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4)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14 16:423,615

张云旗夫妻搬到了二楼丁玉娇对面房间,一楼他们住的房间让给了太爷住。太爷正坐在桌前看书,张云旗端着一小砂锅鸡汤进来,殷勤地:“大爹,看这是什么?”

太爷看了看:“南京清炖鸡孚?”

张云旗盛了鸡汤端给太爷:“您尝尝看,用的是五个月大小的小母鸡。”

太爷很有范儿地端起来品了品:“嗯,鸡香肉鲜质酥烂,清汤味醇色洁白,正宗!”

“这可是我专门跑到金陵食府给大爹端回来的。我记得您以前来上海的时候,就爱这一口。”

太爷笑眯眯地责备:“云旗,现在时局这么乱,能省就省,万万不可如此浪费。”

“唉,日子太难了,这权当侄子对您的孝心⋯⋯我们全家,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响应号召,吃爱国素,省下钱都捐了节约捐。”

“你有洋行的薪水,何至于此?”

“大爹,我的钱都在国债里!上海战事那么吃紧,别人都拼命抛,我是相信抗战必胜的,坚决不肯抛。因为云魁哥在前线打仗,我不能拖后腿啊,可是现在,唉,手里只剩下了一堆废纸。”

太爷心里顿时不是滋味,碗里的鸡汤也不香了。

张云旗继续卖惨:“一个月就那二十多块钱的薪水,还要扣节约捐、救难捐,街上一有人号召捐款,我脑子就发热,七捐八捐⋯⋯租界里的物价更是飞涨,这大鱼大肉都贵得吓人,青菜虽贵,到底还比较便宜些,苋菜,前天还三角,今天就四角半,每天我除了上班,还得想今天买什么东西下饭,既要经济,又要可口,日子是真难熬。”

太爷充满同情:“哎,这也不是一家两家的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长期抗战,将来可能有更坏更苦的日子,云旗,不要灰心,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的,熬也要熬下去的。以前的租金就算了,以后的房租,不劳烦你和淑媛了,让玉娇去受累吧。”

张云旗观察太爷,心说这老爷子倒并不糊涂。

万福抱着一卷宣纸和笔墨砚台,颠颠地进屋,看见太爷,道:“老爷子,您今天精神可真不错。”

太爷点头:“是这么回事!”

万福大笑,太爷也笑,两人自有默契。张云旗看着万福就生气,可不好发作。

太爷:“我的文房四宝来了?”

万福颠颠地过来,把文房四宝摊在桌上:“都置办齐了!侄少爷,这些东西都是在弄堂口那家店里的,记着您的账。”

万福笑呵呵地看向张云旗,张云旗心里一紧,着实心疼,有口难言,瞪着万福,转脸看到太爷冲着他笑。张云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该的。”

张云旗转头一副不忍目睹的样子,走了出去。李淑媛在房间外探头探脑,见他走出来,忙上前问:“怎么样?”

张云旗对李淑媛笑笑,李淑媛大松一口气。

文房四宝在桌上摆开。太爷精神大振:“兵荒马乱误丹青,那么久没碰毛笔了,手都僵了。”

万福一边伺候笔墨,一边嘀咕:“这脑袋一清醒,就开始掉书袋子。”

太爷拉开架势写字,笔锋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浑身舒畅的感觉,像鱼儿回到了水里,从前的太爷回来了!

万福扭头看太爷写字,道:“老爷子赶紧写,写好了我拿去卖钱!”

太爷一边写,一边鄙夷地:“胸无点墨就知道钱,我看你是缺个私塾先生给你一顿板子。”

万福一听不高兴了:“宁绸马褂漳绒马甲,都是高级货!那可是我家小月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我攒的去武汉的盘缠,为了您老这套行头,都搭进去了。”

太爷有点脸红:“我还能赖你的衣裳钱不成,过几天我加倍还你就是!”

“嘁!张云旗是不是又跟您哭穷卖惨,说钱都买了国债,要不就是捐了,别理他!千万不能松口!一松口,一个大子儿都见不着!”

太爷心虚理亏,有点气馁,不吱声了。

万福看着太爷,知道太爷肯定是把事情办砸了,绝望地:“他已经跟你卖过惨了?你已经答应他不给房租了?”

太爷还维持气势:“云旗已经知错,凡事适可而止,再强行催逼,未免欺人太甚!”

“谁欺谁啊?!怎么成了我欺人太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

丁玉娇正抱着孩子进来,笑着:“万福你又在这儿说书呢?”

万福看见丁玉娇,把到嘴边的恶毒话强忍了回去,气鼓鼓地:“没错,太爷嫌闷,我给他讲八仙呢。”万福着实郁闷,坐到一边生闷气。

丁玉娇对太爷:“爹,明天我打算出去找找工作。我跟隔壁梁嫂说好了,我出门的时候她暂时帮我照看月明。”

太爷抬起头来,有些伤感:“哎,玉娇,苦了你呀。”

“爹,我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自食其力,有什么苦不苦的。”丁玉娇转头看见万福闷在一边,明白一定是太爷开罪了万福,关切地:“万福,听说上海和内地的邮路通了,能通信了,你有办法打听到小月在武汉的地址吗?不如先给小月写封信。”

万福:“我没有小月主家的地址,小月以前说过,俞家在江汉路上开着大绸缎庄。”

丁玉娇:“江汉路上的俞家?他家的小姐是不是叫俞淑真?”

万福大惊:“你怎么知道?”

