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背着太爷,丁玉娇抱着月明、背着万福的包袱,这一家人跟着七哥走进田宅下人院。七哥招呼不远处干活的四宝和小豆子,介绍给万福,又对万福一家介绍:“老人家、孟嫂,这边是下人房,最里面那间房就是你们一家四口的。那边就是后厨。”
七哥正好看见焦师傅在厨房二楼,招手:“焦师傅。”
焦师傅边下楼边客气打招呼:“七哥。”
七哥:“焦师傅,这是田先生新请的鲁菜厨子,孟万福。”
万福卑微地笑:“您好,焦师傅。”
七哥对万福:“焦师傅,是咱们家的大厨。”
万福:“您老是前辈,我就是来给您打下手的。”
七哥同时说给二人:“以后呢,田先生点鲁菜呢就是你掌勺,但是后厨的所有事情,还是焦师傅统筹掌握,次序不能乱。”
“那是当然,先来后到,这我心里有数。”万福对焦师傅点头哈腰,“焦师傅多照顾。”
“照顾谈不上,小兄弟你比我命好啊,田先生这么青睐你,让你把家眷都带进来了,我跟了田先生这么多年,都没那资格哟!”
“田先生待下宽仁,已经安排好了。”七哥对万福一家,“以后这儿就当自己的家,不当值的时候可以在这个小花园放松小憩,当值的时候就做好自己的本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地方不去。规矩不能坏。”
万福:“是是是,七哥,我都记下了,您放心,绝对不敢有差错。”
“小豆子、四宝你们帮万福归置一下。”七哥对焦师傅和万福,“我去跟田先生回个话。”
焦师傅:“您先忙,慢走七哥。”
万福:“谢谢七哥。”
小豆子和四宝都要帮孟万福拿东西,万福正谦让,焦师傅开口了:“小豆子,我让你收拾的那个软兜长鱼,你收拾好了吗?四宝,太湖三白,你归置完了吗?别耽误田先生吃饭!不懂规矩啊?”
万福:“对对,不能耽误田先生吃饭,你们赶紧忙去吧。”
小豆子和四宝赶紧去厨房,焦师傅笑里藏刀:“年轻孩子眼睛里面没有规矩,小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儿,咱们互通有无啊。我先给田先生做饭去了。”
万福:“好好,焦师傅您忙。”
焦师傅去厨房,剩下一家四口已经感受到了田府生存的不易。一家人到了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露出狭小的内室。万福一开门,门把手掉了,万福用笑掩饰尴尬:“我来修,我来修。”
一家人扶老携幼进了安身之所,房间小而简陋,仅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丁玉娇:“这么小,怎么睡三个人啊。”
太爷:“小是小了点儿啊,不过睡三个人,挤挤暖和!”
万福看了又看:“这个啊,比我以前住的那些地方都好多了,别着急,你们在外头稍等一会儿,我来想办法。”
万福让丁玉娇跟太爷在外边先坐一会儿,自己在里头叮叮咣咣一通忙活。过不多时,万福重新请太爷和丁玉娇进去。只见屋里的桌椅靠墙,中间空出一片地方。
丁玉娇:“万福,你的办法,就是⋯⋯打地铺?”
“哪能呢!看好了!”万福伸手在墙边的一处机关拉动。吱吱扭扭的声音,只见合在墙边的床板慢慢放下,椅子转动,成为床的支撑。很快,最靠里的卧室成型。万福伸手拉帘,里面被隔成独立空间。“太太卧室!”
机关继续运动,太爷的空间也被隔出来。
“太爷卧室!”万福伸手介绍。
最后的一小片地方,没有机关,万福拎起边上的席子,往地上一铺。
“万福卧室!”
丁玉娇和太爷不禁笑了起来。
太爷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夜深。丁玉娇搂着月明,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
太爷鼾声震天。
万福躺在太爷旁边,辗转难眠。这小而温馨的小屋,本应是和小月共享的小屋,此刻,她在哪里?
