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爆竹连天，人声鼎沸。巷子里的人都出来放鞭炮。万福背着太爷，和丁玉娇走进巷子。看到太爷来了，梁嫂子开心地：“呀！老爷子回来了？太好了！”
“呀，老爷子怎么受伤了⋯⋯”
“张云旗两口子真不是东西⋯⋯”街坊们围着这一家，嘘寒问暖。
一个鞭炮店的伙计，正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满满的都是鞭炮。众人围着他，拿着钱纷纷要鞭炮。那伙计拿过钱也不数，大方地把鞭炮分给众人：“我们老板说了，今儿是我中华民族扬眉吐气的大日子，鞭炮都打对折。大家多多放，好好冲冲晦气！”
这话一说，来要鞭炮的人更多了。梁嫂子抱着鞭炮笑道：“你老板是不打算过了？”
那伙计：“这算什么，我们隔壁的瓷器店，把成摞的粗瓷大碗都摆街上了，发给路过的人，都狠狠地把碗砸地上，一条街的人都拼命砸碗，稀里哗啦地那叫个解气！”
梁嫂子：“那碗要是鬼子的头才叫真的解气！”
众人大笑，兴高采烈，巷子口的爆竹声一阵强过一阵，比过年还热闹。丁玉娇抱着月明，万福搀扶着太爷，都被这热烈欢乐的气氛感染着。
张家大门，上着大锁。丁玉娇掏出钥匙去开锁，发现开不开了。万福接过来去开，也开不开。
丁玉娇：“这怎么回事？”
万福一回头，只见一中一法两个巡捕开道，藤田一身和服，带着两个日本宪兵，最后跟着跟班李胖子，一大队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万福赶紧给丁玉娇递眼神，丁玉娇也看到了藤田他们在往这边走，两人默契地先挡住太爷的视线。
“太爷，您看邻居家兰花好像开了，我带您去看看去⋯⋯”万福背起太爷，在梁嫂子帮扶下进了对门邻居家。
藤田的出现，让沉浸在欢愉热烈气氛中的聚仁里骤然冷了下来，巷子里的人安静了下来，有人紧紧地看着藤田，有人拉着孩子躲回家里。
丁玉娇戒备地盯着藤田。
藤田半笑不笑地：“张太太，又见面了。”
丁玉娇冷冷地：“张云旗不在家，你们到银行去找他吧。”
“我不找他，我回我的家。”藤田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钥匙，故意炫耀地在丁玉娇面前走过，递给李胖子，李胖子上前开门。啪嗒一声，锁头打开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万福匆匆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也呆住了。
李胖子：“这房子，藤田先生买下了。我们是陪藤田先生来收房子的。麻烦您几位赶紧收拾收拾，今天就搬出去。”
丁玉娇：“这是我家的房子，我们可没有卖给你们！”
李胖子：“你的房子？这还真的滑稽了。你说你是房主，地契拿来给我看看？”
丁玉娇语塞：“⋯⋯那你的地契拿来看看？”
藤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举起来给众人看，是一张崭新的地契。
李胖子：“这可是前天我、张先生还有藤田先生，在律师的陪同下，在租界公董局一起办下来的新地契。”
丁玉娇震惊地看着——交易双方赫然是张云旗和藤田平太郎。
丁玉娇：“不可能！这房子是我爹的，根本不是张云旗的，张云旗在哪儿？找到他，我和你们去公董局当面对质，把事情搞清楚。”
万福：“你们肯定是贿赂了官员，下三烂的手段，我们也找律师去，告你们！”
说着万福一把要抢那地契，被李胖子迅速收回，抢了个空。
李胖子：“改抢了是吗？你们才是下三烂的手段，上海滩是讲法律的，这房子已经是藤田先生的了。”
“这房子，我们还就不让了。”万福硬邦邦地，“不仅这房子，鬼子前线失利，大上海说不定都很快就回到中国人手里了！你小子敢撒野，先问问整个胡同的邻居答应不答应。”
几个邻居面色不善地看着藤田和他的走狗。
藤田转身对两个巡捕：“巡捕先生，在法租界，我们日本侨民的财产也是受公董局保护的，对不对？”
巡捕无奈地对万福：“巡捕房对各国居民一视同仁，有地契认地契，对不住了您几位。”
“张太太，手续都是合法的，胡搅蛮缠没用的，识相些，大家又体面又简单。”李胖子冷笑，“你家老爷子也不知道走了哪位老爷的后门给放出来了，藤田先生心大量大，就不追究了，还让你们进去想搬走什么搬什么⋯⋯你们要是再闹下去，藤田先生随时都能把你们全都丢到虹口的宪兵队去。那时候，你们老的小的，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藤田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进了张家大门。
眼睁睁看着日本人鸠占鹊巢——丁玉娇和万福站在门口，恨得两眼冒火。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恨，也只能沉默。