丁玉娇:“那位俞小姐,是不是有个未婚夫,姓罗?”

万福连连点头:“嗯,罗少爷,个子高高的,整天穿个学生装,胸前永远别着根儿钢笔!”

丁玉娇笑起来:“真是太巧了!那位罗少爷罗祖良,是云魁姨母家的儿子,我记得他是在震旦大学念医科的。”

万福点头:“对,就是他!”

丁玉娇:“世界真是太小了,辗转一大圈转到一块儿去了!本来我们去武汉就是投奔罗家呢。我刚写了信给罗家,告诉他们我们来了上海。罗家、俞家是世交,两家的房子都紧挨着。”

万福来了精神:“这么说我能找到小月了!”

丁玉娇:“快写信吧!”

“可我识字不多,这信⋯⋯”万福看向正在挥笔泼墨的太爷,颇为巴结。

一直挥毫的太爷抬起头来,没好气儿地:“你看我干什么?”

韩小月眼睛红肿,穿了件月白衣服,坐在镜子前面,手里拿着金簪发愣。回想二人往事种种,小月拿着簪子的手在颤抖。

一双手从后面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是俞淑真站在小月身后。

“我跟着我娘从苏北逃荒到上海,才十四岁,要不是碰到万福哥,我早就跟我娘一道饿死了。万福那么抠门儿,可帮我的时候,从来没小气过。他总说,看见我,就像看见当年一个人从山东到上海闯世界的自己,后来我娘生病的时候,万福哥跑前跑后地照顾⋯⋯”小月哽咽着,“最后是万福哥帮我葬的我娘。我俩就是天生地长的孤儿,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俞淑真转到小月正面,搂住小月的肩膀,叹息地:“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小月抽泣道:“小姐,我知道你觉得万福没出息⋯⋯他只想活着,一心一意张罗吃的穿的,最大的心愿就是以后攒钱开个包子铺。”

俞淑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几个月,我们见了多少死亡,就算远离战场,逃难的、被轰炸的、病死的、饿死的⋯⋯枉死的人多得数不清。”

小月忽然站起来,激动地:“可万福是战死的!就算他是个最小的兵,虾米一样的兵,也是为国战死的!也是抗日爱国的英雄!”

俞淑真倒被小月的气势吓了一跳。

韩小月说着,重新坐到镜子前,道:“这世间不能没一个人惦记他,他没有了爹娘兄弟,可他还有我!”

小月慢慢地把长发盘上去,在脑后梳成了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

望着镜中的自己,小月语气坚决:“从现在起,我就是他孟家的寡妇。我要给孟万福修个衣冠冢。”

韩小月把一朵小小的白花插在鬓边,拿起桌子上的簪子,慢慢插在发髻上。

摊开的笔墨纸砚,一只手轻轻拔去笔尖的浮毛,太爷和万福坐在桌子旁准备写信。

万福:“太爷,我没文化,您写归写,可别笑话。”

太爷捋捋胡子:“此乃家书,不是奏疏策论,你说什么我写什么。”

万福高兴地:“行嘞!”

太爷提笔等着。万福:“媳妇儿啊,我万福。”

太爷闻言一笑,腕下走笔,一手颜体凝重端庄:“小月卿卿如晤。”

万福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天空,深情地:“你还好吗?我现在在上海旅长的家里,想你想得不得了。”

太爷愣了一下,笔下改成了“思念甚切”。万福突然把头伸过来,数了数手指头:“我说了那么多,您怎么才写四个字?”

太爷:“意思是一样的!”

万福:“哦。小月,现在世道乱,你在武汉千万要小心,没事儿别跟陌生男人说话,别把钱丢了,我给你买的那个金簪子,你把它缝在衣服里面,别随随便便戴在头上。”

太爷一边写一边嘀咕:“昂藏七尺男儿,一副小肚鸡肠。”

万福不理他,继续深情地:“吃穿用度你就跟着俞淑真,可以省下不少钱,但是你别跟着俞淑真瞎跑,尤其是别跟她去游行发传单,那都是有钱的少爷小姐们闲得没事儿干的,我们就一小小百姓,国家的事儿少操心,保命吃饭最要紧——”

太爷愤然停笔:“这是什么话?!韩小姐忠义爱国,你不助一臂之力,反而加以阻拦?!”

万福:“是我给小月写信,还是您给她写信?”

太爷被噎得够呛,想了想,换了个口气:“万福,你纵出身市井,但颇有侠义之风,这一路行来,你应当看见,国难当头,遭殃的是百姓,正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万福:“什么皮皮毛毛的,皮是啥,毛是啥?”

太爷拿毛笔蘸饱了墨汁,举着毛笔:“意思就是说国家如皮百姓如毛,等皮都没了,你那毛儿能长哪儿去啊!”

万福提高了声音:“从小到大,这皮就没管过我这个毛!我爹娘都死了,吃不饱穿不暖才一路讨饭到上海,苦哈哈在上海做了五年学徒,好容易吃上口饱饭,咱不能没打仗的时候皮管皮的事儿、毛管毛的事儿,一到打仗了,这毛就得豁出命去管皮子,这不公平啊!反正,我这个毛没那么多能耐,我就自管自飘着——”

“混账话!”太爷听得实在忍不下了,打断滔滔不绝的万福,一气之下,把毛笔扔出去好远,墨汁四溅,吓得万福扑通往后跳开。

太爷转身走:“竖子不足与谋!我不写了,你找别人帮你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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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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