只有窗外的明月知道答案。
武汉城内,有一座闹中取静的花园式三层小楼。张云魁身着一身长衫,正襟危坐,在会客厅焦急等待着。
突然,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张云魁循声望去,仅一眼就立刻起身。张云魁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抚平了并不十分整洁的长衫,站直了身体。
一位身着便装、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中年军官,从楼上缓步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中校副官,二人面色凝重。中年军官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黄副部长。
二人走下楼梯,张云魁站得笔直,脚跟一碰,啪的一声想要敬军礼,动作扯动了伤口,顿时疼到面目扭曲。他抬起左臂按住肩膀。看见袖口,突然意识到什么,慢慢放下胳膊,低声:“对不起长官,忘了今天穿了长衫,不能敬礼了。”
黄长官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副官非常识趣地离开,把门带上。黄长官走近张云魁,看了半晌,礼貌又疏离地笑了。
“云魁啊,在这里,就不要那么拘束了,快,坐,坐下谈。”
“是。”
黄长官坐下,张云魁坐在了他的对面。
“刚到武汉没几天吧?”
“是。”
“你递交的那些材料我们全都收到了。”黄长官意味深长地看着张云魁,“而且卢云给我写的长信,也详尽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和你提供的信息基本一致。事关重大,我当即将这些材料都转呈了何部长,部长连夜看完之后,亲自电询了原130军新编187师副师长廖丰年,廖之前受了轻伤,在医院通过电话向我们作了详情汇报,讲了足足一个小时。”
张云魁看着前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只有紧绷的下颌能够看出他内心的紧张。
“经过调查,我和何部长一致认为,在淞沪会战中,你严格遵从上峰指令,与87旅上下将士坚守死地直到弹尽粮绝,所谓逃跑将军畏敌弃阵,均属子虚乌有,代人受过,应予完全平反,理应恢复原职。”黄长官说到这里停下了。
这长久等待又突如其来的判词让张云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身子晃了一下。
黄长官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沉重:“云魁,你受委屈了。”
张云魁睁开眼:“那,这算是给我们正名了吗?”
“云魁,我还没有说完。”黄长官叹口气,“我知道你在军政部门口已经站了几天了,你的那些材料递上去,我能想象到会引起怎样的震动,我今天把你请来就是想以老友加老师的身份和你聊聊心里话。”
张云魁有些惊讶地瞟了一眼黄长官,然后继续目视前方。
“如果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发出通告,我们必须同时处置另一个人,原130军军长孙怀义,罪名是调度失误,指挥不力,战后谎报军情,推诿责任,构陷同僚,甚至不惜杀人灭口。”黄长官停住了,显然还有话没说完。
张云魁不明白地看着黄长官:“这有什么问题吗?黄副部长。”
“张云魁,这些天你东躲西藏,恐怕还不太了解战况,日军逐步增援华东,双方陷入拉锯战,第五战区已经决定放弃徐州。”
张云魁点点头:“徐州战况陷入胶着,为持久抗战,保存实力,撤退在意料之中。”
“李宗仁长官带领各路大军陆续向豫、皖山区突围,唯有孙怀义部奉命留守徐州,阻击日军第九师团,直到三天前各路大军撤尽,孙怀义部才乘着夜色撤往潢川,然而就在途经宿县薛家集的时候,遭到了日军的袭击。”
黄长官停住了,张云魁用眼睛瞪着他:“然后呢?”
黄长官避开了他的眼神:“因为是小股日军,军部死伤并不严重,但是孙军长腹部被流弹击中,虽然连夜转送陆军医院,终因伤势过重,于前天凌晨——已经去世了。”
“你说什么?”
“孙怀义,死了。”
张云魁茫然看着前方,只觉得脑子里轰轰作响,双手不自觉地扶住了沙发。
“本来,军委会打算昨天讨论追赠孙怀义为上将,现在因为你的举报追赠程序已经无限期搁置。如果把这件事情掀出来,通告天下淞沪会战的失败孙怀义难辞其咎,并且做死后降职处分,恐怕会让很多将领误以为是因为人走茶凉,秋后算账,势必寒了上下军心。”
张云魁听出了弦外之音,压抑着愤怒:“所以?”
