，气得把手榴弹绑在自己的前胸后背，往敌人坦克底下钻。还有人气得把自家的大轮船都炸了沉到长江里，拦住鬼子的军舰。中国人生起气来，要让山岳崩颓，风云变色⋯⋯”
听着太爷的话，田家泰眼中有了泪花，可谁都看不见。
万福和玉娇感动流泪。太爷疲倦得说不下去，田家泰忍不住用手轻轻握住太爷的手，安抚他。太爷感觉到田家泰的手，紧紧握住。
太爷哀鸣：“云魁啊⋯⋯”
万福和玉娇紧张极了。田家泰由着太爷握着他的手。太爷昏昏沉沉，紧握着田家泰的手，昏昏沉沉地念叨：“别怪爹⋯⋯别怪爹⋯⋯”
太爷昏沉地睡着了。田家泰想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却抽不出来。为了不吵醒太爷，田家泰保持不动。万福和玉娇也不敢动，对田家泰的态度摸不透。
三个人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十分尴尬。半晌。
田家泰身子不动，转头，看见台子上有一碟月饼，示意万福去拿。
万福判断，低声地：“您是要⋯⋯月饼？”田家泰点头。万福忙把月饼碟端到田家泰面前，田家泰用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月饼，低声道：“吃月饼。”看玉娇，“你也吃。”
万福：“嗯⋯⋯中秋吉祥。”自己拿起一块月饼，让玉娇也拿了一块。
田家泰吃着月饼：“味道不错。”
万福和玉娇也渐渐放松下来，坐在玉娇的小床边。三个人无声地吃着月饼。
透过窗户，明月照人。
七哥一直等在门外不远处，许久，才见田家泰出来，他站起身。田家泰往前走，七哥跟在一边。
田家泰：“找人把厂烧了。”
七哥低声：“浦东肥皂厂？”田家泰点头，大步走远。
月色下，七八个伤兵拿着火把在医院后院巡逻。秋虫唧唧。
韩小月给伤兵们派发月饼：“中秋吉祥，吃块月饼吧。”
小月走到河边，张云魁正躺在一堆木头上，小月走到张云魁身边，和他并肩坐着，看着河面上升起的皎皎明月，低声聊天：“今天的月饼好吃吗？”
张云魁：“好吃。”
“豆沙馅儿的是我做的，我只跟万福学会了这一种。”
“嫁一个好厨子是不是很幸福？”
韩小月有点害羞地点头：“那当然，尤其是包子和鸡汤，万福做的包子是天下第一美味。”
张云魁突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淞沪战场上，我也遇到过一个好厨子，他能用菱角做月饼，拿炮弹壳把月饼卡得圆圆的，也特别好吃。”
韩小月：“你太太会做月饼吗？”
张云魁：“她不会，她是个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菜都不会做，只除了蚕豆，做得特别好吃。对我来说，她做的蚕豆也是天下第一美味。”
韩小月抬头，轻声唱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
二人都陷入沉思，这时远处传来炮火声，打断了小月的歌声。
小月：“什么时候，才能过一个不再有炮声的中秋啊。”
张云魁：“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炮声比以往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