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17 19:024,024

回到鲁泰居的后厨,孟万福看着盆里的面,出了会儿神,忽然又行动起来。当天下午,万福又提着笼屉来到田府大门口,看门的阻拦他。

“我来给田先生送包子的。兄弟,我都来六天了,你认识我啊。”

“我认识你有什么用,我又做不了主,你就别难为我了。”

万福一眼看见七哥,喊道:“七哥!我万福。”又对门卫道:“你看七哥认识我。”门卫并不给万福开门,直到七哥走过来。

“行了,拿回去吧,田先生说了,你这包子连吃六天,确实吃了个痛快,也吃伤了,你今天就是做飞龙肉,他也不吃了。”

“别呀七哥,我答应了田先生给他送七天包子,这不六天还差一天嘛。您放心,今儿这包子跟之前不一样,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但是我保证田先生爱吃。”

“行了,回去吧。”

“七哥,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送包子是次要的,主要是您跟田先生帮了我天大的忙,实实在在救了我们全家老小,我要是不见田先生一面,跟他道声谢,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七哥犹豫了一下:“行,那你跟我上来吧。”

“谢谢七哥。”

田家泰正在餐厅听朱管家汇报:“干完活,别人都是赶紧歇着,就他靠着厨房的大窗户一直往先生您卧室和书房这边看,一看就看半天,我都发现好几回了。我就找个机会给他开了。”

“那我要是周末想吃双椒鱼头怎么办?”

“这您别担心,湘菜厨子好找啊。但好的粤菜师傅是真不好找⋯⋯”

“粤菜师傅也给我开了?”

“他就更不正常了,没事儿老跟四宝打听您上不上火啊,每天几点出门啊,出门见了什么人?这是他一个厨子该问的吗?我找了个机会把他给开了⋯⋯”

七哥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田家泰抬头:“老七,有事?”

“田先生,那个做包子的万福,非要进来谢谢您。”

田家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万福从七哥后面点头哈腰挤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拎着个笼屉:“田先生,是我。”

田家泰一看见万福手里的笼屉,忍不住反胃,从餐桌前站起来挥手让七哥制止万福进来:“拦住他,我现在看不得包子笼屉。”

七哥对万福:“走吧。”

“田先生,我爹已经救出来了,我是来给您磕头的,谢谢田先生,谢谢田先生。”七哥拦着万福,推着他走,万福还是边说边给田先生跪了下来。

田家泰:“好,知道了,快走吧,把你的包子一起拿走。”

“田先生,我答应了给您做七天包子,我得说话算话。”

“吃到第五天我就已经吐了,行了,你走吧。”

“今天这个馅儿不一样。”

“你什么馅儿我都不想吃了,赶紧走。”

“我今天做的是面馅儿。”

田家泰听说是面馅儿,反倒愣了一下,走过来:“面馅儿?那不就是馒头吗?”

朱管家看田家泰感兴趣,将万福的笼屉打开,田家泰拿起一个做成了包子样的馒头尝。

“田先生,我做包子做到第六天的时候,就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特别的馅儿来了。不过,我得说话算话啊,所以这最后一天,我倒不如实实在在地给您做屉馒头。”

田家泰吃着,万福紧张地看着。

“田先生,我实话跟您说,之前的兰陵七绝我是吹牛的,但是我敢保证前六种馅儿都是用心做的。包括今天这个馒头,我也是用心做的,我就是为了,感谢您救了我爹的命。”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田家泰一边嚼一边道,“我倒并不是喜欢吃你包子的馅儿,我喜欢吃的是你包子的这个面味儿,我是山东人,山东大馒头,有我小时候的味道。”

“是,这就是我们老家兰陵的传统做法,戗面馒头。”

“每家做的馒头都不一样,你做的这个馒头有淡淡的甜、香,是家母做的味道。”

万福道:“谢谢田先生喜欢。”

朱管家道:“田先生别干嚼啊,我给您配点菜?”