黄长官无法回答,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黄长官道:“进。”
副官走进来,小心地把门在身后带上,走到黄长官面前低语了几句。
黄长官低头沉思了一下:“云魁,能否跟我来一下?”
张云魁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黄长官。黄长官冲他招手,张云魁只好缓慢而麻木地起身,跟着黄长官往外走。
门在张云魁面前打开了,门外,是别墅的小客厅,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看得出来女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人到中年,面容憔悴,风韵犹存,两个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女人看见张云魁身后的黄长官,慢慢站起身来,两个孩子也乖巧地跟着妈妈起身。
张云魁看着面前的三人,充满疑惑和猜测。
女人对他们点头,冲着黄长官,还没有说话,眼泪已经落下来了:“黄副部长。”
黄长官越过呆立的张云魁,走到那女人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弟妹先别着急。”
“怀义的灵柩明天抵达汉口。”她显然就是孙怀义的夫人。
黄长官道:“我知道,我会去的,何部长也会去的,一切后事军委会都在筹备之中。”
“我嫁给怀义十五年,聚少离多,自从抗战爆发,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家,没想到这次接回来的居然是一具棺木。”
孙太太大哭。
“妈妈,你别哭了。”那男孩安慰孙太太,“爸爸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我想好了,我也要去当兵,像爸爸一样打鬼子去。”
孙太太哭得更厉害了:“你胡说什么,你要是去当兵,我下半辈子还靠谁啊。”
孙太太和女儿哭成一片,儿子倔强地涨红了小脸。
“弟妹节哀,弟妹节哀,”黄长官道,“你先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我还有位客人,待会儿我就过来。”
孙太太用手帕捂住眼睛,点着头说不出话来。
黄长官走到张云魁身边,用手轻轻推他胳膊,张云魁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向外走。两个人来到走廊里,客厅的门在身后关上,两个人沿着长长的走廊缓缓前行。
“云魁,于情于理,党国欠你的,我们都应该还给你,只要你坚持翻案,黄某责无旁贷。”
张云魁不语,呆滞地往前走。
黄长官停住了脚步:“云魁。”
张云魁又走了两步,也站住了:“黄副部长,刚才那一幕,很动人,我知道他们不是在演戏,但是我也知道,导演总还是有的。”
黄长官站在他身后,一派泰然,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我不否认。”
张云魁:“日军占领了徐州,下一步就会沿长江两岸西进,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每一个牺牲的高阶将领都如同一面精神旗帜,刚刚掩护大军突围的英雄突然变成了贻误战机、构陷袍泽的小人,这旗帜势必会变成一个让人齿冷的莫大讽刺,所以军委会希望——希望我能够放弃。”
“云魁老弟,也不是完全如此,军委会会私下拨出款项,对87旅所有将士,以阵亡烈士最高待遇发放抚恤,尤其是对于你的父母妻小,将按照中将之规格予以安抚,这个你不用担心。”黄长官见张云魁面露犹豫,又道,“云魁老弟,如果你执意要告,我今晚就把所有卷宗呈送蒋委员长。何去何从,全在你一念之间。”
“不用了,黄副部长,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是说——?”
“卢云曾经跟我说,我们从来都不是创造历史的人,我们只能承受历史。”张云魁慢慢说道,“我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含义,比起孙怀义,我更恨日本鬼子,如果我的沉默能够有利于将官之服从、军心之稳定,我愿意接受——军委会的安排。”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可以向何部长建议安排。”
张云魁却苦笑了:“恐怕就此消失,才是党国对我最好的安排。”
黄长官沉默片刻,道:“休息一两年吧。连廖丰年,都以为你已经和庞中皓一起,死在了徐州战场。”
寂静。
“世间多少荒唐事,进退皆难不由人。空负凌云千里志,冰心一片与谁申?”张云魁声音里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说罢,他黯然转身,向外走去。
黄长官站在台阶上,看着张云魁的背影,一直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他站直了身子,默默地向张云魁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