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捧着一屉包子，来到田府大门。一个仆人出来，万福笑了，双手奉上笼屉。
“您是鲁泰居的吧。”
“对，我是给田先生送包子的。麻烦您跟田先生说，趁热。”
田家泰在二楼鼓捣着放大镜，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万福。七哥走进来汇报：“我派人去贝当巡捕房问过王巡捕了，是有那么一位老先生，因为亲戚请日本人来家里做客，老先生发怒直接把人给赶出去了，被诬陷成抗日分子。本来也没什么大事，那个日本人要他当面道个歉就行，他家里人写好了道歉信，倒被他骂了出来，大闹了一场。巡捕房的人都说那老爷子大概是疯了，整天在监狱里，高声诵《离骚》。”
“那个厨子，是个什么人？”
“我让人也去查了查他，没啥背景，就是一门心思想救出他这个疯爹。”
田家泰想了想，不相信地嘟囔：“厨子的爹，会诵《离骚》？”
医疗帐篷里头的伤员并不多，主要是59军的伤兵。角落里，张云魁躺在担架上输液，军医嘱咐完往外走，老油走过去。小周三人等在帐篷口。
老油：“怎么样，大夫说几天能下地？”
张云魁：“十天。你跟人家说我是孔连长？”
老油嘿嘿笑：“待遇还成吧。就怕时间长了会露馅。”
张云魁：“我过两天就去武汉。你什么打算？”
老油：“咱们不是一块去武汉吗？”
张云魁稍微愣了一下。
老油嬉皮笑脸：“你这受着伤，没几个警卫怎么行？”
张云魁想了想：“老油，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一路多亏你帮我。只是，87旅的案子就算能翻，至少也要等徐州这场大仗打完。因为不能影响战局。”
“行了行了，我逗你呢。”老油内心很敏感，“我想带几个兄弟去找原部队。既然川军只肯出四百大洋赎我们，我要多带几条枪回去，好好臊一臊他们。”
张云魁很不好意思地：“老油，我不是这意思。陪我去武汉，有风险。回原部队或者留在59军，接下来都还有硬仗要打，必争之地是台儿庄。你想怎样，你自己决定。”
短暂的沉默。老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纸币，递给张云魁。张云魁愣。
老油：“你去武汉，路上需要钱，怎么也得置办一身行头。”
张云魁：“不用不用，我有家人在武汉。”
“你的脾气我知道，肯定要等翻案更有眉目了才会去见家人。”老油见张云魁还推辞，“你听我说完，我呢，决定带几个兄弟回川军，接着再干一仗，要是我死了，就死了，要是没死，我去武汉找你，那时候你至少应该是旅长吧，你能不能给我个旅部参谋，或者营长干干？”
张云魁看着老油，假意认真思索，忍不住笑了，点头。
老油也笑了：“老话怎么说的，狗（苟）富贵，狗（苟）富贵⋯⋯”
张云魁郑重地：“无相忘。”
老油：“对了！收着。”
张云魁只好接过钱。
“保重！”老油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甩出他的招牌挥手动作，“狗富贵，勿忘猫！”
张云魁被逗笑了，望着老油的背影，心里特别温暖和感动。
万福面前摆了一排蔬菜一排肉，他叉着腰在琢磨包子馅儿，看起来和研究重大战略没两样儿。包子在一旁剁馅。
万福抓一把肉馅，又抓一把蔬菜碎末，一边搅拌，一边调试着配比。
“忙着呢啊。”许老板过来，看着案上如此多食材，十分心疼，“这什么肉啊？
万福：“牛肉。”
“牛肉？我买这块牛肉是留着做酱牛肉的！”
万福：“许老板，你发现最近咱们生意不如对面的泰兴了吗？来来去去没有新口味，客人都吃腻了。”
许老板认真起来：“想招儿啊。”
“我这不正在研究新包子馅呢！打算推出个兰陵七绝！”
“什么兰陵七绝？我咋没听说过？！吹吧你。”许老板看见碗里发泡着几支海参，问正在炒菜的厨师，“这鲍鱼海参哪桌点的啊？”
厨师：“没人点，万福做包子用的。”
“万福！谁让你用海参做包子的，这不是糟蹋东西吗？！”许老板心疼到发急，要拿走海参，被万福拦住。
“老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天天就卖大煎饼，能赚几个钱？”
“鲍鱼海参做包子能赚钱？你问问他们信吗？”
大家不敢吱声。
“做出来不好吃不赚钱，海参从我工钱里扣，总可以了吧？”
“你那点儿工钱够扣吗？赊我的十屉包子钱还没回来呢。”
“我又不是干一天两天，我给您干一辈子。”
“那也不能可着我祸祸啊。”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鲁泰好嘛。”许老板被万福连推带让地请出了厨房。包子看着万福傻乐，万福瞪他一眼：“乐什么？！剁你的馅！”
临街一排小铺。包子铺前，张云魁掏钱买包子。小街上有难民走过，也有小队军人朝相反方向而去。他们是继续奔赴徐州战场的军人，穿着较新的夹衣，一律没有军衔，只在左袖外缘绣着两个字“文杰”。当时各军奔赴战场，军装并不统一，绣字的含义往往只有直接长官才清楚。
张云魁跟小老板聊天：“老板，这几天北上的兵多，还是南撤的兵多？”
“那肯定还是北上的多。老总，那有凳子，你坐下吃，歇歇脚，我给你倒碗茶。”
张云魁坐到小桌前，吃包子。两个“文杰”兵寻摸着走到包子铺前。伙计招呼：“老总，来屉包子？”
两个兵看看包子，看看彼此，都示意对方开口。一个道：“来一屉吧，给包上。”
张云魁看着伙计把一屉包子包好，递给兵甲。兵甲把包子交给兵乙，作势摸了摸口袋，嘴里叫道：“我给钱了啊！”
张云魁看见他明明没有给钱。伙计正要说话，给张云魁倒完茶回到铺口的小老板点了点头：“好。”
兵甲还不放心，加强语气：“老板，真给过钱了！”
小老板：“给过了。赶紧追队伍去吧。”
兵甲拍了拍兵乙，二人这才放心地走开，兵甲带着几分满足，兵乙带着几分心虚。
伙计一脸不服气，小声地：“我告他们长官去！”
小老板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开导他：“我教你两句话，挖矿的是埋了还没死，当兵的是死了还没埋。他们今天有命，明天不知道在哪，吃咱几个包子算什么。现在台儿庄一天死一千两千，那是他们在跟日本的坦克大炮拼命。他们拼不过，咱明天就得逃难去了。”
张云魁只作听不见，低头吃包子。忽然传来一阵飞机破空的声音。张云魁急忙拿起拐，抬头看。伙计和小老板已经都跑了出来，举着锅顶在脑袋上。
整条小街乱了，大家纷纷跑出，大呼小叫：“又来了！”“快跑！”“别拿了⋯⋯”
张云魁忽然大声喊：“大家别慌！那是我们的飞机！”
各种姿势躲避的人们纷纷抬头看。半晌，才有人兴奋地：“好像真是我们的飞机。”
“我们去炸鬼子的？！”
“那台儿庄有戏了？”
张云魁仰头看着飞过的七八架国军飞机，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