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魁带着百多人回到海文鱼塘,得到了范县长半个月前病故的噩耗。
民团李营长介绍这半年来的情况,葛致远投了伪,当旅长去苏南清乡,葛氏三兄弟闹分裂,老三葛占仁跟了葛致远,老二葛占松被忠义救国军收编,只有葛占成仍打着海文自卫团的旗号,与李营长互为掎角,苦苦维持。两个月前,葛占仁引着一队日军骑兵直奔鱼塘,李营长和范县长不及撤退,准备战斗,日军却声明是来拜访范县长的。为首的日军大尉说奉上级命令,请范县长出任诺溪地区伪职,范县长严词拒绝。日军大尉还要纠缠逼迫,范县长决意自杀,大尉这才悻悻离去。此后不久范县长生病,又缺乏治疗条件,郁郁离世,弥留之际还亲笔给张云魁写了一封信。
张云魁到范县长夫妇墓前祭奠,耳边不时回响起范县长最后的嘱托:“⋯⋯祖国疮痍满目,百姓横遭荼毒,金瓯难复。我年老力衰,德薄能鲜,未能尽到责任,有负厚望。⋯⋯今后中国革命成功者必是共产党,因为中共深得民心。如果说过去袁世凯是私塾,国民党是学校;今天就倒转了,国民党是私塾,共产党是学校。如有可能,你当加入共产党,有共产党在,中国国运一定能有转机,中兴有望⋯⋯”
张云魁回到团部,葛占成已从葛家庄赶来,众人感慨唏嘘后,纷纷问及苏中之行的收获。
葛占成:“咱们现在算是新四军了吧?”
张云魁:“对外不打新四军旗号,先发展扩大海文自卫团,把鱼塘码头搞起来!”
老油、李营长、葛占成等人都坐下吃饭。张云魁继续解释:“为什么呢,因为码头是我们最大的优势。陆路被封锁,水路还走得通!”
葛占成:“水上也有不少鬼子的哨。”
李营长:“是啊,长江被封得铁桶一样。”
张云魁:“面上做好伪装,大家总还是要做买卖的。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肃清海文各路的匪军,还要让码头不再乱设卡、乱收税。我们仍以地方自卫团的身份,秘密帮新四军补充给养。”
葛占成:“葛占仁这个混蛋,老子跟他不共戴天,他要敢回来,就先弄死他!”
老油:“是要把咱们自卫团的威风打出来!”
张云魁:“打,必须打,不光打,还要和附近乡镇打好配合,跟他们通气,防备鬼子来搞扫荡。”
李营长:“有些新上任的伪乡长、保长,表面上敷衍我们,暗地里勾结日本人,向鬼子告密。在村里打游击的新四军伤员们,都被抓走活埋了,就连保护他们的百姓也受了大罪。游击队只能撤出,整个村子伪化得厉害。很多村子都像这样。”
杨远征:“最可恨的就是这种两面派!狡猾得很,就应该通通都枪毙了!”
张云魁:“还是得区分对待,对出卖乡亲的坏人,让短枪队严惩,杀一儆百。但是我也相信,有些人还有中国人的良知,并非心甘情愿为鬼子做事,就是太害怕了,敌人扫荡后就退出去了,对这些‘两面人’我们要做好保护,给他们多壮胆,一边让他们继续敷衍伪军,一边给我们提供情报和帮助。还要重视和帮派之间的关系,用帮派的力量控制帮派,事半功倍。”
老油笑了:“这帮人一喝多了,就要换帖子、拜把子,脑子里只有关云长。”
张云魁:“关云长就关云长,咱们自卫团要尽量争取中间力量,只要他们心底是抗日的,就可以做兄弟。”
葛占成、杨远征:“有道理!明白!”
此后,自卫团扫清土匪,广交朋友,减税兴商,渐渐地,鱼塘镇主街边上的商户起来了,码头上开始停泊货船,商贾往来,耕樵安定,颇有一点乱世桃花源的感觉。许多禁运物资秘密通过鱼塘码头,进入苏中根据地。
转眼到了1941年中秋。二楼的特务宿舍里,一桌丰盛的菜肴,还有点小酒。丁玉娇和万福在布置碗筷。
丁玉娇小声地:“货已经运到苏中了,那边的首长表扬了我们,曾大姐夸了你。”
万福高兴:“那还是你领导得好。”
里屋,太爷看到二人亲密说话,大声地:“菜好了没?”