田家泰摆摆手:“万福啊,除了会做包子馒头之外,你还会做什么鲁菜啊?”

“当然会了,我在我们鲁泰居,是做鲁菜的头牌。”

“那你想不想留下来?”

“留下来给您做厨子?谢谢您看得上,但是,我现在的老板待我不薄,我不好拆人家台。”

“嗯,知道了,那当我没说。”田家泰站起来拿着馒头走回餐厅。

七哥推着万福往外走,万福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回头朝里面喊:“不不不,田先生,在您家做厨子,有没有地方住?”

朱管家道:“废话,这楼后面一排屋都是给下人的。”

“但是,我还有老婆孩子。”

“那哪儿行啊?”朱管家道。

“几个老婆?”田家泰问。

“一个,只有一个,”万福急忙回答,“但是,我还有个老爹。”

朱管家烦了:“你有完没完?你当田府是什么地方啊。”

田家泰:“就是那个不肯念道歉信的老人?”

万福:“对。”

“他不是姓张吗?”

“不是亲生的,我是他收养的,但是比亲的还亲。我爹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们也没有住处,如果田先生愿意给我们一个住的地方,我天天变着花样给您做鲁菜,我可以不要工钱。”

“凭什么呀,凭什么我吃你给我做的菜,不给钱啊?看好你的小孩,别乱跑。”

万福一看田先生这是答应了的意思,感激不尽:“谢谢田先生,他现在还不会跑呢,只能抱着,谢谢田先生。”

万福千恩万谢,心花怒放地走了。

朱管家很担忧地:“田先生,您这一开口,又进来四口人啊,什么来路背景都还没调查清楚,咱们是不是要谨慎一点?”

“你会做山东大馒头吗?”

“我不会啊。”

“给我倒杯水。”

朱管家不情愿地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四宝,上杯水。”

四宝倒了水:“田先生,喝水。”

“算了,吃馒头喝水容易撑死。”

朱管家只好又示意四宝把水拿走,他对田先生充满了怨念和无奈,田先生这想一出是一出显然早已是家常便饭。

“掌柜的,这是我赊的包子钱。”

万福背着包裹,给许老板鞠躬,双手奉上几张钞票。许老板面色不悦,却没有接钞票:“我知道你赊包子是为了救人,这个胜造七级浮屠的事,就算我一份吧。”

万福有些意外,随后笑了:“那必须的。”飞快把钱揣进兜里,生怕老板后悔。

许老板背着手,板着脸:“要是在新东家那混得不得意,再回来。”说完,许老板转身就走。望着他的背影,万福有些感动,答应着:“哎。”

万福赶紧去找丁玉娇三人,他料想丁玉娇他们没有钱去小旅店,果不其然,不光丁玉娇所说的那家小旅店,就是附近更差的小旅店,也不曾见过这老小三人。万福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寻找。

直到第二天,万福才在一个荒废无人的破屋檐下,找到了——太爷怀里抱着月明,裹着被子靠墙坐着。万福远远地看着他,停住了脚步。

墙角里,破门板搭的床,铺着破烂的席子,万福明白,那就是太爷和玉娇的栖身之地。万福鼻子一酸,走了过去。

丁玉娇端着一碗粥从另一边过来,蹲下身子叫太爷,太爷睁开眼睛,表情木讷地接过粥碗,丁玉娇一手拿着烧饼,一手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万福慢慢地靠过去,丁玉娇和太爷抬头看到万福,三个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十分复杂。

万福再忍不住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丁玉娇和太爷面面相觑。

丁玉娇:“万福,你怎么了?”

万福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下一摔,大哭道:“我的工作丢了!老板把我赶出来了。”

丁玉娇和太爷都着急,丁玉娇:“怎么会这样?!”

“那个许老板,雇到更便宜的人了呗。反正我现在没地儿可去了,太爷,我来投奔您了,您不能不管我!”

