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的火光闪过,是新兵趴在地上练习打靶。荒芜的田野里,已经挖好的工事附近,老油看老兵训练新兵,张云魁和小周跟在他身后观战。
三班长猛踢地上一个新兵的屁股:“你个龟孙子又抵肩射击,教了你多少次了。”
老油边走边抱怨:“老子一个排里,就十多个老兵,剩下的全是补充来的新兵蛋子,到时候枪一响,吓得屁滚尿流,自己没命不说,还搞得军心涣散。每人三发子弹,赶紧练!”
一阵枪响过后,不远处沟里爬出来一个报靶员,垂头丧气地喊:“一个五环,一个六环,六个脱靶!”
“妈了个巴子!”老油气得大骂,扭头看见张云魁,手一挥,“孔二包,去,给他们亮一手,让他们看看我的伙夫的枪法,鼓舞鼓舞士气!”
张云魁一愣,连忙惊慌地摆手:“排长你说什么呢,我就会用扁担,不会使枪!”
士兵们哈哈大笑,老油看着张云魁,无奈地转过脸去,冲士兵喊:“看什么看,赶紧给我练!练!练!日本人距离这儿还有一百多里地,今天无论如何你们得学会打枪,以后才能保命!”
他又转对张云魁:“那老套筒比我岁数都大,膛线都磨平了,子弹出膛后都斜着飞!别说新兵上不了靶,我都经常脱靶。”
张云魁:“没的吃可以饿着,没的穿可以冻着,枪不行⋯⋯守是守不住的。上头肯定也知道,所以上策应该占据主动权,诱敌深入,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歼一股敌人,总之,眼下只能用人数上的优势跟鬼子拼命了。”
老油:“我不是让你给我参谋怎么打,是让你给我参谋怎么活!得活下来。”
远处出现了一支换防下来的队伍,从路上走过。一支六七十人的队伍分成三四列,个个破衣烂衫,几乎无人不挂彩。有一个中校长官头上裹着纱布,走在队伍边上。
张云魁:“西北军,长官是中校,至少是一个营的建制,甚至是一个团。”
老油瞪眼:“就剩这点儿了,太惨了。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张云魁:“在白家宅,刘团长和我分别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身上的军服,就是我的棺材’。”
老油和张云魁提起饭桶,一起去给西北军送饭。西北军的士兵们,有的接过来狼吞虎咽,有的不吃发呆。
张云魁走到西北军的长官面前,塞给他一个窝头。两人眼神交会,谁都没说话。
另一边,夕阳下,战壕前,小周仰着头求三班长:“班长,我要是能打中靶子,是不是也能转战兵?”
三班长乜着眼:“米你都洗不干净,能打上靶子?”
“班长,给我试试吧。”
“为啥想转战兵?”
“收留我的排长,还有班长,都死在南京了。我想给他们报仇。”
三班长不吭声。
走回来的张云魁和老油都默默地看着。
老油突兀地:“离这儿三十里,有个齐家楼,141军的军部设在那。141军的参谋长最近在那,姓卢,叫卢云。”
张云魁:“知道了。”
老油:“我提醒一句,你别事情没办成,又把命给丢了。那你爹你老婆,就得跟着再遭二茬罪了。”
张云魁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和笑意:“你没见过我家里人。我要是不洗清冤屈,根本就无颜见我父亲和我太太。还有我那六千弟兄,他们全都是英雄,他们不能白死,必须得到正名和抚恤。”
老油回头认真地看着张云魁。
“乓”一声枪响。
小周趴在战壕边,刚打完一枪,他和站在一边的老兵都往远处看。对面报靶的人举旗示意脱靶。小周汗下来了,擦汗:“我瞄得可准了。”
老兵把一发子弹交给小周,冷冷地:“最后一枪了。”
张云魁走过来,借着收拾小周的东西,看了眼他使的那杆老套筒,小声地:“瞄准后,抬高一点打。”
小周疑惑间,张云魁已经走开了。小周瞄准后,抬高了一点,扣动扳机。
对面报靶的人举旗示意,喊:“七环!”