“来了!”万福进屋,背起太爷,到外屋把太爷小心放在唯一的太师椅上。
太爷兴奋地:“万福,客人怎么还不来啊?”
门开了,江科长手里端着一个油纸包,应声而入:“来啦!”
江太太牵着小儿子,月明开心地跳过去,拉住小朋友的手。
太爷开心不已:“江先生,江太太,过节好啊。”
江太太:“过节好啊老爷子。”
江科长掀开油纸包:“老太爷,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
太爷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夹肉烧饼。
江科长:“我们沧州的特产,驴肉火烧!”
太爷开心不已:“哎哟,这可是第一次吃到。快坐快坐,今天是五年来,我最最开心快乐的一天了。咱们一定得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大家入座。
太爷把酒一举,慷慨激昂:“听万福说,现在共产党的八路军从河北,第八战区的傅作义从绥远,已经双双逼近了北平。江先生,能够看到王师北定中原,今夕何夕,我们大家伙儿必须干一杯。月明,小赞,来,你们俩今天也尝一口。”
丁玉娇拿过太爷的杯子,换上茶水:“爹,您可不能喝酒,为了早日康复参加游行,您以茶代酒。”
趁着太爷不注意,万福不安地看看江科长,悄悄指脑子:“我爹他这几天又⋯⋯”
江科长:“何经理,您别怕,我给您保证,咱们今天过节说的话,一句不出这个门。大过节的,还不许咱们大家伙儿跟着老爷子,一起寻个开心吗?”
万福感激地举杯:“谢谢了。”
太爷:“来,让我们一起干杯!为了收复北平!”
大家纷纷举杯:“为了收复南昌!”
江家孩子小赞兴奋地:“为了保护长沙!”
太爷嗔怪地:“小赞,不对,长沙不打啦。”
小赞困惑地:“可是我听我爸昨天说,还在打长沙啊?”
饭桌上陷入了突然的寂静。大家都僵住了。太爷凑过去:“小赞,你说什么?”
江太太赶紧夹起丸子喂小赞。太爷慢慢放下了杯子。这时门被推开了,一身风衣的廖丰年提着红酒走了进来。
廖丰年:“贤翁,中秋吉祥啊。我是不是来晚了?”
万福和丁玉娇像看见救星一样,赶紧让他坐在太爷旁边。太爷不理他,追着小赞,目光炯炯地问:“长沙早已经收复了,现在北至北平,南到南昌,都是大后方。小赞,谁告诉你的,还在打长沙?”
廖丰年何等机灵,见万福拼命使眼色,瞬间明白,哈哈大笑:“太爷,你在说什么?什么打长沙?是迁都长沙!”
太爷眼睛亮了:“迁都?”
所有的人都活过来了,纷纷应和:“对,是迁都。”
“委员长在重庆指挥作战太远啦。”
“可不。”
太爷幸福地捋着胡子:“迁长沙的话,要我看,还不如迁回武汉!”
太爷高谈阔论:“南面占据南昌足足半个月了,却迟迟没有进入下一个作战,行动迟缓,让人颇为不解,廖先生你怎么看?”
廖丰年煞有介事:“听说是南面给养一时跟不上,贤翁,打仗做不到一日千里,您不能这么着急啊。”
太爷:“是我,是我太着急了,我先自罚三杯!等我们收复了南京,我一定要陪你们这些国家的功臣,再痛喝三天三夜!让我们干杯。”
一句话说得廖丰年和江科长红了眼眶。
廖丰年:“只怕,那时,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再喝那杯酒了。趁着今天,为了贤翁美梦成真,为了我们早脱泥潭,咱们一醉方休!干!”
“干!”江科长也泪流满面,端起酒杯大口喝。
所有人都泪流满面,都希望这是真的——这是太爷美梦成真的中秋,特别温暖、辛酸、反讽、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