太爷长叹一口气,把自己的粥递给万福。

太爷:“万福,别哭,先喝点粥。”

丁玉娇把手里的烧饼递给了万福。

这对翁媳骨子里的倔强和高傲再次让万福感到敬佩和无奈,他蹲下身子,靠近太爷。

“这会儿我不渴,也不饿。我是来求你们救我的。”

太爷:“怎么救你?”

“我从鲁泰居出来以后,想起田先生来,就是救您那位好心的阔佬先生,我上门去田先生家道谢,正好碰到田先生在招厨师。”

丁玉娇:“田先生那么爱吃你的包子,肯定会雇用你的呀。”

“田先生是满意我的,可有一样儿,我不符合条件。”

丁玉娇:“什么条件?”

“田府的上一个厨子,偷了田府几样东西跑路了。这次人家说了,世道太乱,必须找个稳妥的厨子,绝不再要光棍,有家有小的一起都住在府里才能保险。田府大花园洋房,薪水又多,我眼馋得不行,一着急,厚着脸皮就说我有爹、有媳妇儿,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儿子!田府管家说了,得见过你们,才能拍板要不要我。”

丁玉娇和太爷面面相觑。这番说辞让人半信半疑。

“老爷子,我的爹!”万福跪下,“算我求求您了,您帮帮我吧。田家那份工作,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机会。就是让您假扮我的家人,实在辱没了您,还有夫人⋯⋯哪怕您老和夫人陪我走一趟,看看环境,要是您和夫人还不愿意,我也就认了没这个福分。”

丁玉娇心里有了判断,八成是万福要帮他们,怕太爷不接受,故意来求太爷。她心里感动,可不敢做主,只好看着太爷。

太爷:“万福,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跪着,起来说话。”

万福觉得有戏,腾地站起来:“我当您是我的爹,怎么跪都是应该的。”

一句话,太爷被深深感动:“万福啊,你这是委屈了自己,换着法儿要救我们呢!明明你是施恩的人,跪着求受恩的人。不可!”

说着,太爷要站起来,万福赶忙去扶。太爷努力了几下,却站不起来。

丁玉娇解释道:“昨天受了一夜的风寒,腰病又犯了。”

万福心疼地望着太爷。太爷力不从心,握着万福的手。

“万福,你苦心孤诣地要周全老朽的脸面,老朽惭愧哪。做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拿糖,就真的是迂阔腐朽了。我情愿做你的爹,就看玉娇⋯⋯肯不肯?”望着玉娇,认真地,“玉娇,跟爹说心里话,你若觉得委屈,咱们就不去。”

“爹,我信万福兄弟的为人,您常说,不迂于道不滞于物,到了现在,我再说什么,未免太过矫情。只是⋯⋯”丁玉娇望向万福,“万福,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担子压给你,这样天大的人情,我们承不起。”

“太爷,夫人,有件事儿,我一直在骗你们。”

丁玉娇和太爷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万福。

“我们旅长吧,其实跟我吧,没那么铁,其实从来没看上过我,他嫌我怕死,没骨头,是个糊不上墙的鼻涕虫。”

丁玉娇和太爷瞪大了眼睛,万福的话很可信。

“要不是最后他身边就剩我一个人了,送信儿的事绝不会交给我。”万福气鼓鼓地,“我承认我怕死,动不动就腿软,可我也是七尺男儿,被人家看得那么扁,我心里不痛快啊。我就是想争口气,我就是想让我们旅长在天上看看,他看走眼了!我这个鼻涕虫儿不仅能办正经事儿,还能办大事儿!”

丁玉娇感动,打断万福:“万福兄弟,不管你们旅长说过什么,你现在都是我们张家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万福笑笑:“在外人面前,装装就好。”

丁玉娇正色道:“兵荒马乱的,我们互相搀扶着一起活下去,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乱世孽缘,几多无奈几多真情,太爷看着他们两个,眼眶湿了。

继续阅读:第十九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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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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