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娇回到小屋，见万福正在桌子前坐着数钱。“发薪水啊！”丁玉娇意识到万福的神情不对，关心地，“怎么了？数不对。”
“是不对，足足多出来了一倍！”
“额外的奖金？”
万福自顾琢磨着：“都是用红纸单包的。这个田先生，平时在府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天忽然跑到咱们小屋里跟爹聊了半天⋯⋯”
“聊了什么？”
“都是些之乎者也，就平时太爷说的那些话，我一句话也没听懂。”
“你是担心爹说话露馅了？”
“一看田先生那似笑非笑的眼睛，我就心慌，可他一直也没怎么样，倒莫名其妙多给了一份钱。”
丁玉娇想起那天在田家泰书房读书，心里也有点虚。“他收留了我们，我们这样骗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啊，你可别没事找事！”万福拿起钱，一张一张把钱像摆扑克一样铺在桌子上，“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儿就是数钱，我管他那么多呢。说不定就是账房算错账了，他们给我们就拿着。”说着，把钱往兜里塞。
“要是真算错了，不该去问问吗？”
“算错了是他的事儿，我傻啊？落袋为安。”
丁玉娇把桌子上的钱收起，万福赶紧把手里剩下的一张攥起来：“你干吗？”
“我去问管家，万一错了就还人家。”
“凭什么还他？他算错了，关我们屁事儿啊，你还去还？”
丁玉娇的手执拗地伸在万福面前，万福掏出一侧的兜：“都在这儿了。”丁玉娇手指向另一侧，万福只好把手里剩下的那一张也给了丁玉娇，很不情愿，丁玉娇不理万福，拽走，拿着钱直接走了。万福又气又无奈地呸了一声。
丁玉娇走进大客厅，朱管家刚交代完事情，扭头看见她。“孟嫂？有事？”
“朱管家，孟万福的工钱，数不对。他说给多了一份⋯⋯你看，别是账房算错了。”
“没算错，你干了活儿，理应也拿一份工钱。”
丁玉娇愣了一下：“这不行，咱们说好了，那些活儿抵了我们吃住在府上，总不能白吃白住的。”
朱管家：“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你不用想那么多。”
“谢谢朱管家，可是这钱我拿着烫手。”
朱管家看着丁玉娇，微微一笑：“你要这么觉得的话，倒是有一份工作可以给你。田先生午休前习惯听人读书，之前给田先生读书的人因为战乱离开上海了，现在职位空缺下来，你要是愿意，每天拿出一两个小时给田先生读书？”
“我去读书？”丁玉娇很诧异，接着看见田家泰走过来，她对朱管家道，“这个⋯⋯我没有干过这个活儿，这不合适吧，我还是跟四宝干活吧。”
“我觉得合适，”田家泰插话道，“说实话，你干的活儿，还不如四宝呢。当然，你不愿意的话也不勉强啊，但是，这钱你拿着，我给出去的钱，没有收回来的。”
“念书？他自己不识字儿吗？”万福问。
丁玉娇：“他识字啊，田先生说他午休前习惯听别人读一会儿书。”
“这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啊，你答应了？”
“我想，帮田先生念书多一份工钱总是好的，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养活我们三张嘴啊，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去武汉找小月吗，该攒的钱还是得攒起来。”
“不过这个田先生⋯⋯”万福本能地觉得奇怪，“不知道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这事儿你得跟太爷商量，我觉得他不能让你去。”
丁玉娇：“我当然会跟爹说，爹肯定会答应的，他自己都说了，田先生肚子里虽装了不少洋墨水，还不忘程朱理学中的‘敬’字，这很难得，他的人品不会差的。”
“你们一张嘴都曲里拐弯的，还什么猪、什么敬，怎么还敬猪啊⋯⋯”
“程朱理学，”丁玉娇收拾完奶瓶，把尿�子装进随身的布包里递给万福，“行了，你赶紧走吧，外面车那么多，也不知道爹带月明去哪儿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丁玉娇来到田家泰的书房，门开着，丁玉娇敲门：“田先生。”
田家泰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心情不错：“请进。”
丁玉娇走进：“您想让我读什么？”
“随便，书都在那儿呢，你自己选，读什么都行。”
丁玉娇视线扫过书架，又看向旁边的小几，上面摆着很多散落的摊开的书，其中随意放着的一本书是《堂吉诃德》，书里夹着一枚精致的书签。
“《堂吉诃德》可以吗？”
“可以。”
丁玉娇拿起那本书，走过来到田家泰身边不远处，捡了一把椅子坐下去。田家泰半躺在沙发上。
“那我从书签这儿开始读了。”丁玉娇读道：“店主见客人跪在脚边，听见这样的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或做什么为是。后来他用力扶他起来，但终归无效⋯⋯”
田家泰：“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放松，是因为我在这儿，你不习惯？”
“抱歉，我再试试。”丁玉娇继续读书：“他答应了所要求的恩惠，堂吉诃德方才立起身说道：我所盼望于阁下的。恰是如此，那么，告诉你吧⋯⋯”
“这样吧，我们都找一个让彼此放松的方式。”田家泰说着起身离开。丁玉娇站起来看着田家泰。田家泰停住，回身跟丁玉娇说：“你接着读。”
丁玉娇坐下，继续读：“我所要求而得蒙你慷慨答应的，就是，你明日授我以骑士爵，今夜我可以在你堡垒里的小教堂中看守我的武器；明日，像我所说过的，我所万分祈望的事就要办妥；使我可以正式周游世界⋯⋯”
完全不见田家泰的身影，丁玉娇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提高了一些：“田先生，我这样读，你听得到吗？⋯⋯田先生？”
没有回应。丁玉娇站起来，走向田家泰刚才消失的方向。她看到一个独立而奇异的空间，满地白色沙子，摆着很多热带植物，甚至还有吊床，墙壁上醒目地挂着一个巨大的飞机头。田家泰坐在沙子上，比刚才的姿态更闲适。
“刚才你读的我听得非常清楚，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儿读。这是一个可以让我放松的地方。”田家泰站起来，指着飞机头，“波音斯特曼76C-3和北美NAA的改良型，民国廿四年我在阿尔卑斯山开过，后来这飞机失事了，残骸没人要，我就把它的飞机头给弄回来了。现在它只能是个摆件，冲不出这个房间了。坐，请接着读。”
田家泰走到吊床前，躺了下来。丁玉娇将放在沙滩上的椅子往外挪了挪，将鞋子放在沙滩外面坐下。“干艰险的事，救受难的人，以尽骑士们和游侠们的义务；这些人们是同我一样，全心全意，做这些事业的。店主，我们已经说过是一个滑头家伙，早已有些疑心，猜想他的客人是疯子；现在听了这些话，便完全信了，因欲弄些把戏以便那晚玩玩，便决意逢迎他的脾气。于是他向他说他所欲所求的，当然很对，像他的外貌和他的英容所表明的那么高超的骑侠，会干这样的事业，是势所必然的⋯⋯”
田家泰嘴巴发出嘟嘟的声音，模仿飞机的螺旋桨。丁玉娇停了下来。
田家泰：“不好意思，你接着读。他就是个疯子，还傻，你觉得他是不是个疯子？”
“他虽然是有些疯狂，不过在我看来，他是个迷人的疯子。”
“什么骑士精神，就是又疯又傻，还自以为能让世人着迷。你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