三班长意外地:“狗屎运。”
小周:“打中了!”
张云魁扛着扁担、背着铁锅走在回营地的路上,小周追上张云魁,开心地手舞足蹈。老油看着二人的背影,露出微笑。
晚饭后,张云旗正想着怎么巴结太爷,太爷却道:“玉娇她们早我一步到家,有些事情我也略有所闻,今后的安排,我全权委托云魁的好兄弟孟万福替我宣布。”
太爷双手按着拐杖头,万福站在旁边,煞有介事地:“太爷说了,当初置办这套宅子的时候,旅长⋯⋯云魁才刚结婚,转眼好几年了,一直以来都是你们两口子帮我们照顾着,费心了。”
张云旗讪讪地:“哪里哪里,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万福:“太爷还说了,当初让大侄子看着这房子,可没说让你当二房东啊!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租金收入要尽快算清楚,还有你们卖出去的那些东西,都一起算一算。打今年起的租金,还是直接给太太吧。”
张云旗有点傻眼。李淑媛急得插嘴:“大爹,前些年房子可都租不上价儿,房租都是开战以后才涨起来的⋯⋯”
万福打断她:“张家最讲究孝道,什么时候兴了新规矩,长辈说话,小辈媳妇在旁边大呼小叫?”
张云旗连忙制止李淑媛。万福狐假虎威,趾高气扬地:“太爷说话的时候,让你们当家的回话。”低下头问:“对吧,太爷?”
“然也。”太爷道,万福一愣,太爷又道,“是这么回事儿。”
张云旗只好垂头丧气地:“知道了大爹。”
太爷垂着眼睛有点犯困,被万福捣醒,点头:“好⋯⋯”
张云旗诺诺,李淑媛不敢说话,郁闷至极。丁玉娇忍着笑看万福和太爷唱双簧。
纸窗外北风呼啸。军营十分简陋,没有床,地上铺着几床席子被子,两个班的人挤在地铺上,大多两三个人裹着一床被子,缩成一团。
几个人围着一小堆篝火,几乎没有柴了,这点热度在四面透风的寒冬根本起不到作用,大家冻得脸色发青浑身哆嗦。
三班长:“这不明摆着欺负我们嘛,说好的给棉衣,一个月推一个月。”
大家唉声叹气,一个身影晃了晃,倒在地上。
有人叫起来:“哎,哎!小周,小周你怎么了?”
大家慌了手脚,张云魁赶紧给小周搓身体,试图让他缓过来。
门“吱呀”开了,老油抱着一堆柴火进来:“快快,再添点儿柴火。快,烤烤,给他焐上。”
大家七手八脚地赶紧往微弱的火堆里添柴,把火吹旺。
老油拉张云魁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路条,今晚就动身吧。”
张云魁接过,深看老油一眼:“谢谢,我会尽快回来。”
“还回来干啥?”老油倒有些意外,“本来,我还给你弄了把勃朗宁,但想想没准是添乱。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人死懦�希�凰劳蛲蚰辍D憔图亲牛�嫌筒皇秦�郑�ň�挥胸�帧!�
“我相信。”张云魁抱了抱老油,“谢谢兄弟,再见。”
张云魁转身,快步出门。老油黑暗中擦了擦眼睛,转看正在弄火的弟兄们。
“这个费劲的,我来吹。”老油转身趴在地上吹火,“把冰溜子化开,煮点儿热水。”
三班长他们把外面采回来的冰溜子放到吊锅里化开。门外执勤的兵刚进来,没走几步,冻得晕倒。老油赶紧去救。
“拿酒来!”
老油接过酒,喝了一口,喷到晕倒的士兵脸上,众人给他揉搓取暖。
老油:“冻倒了一个又一个。”
三班长:“诚子,醒醒,不能睡!”
老油:“快,还有点温度。”
三班长:“再这样下去,还没上战场呢,全都冻死了!”
老油看着冻成这样的兄弟们,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