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下,厨房很清静,万福一个人坐在面案前面,抱着脑袋发呆,眉头紧锁。丁玉娇抱着月明走进。万福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案子猛站起来,吓得丁玉娇轻轻叫了一声。
万福惊讶地回头:“夫人?”
“万福,你吓我一跳!”
万福有些歉意:“最后一顿包子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新花样了,刚冒出来一个念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万福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你。张云旗两口子好几天没回来,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待在聚仁里总是心神不宁的。”
万福:“今天要做最后一顿包子了,我觉得田先生会帮忙的。”
“你为什么那么相信⋯⋯那位田先生?”
“第一天我去田府送包子的时候,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当时田先生就坐在车里⋯⋯他能听见我说的话,他收下了包子,我就知道⋯⋯这事儿有戏!”万福回想那一幕,车窗摇开一个缝,一道阳光射进车窗,借着那道光万福看到了田家泰的脸,脸上有同情,“反正我就是感觉,他跟你⋯⋯是一类人。”
丁玉娇还是不太理解,却不再纠结,看看案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嗯,帮我好好想想,这几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草里蹦的⋯⋯真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出奇的了!你要是田先生,今天会想吃什么馅的?”
丁玉娇认真想了想:“我要是田先生⋯⋯连吃了七天肉包子,再好吃也腻了,最好来点最清淡平常的。”
“清淡平常的⋯⋯瓜果素馅?南瓜?南瓜大前天做过了。”万福忽然又灵光一闪,“水果馅儿的怎么样,香蕉、苹果、菠萝蜜罐头,给他包一块儿。”
“要给你,你吃吗?”
万福摇摇头,接着发愁:“田先生这张嘴啊,怎么办哪。”
“你这么会做包子都想不出来,依我看,索性退一步。面馅。”
“面馅儿?那不就是馒头嘛。”
“我认为,田先生虽然跟你约好吃七天包子,但人家未必真图你的包子。”
“那他图啥?”
“图你的心意,既然你想不出辙了,还不如踏踏实实做一屉真心实意的好馒头,不见得没有包子香。”
“行,就做馒头!我信你。”
丁玉娇把月明安放到一边:“我来帮忙做些什么。”
万福一边揉面酵头,一边指挥丁玉娇往面盆里倒面,放点盐,放点糖,搅和搅和。丁玉娇不会揉面,万福又是示范,又是指挥⋯⋯两人无声地忙碌着,就像平凡的小两口。
七哥出现在后厨门口,敲了敲门进来,目光稳稳地扫过两个满手面的人。
万福转身,看见七哥,十分惊讶:“七哥?!是不是田先生着急了?我这最后一天的包子还没做得呢。”
“别提包子了。”七哥笑道,“田先生再吃该吐了,赶紧去贝当巡捕房一趟。”
万福愣:“我爹怎么了?!”
七哥:“田先生打了两个电话,刚才巡捕房回话说,马上安排放人,赶紧去接吧!”
万福和丁玉娇互相看着,惊喜到难以置信。
万福二话不说,走到七哥面前,就要跪。“谢谢田先生,谢谢七哥。”
七哥示意万福起来,同时轻轻一步侧过身,不受万福的大礼:“你可别跟我来这套!”
丁玉娇深深鞠躬,一脸诚恳:“七哥,大恩不言谢。”
七哥看了眼丁玉娇,跟万福说:“我在外面等你们。”
七哥出去了,丁玉娇和万福激动万分,万福赶紧解下自己的围裙,丁玉娇抱了月明就要跑出去,万福追着她道:“围裙,围裙⋯⋯”
赶到巡捕房,丁玉娇和万福激动地快步穿过层层铁门,找到关押太爷的牢房。
太爷的背影形销骨立,看起来和入狱前判若两人。牢房门锁打开了,丁玉娇看到太爷拿着手杖正在墙上刻字,牢房里的墙上,到处刻着大大小小的同样两个字:后羿。
丁玉娇:“爹,我们回家。”
太爷:“回家?”
万福:“嗯,回家。”
“放了我啊?”太爷兀自对丁玉娇,“他们为什么放我?没向那些日本人低头弯腰?”