黄浦江边，三个孤寂无助的背影。
万福：“⋯⋯要不我去找许掌柜，他虽然小气，良心还是软的。不过那个地方，夫人去住，实在太不方便了。不行，鲁泰不行！”
短暂的静谧之后，太爷先开了口，跟刚出监狱时的脆弱相比，他此刻倒是看着神志清明：“万福，你回吧，天不早了。”
“回哪里？”
“你回饭店吧，饭店人手不够，别让你们老板为难。”
“那，你们呢？”
“我们？”太爷说话很慢，“你不用再管我们了，与其拖累着大家一起死，不如从现在起，分开来。”
万福慢慢蹲下身来，半蹲半跪在太爷面前：“太爷。”
“万福，别难过，时也命也，非吾所能也，与其一味死中求活，不如顺势而为，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太爷，我听不懂。”
“万福，我是说啊，”太爷笑了，伸出手，像个慈善的父亲，轻轻抚摸着万福的鬓发，“万事别强求，随他去吧，多十年少十年，都是一辈子，没多少差别。你是个仁义孩子，走吧，别惦记我们了，也别再回来了，将来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都别拘泥着，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儿，就很好，只要活得心里踏实。”
万福看着太爷，眼睛湿润了。
“万福，太爷说得对。”丁玉娇笑，淡定而优雅，“你走吧。照顾他们是我分内的事，却不是你分内的事。”
“可你怎么能行！你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在大街上流浪吧！”
“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丁玉娇有手有脚，识文断字⋯⋯我会给他们一个家的。我这儿还有些剩下的钱，今晚我们去对面巷子里找家旅馆住下，我去找我的旧同学、旧交情，总能找到工作的。”
“你那些旧同学你不是都找过了吗？谁能帮你？你身上哪有钱，怎么住旅店？”
丁玉娇语塞，掩饰着内心的虚弱和迷茫。
万福去拉脖子上的钱袋子，从里面掏出所有的纸币。
“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丁玉娇按住万福的手。
“我也就这么多了。”
丁玉娇为了缓和凝重的气氛，故意调笑地：“小月给你这钱袋子，倒是个宝葫芦，钞票一见底，就会自动长回来。”
万福有些尴尬，窘迫地：“这回真的就这么多了。”
“就你会藏私房钱？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点应急的私房钱？”
这倒是，万福发愣，丁玉娇把钱塞回钱袋子：“万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能怎么帮我们？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去武汉找小月？先顾好你自己吧，别再操心我们了。”
万福深叹一口气：“武汉的俞家一直没有回信⋯⋯”
“罗家也一直没有回信，”丁玉娇也忧虑地，“说不定他们两家人都不在武汉，离乡避难去了。”
“这下真不知道到哪去找小月了。小月八成认定我已经死了，天地这么大，可能我们再也见不着了！”说到这里，万福无比揪心，眼中含泪。
太爷：“万福，心里的念想，就是愿力。愿力足够深沉强大，就一定会被回应，就像空谷回音一般。”
这句话打动了万福，他愿意相信，深深地点点头。
太爷忽然话锋一转，慷慨激昂地：“日寇最精锐的矶谷师团被我们完全消灭了！由此可见我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的愿力无比强大，中国打败日本鬼子的日子不远了。”
万福和丁玉娇都被太爷弄愣了，这离题也太远了。
太爷：“等我们胜利了，小月和俞家人都会回上海的。你就守在上海，等着她！”
听着是胡话，可又有相当的道理和逻辑，太爷的过分乐观和主观，万福不信，却真实地被鼓舞了，他心里五味杂陈，重重地点头，“嗯，我记住了。”
丁玉娇：“万福，听太爷的话，走吧，天不早了。”
“我送你们去那边旅舍。”
“不用了。”丁玉娇目光温柔而坚定。
万福感受到丁玉娇的高贵和尊严，点点头。太爷挣扎地站了起来，丁玉娇和万福都去扶太爷。太爷站稳了，颇体面而威严地：“万福，再见了。”
丁玉娇扶着太爷，两人都站得直直的，衣衫陈旧，形容憔悴，可依然气质从容，和万福初到南京见到这两人时，没有区别——万福心里感慨，对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太爷保重，夫人保重。”
太爷向万福回礼，丁玉娇一边扶着太爷，一边也向万福行礼。
夕阳。江水。
穷途末路的三个人。高贵尚礼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