丁玉娇:“爹,您信我,咱没低头,没弯腰。”
万福背着太爷,丁玉娇背着月明,两人并肩走着,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万福脸上露出自豪的笑意,双手把太爷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太爷用手抱紧了万福的脖颈,闭上眼睛,一颗浑浊的泪滴滑落下来,落在万福的背上。
路边的战地服务团摊位,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有条不紊。团员们在这里设置了茶水摊、代收寄信件的地方,有一位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团员,在替不会写字的士兵代写书信,还有人在给路过的将士们发放鞋袜、毛巾等物品。有路过的难民来到摊位,想要点水和热粥,服务团也热心接待。
张云魁拄着单拐走近茶水摊位。两个伤兵正在聊天,一个湖南兵,一个云南兵。
湘军:“你们那边打得怎么样?”
滇军:“我们打得就剩我自己了。”
湘军:“我们也一样,一个村儿出来的兄弟就剩我了。”
张云魁听得心里难受,背过身大口喝水。有团员递给他一件干衣裳,张云魁接了,道谢,他看到代写信件的摊位,走过去。戴眼镜的年轻男团员正在给一个口述信件的伤兵写家信,问他:“要代写吗?”
张云魁在桌前坐下:“我自己写,借您的纸墨一用。”
旁边那瘦弱伤兵说得飞快:“我听排长给我读信的时候,眼泪唰就下来了!我就恨啊,咋不长个翅膀飞回去啊!娘和奶把我从小养大,我这个不孝子,娘病了不能端茶递水照顾娘,奶死了不能摔盆送葬,我真是个畜生咧!媳妇啊,我对不起你,以后家里日子会更难过,好歹拴住、狗剩、石头这仨娃像你,都是壮实孩子,能早当家,你也能轻快点儿⋯⋯”
眼镜男一手行楷,笔走龙蛇:前几日接大人清明来信,知家中遭此不测,心中悲伤,恨不能插翅飞回⋯⋯
张云魁刚写完给父亲与妻子的信,只见服务团的另一个团员,跑过来大喊:“弟兄们,捷报!捷报!台儿庄保住了!矶谷师团全线溃败,残部现正向峄城、枣庄撤退!”
气氛立时沸腾了,那团员又跑到各处去重复,到处都是欢呼声:“鬼子逃跑了!!”“台儿庄保住了,徐州保住了!”“津浦线保住了!”“我们胜利了!”
伤兵们一个个喊着,笑着,流着泪。张云魁脸上也流下眼泪。
张云魁写完地址,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递给团员:“这个帮我寄出去。”
湘军跑来:“我要写信。”
“等一下,人手不够。”
张云魁道:“我可以帮你们写。”
湘军坐下来,乡音说得飞快:“跟我爹我娘说我们打赢了我还活着⋯⋯”
张云魁愣了一下:“你慢点说。”
湘军:“再跟我老婆说我们胜利了⋯⋯”
张云魁听得一头雾水,旁边那名滇军解释道:“他说的是,告诉他爹他娘跟他媳妇说,他还活着,我们打胜了!”
“好!”张云魁下笔飞快。
湘军叮嘱:“不要写我腿受伤的事儿⋯⋯”
“好!”这回张云魁听懂了,他满面笑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正是早春时节,桃花盛开,万福背着枯瘦如柴的太爷走在街上,丁玉娇喜盈盈地扶着。不远处传来人群喊口号的声音:“抗战必胜!中国必胜!”
三人拐上大路,面前是人山人海的游行队伍。三个人吃惊地看着,丁玉娇抓住一个市民问:“发生了什么?”
那市民举着一张报纸,欢欣鼓舞地:“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
万福:“哪里赢了?”
“台儿庄,台儿庄,李宗仁将军!”
“台儿庄赢了?!那⋯⋯滕县、兰陵,抢回来了?”万福高兴坏了,“你听到了吗太爷?我们终于赢了!太爷!”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太爷挣扎着要从万福背上下来,丁玉娇连忙搀扶。人浪一波波涌来,几人被推着前行。
一辆卡车在人群中缓慢行驶,上面有群人举着标语欢唱。车上还有人挥动着旗帜在欢呼:“胜利万岁!还我河山!”
万福抓着车沿,跟着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是爆哭,眼泪横飞。人群中的太爷和丁玉娇,也随着大家一起前行,人潮一浪一浪,仿佛欢乐的海洋。
几个巡捕,有中国人有法国人,吹着哨子跑过来,试图驱散人群:“不许集会!”
欢乐的人群围住巡捕:“打倒日本侵略者!把日本人赶出去!”
中国巡捕也被喜悦感染,跟着队伍喊起了口号,法国巡捕挠挠头,撤到了路边,抱着膀子笑眯眯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