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时间刚过,万福和厨师们正在饭馆里吃饭,有人进来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万福匆忙又扒拉了一口,然后往外走。
鲁泰居后门僻巷,丁玉娇背着月明,和万福说话。
“伍律师托了人,太爷暂时不会被引渡到虹口宪兵队去,可问题就是大家对日本宪兵队都束手无策。”
万福:“跟日本宪兵队能说上话的人,咱们哪认识去?!”
丁玉娇深深叹气。
万福:“太爷不是还藏着一个善本吗?卖了钱再找找巡捕房的门路。”
“善本被张云旗偷走了,已经给了藤田。”
万福大惊,瞪着丁玉娇。
“他和李淑媛大概早就翻过太爷的箱子了,他们肯定猜到了地契丢了。所有的一切,对太爷,对我,都是他们故意陷害,为了善本,为了房子,把我们往死里逼!”
万福要气疯了,把毛巾一扔,转身回厨房,拿着一把菜刀出来:“这个人渣王八蛋,我砍了他。”
丁玉娇拉住他:“你这有什么用。先救出太爷要紧,以后再想办法打官司要回房子。”
万福拿刀的手无力地垂下,一脸茫然。
丁玉娇:“张云旗说,藤田说,只要太爷肯向他当面道歉,他就撤回指控。”
万福愣了:“太爷⋯⋯会肯吗?”
丁玉娇深深叹气:“试试看吧。”
万福背着个小包,躲在岔道出口,低头咬着牙签,突然挺直身子,原来是街边出现了张云旗的身影,他赶紧闪在旁边。
张云旗显然刚刚下班,提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十分得意。万福悄悄走出岔道跟在了他后面,从包里掏出板砖,加快脚步,跟着张云旗,伺机出手。
只见张云旗正走向不远处几个日本人,他们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
张云旗:“嗨!藤田先生,这儿呢!”
藤田在其中,还有两个日本下级军官。万福一下子愣住。那两个军官腰间的手枪套子特别刺眼。万福的脚步迟疑了,他只觉得自己两腿发软。
藤田抬头望向万福的方向。万福连忙躲到一边,靠着墙,大气不敢出。藤田和张云旗有说有笑,朝万福这边走过来。
万福躲在角落里,一路后退,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板砖,赶紧扔了。
那几个人越来越近,万福突然转身,飞快跑进了岔道。一直跑到另一条小巷,万福确认安全了才放慢脚步,他深深意识到自己有多孬种。
万福一个耳刮子扇在了自己脸上,心里太憋屈了。
丁玉娇站在巡捕房门外,伍律师走出,丁玉娇迎上。
“伍律师,我能见到我爹吗?”
“交涉过了,不行。”
“我爹他膝盖一直有毛病,我连夜做了护膝,能不能让我进去,他们在旁边看着,我给我爹戴上就走,我一句话不说。”
“不允许家属探视。”
“我爹状况怎么样?”
“老人家精神不太好,有点⋯⋯恍惚,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也不太听得清他在说什么。我跟他说了藤田的意思,太爷没说话⋯⋯我怀疑他没太明白我的意思。”
“这是刚进租界遇上抢劫落下的毛病,本来已经养好了,医生说受了刺激会再犯的。”丁玉娇焦急地,“这个时候提跟藤田道歉,我爹他⋯⋯”
“您先别着急,只要和藤田他们还在交涉中,不引渡到虹口宪兵队去,就都还有机会、有时间。”
“谢谢您,这件事让您跑了好几趟了,律师费您一定记在账上⋯⋯”
“张夫人,您这样说话就折杀我了。跟您说实话吧,淞沪抗战刚打起来的时候,我也曾冲动地想过投笔从戎,说到底⋯⋯还是怕。大炮一响,人人都知道往后逃,像张旅长他们这样的人倒对着炮口往前冲,不都是为了中国吗?虽然我没勇气像张旅长那样,可是能为张旅长的家人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是尽了一个中国人的责任了”
丁玉娇郑重地向伍律师鞠躬:“伍律师,谢谢您。我代表云魁,谢谢您。”
“东西交给我吧。”
万福坐在肉案前托着腮冥想。
“想什么呢?”包子问。
万福自顾念叨地:“汉⋯⋯奸。”
“什么汉奸?”
万福郁闷地:“你认识汉奸吗?”
“谁认识那玩意儿啊,多埋汰啊!”包子走开。
万福抬头看看四周:“哎,哥儿几个,谁认识汉奸?要大个儿的,能管点儿事的,跟虹口的日本宪兵队最好能说得上话的!”
几个厨师和伙计都愣愣地看着他,纷纷摇头。
一个伙计突然想起来:“万福,其实你自己就认识。”
“我咋能认识汉奸?谁?!”
“记不记得那个特别爱吃你包子的赵先生?天津人,一脸麻子的。”
万福想起来了:“每次都买好几笼的那个?赵先生那么爱吃包子,不能是汉奸吧?”
伙计:“赵先生自己呢,还不算明路上的汉奸,不过他姐夫,那可是个大汉奸。”
包子:“赵先生姐夫是谁?”
伙计:“是马江天!”
万福:“马江天又是谁?”
伙计颇有见识,压低声音地:“虹口那边有一个特务机关,表面都是中国人,可后面是日本人给钱,帮日本人干事,那帮人现在是最嚣张、最得势的。马江天是里面的一个行动大队长!专杀抗日分子,心狠着呢。”
万福愣住了。大家都沉默了。
许老板匆匆走了进来:“都几点了,还坐在这里唠嗑?都利落点,开始备菜了。”
大家赶紧忙碌起来。许老板道:“万福,包子不够了,再加十笼。”
万福心里一动,�`着脸:“老板,我想,我想问您赊十笼包子。”
“赊包子?你要那么多包子干吗?”
“我有事儿求人,不能空着手去。”
“现在样样东西都贵得像金子一样,米、面、油、盐⋯⋯天天涨,今天赊你了,明天都买不回来。”
“老板,您从我工钱里扣,算我买的!”
“就你那俩工钱,我得扣到猴年马月?不行!”
“老板,我指着这包子救命呢。我一亲戚,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腿脚都不利落了,前天却被巡捕房给抓去了,说是抗日分子。”
“奶奶的,小日本的手都伸到租界来了!”
“可不,老爷子身体不好,到里面还不得受死,我得赶紧去托人啊。”
许老板犹豫了。
“老板,我求求您了。”
“十笼就十笼,从你工钱里扣,一分都不能少!”
“行,谢谢,谢谢老板!”
许老板往前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万福,你这两天看报纸没?”
万福一边揉面一边说:“嘿嘿,我识字儿少,就认菜单子。”
“说是鬼子已经打到滕县枣庄一带了。”万福听愣住了,抬起头。许老板问他:“我记得你家是那边的?”
“兰陵。就在枣庄边上⋯⋯”
“国军在枣庄跟鬼子拉锯战,老百姓可遭了殃了。祸害了多少妇女啊,那没出月科的孩子,倒栽在酱缸里给活活闷死了,禽兽不如啊。”
万福心里憋屈,狠狠地揉着手下面团。
“家里还有人吗?”许老板关心地问他。
“我爹妈早就没了。”
“也没兄弟姐妹?⋯⋯那老家就没有个相好的?”
“就有些远房亲戚,也不大来往了。”
“你倒清爽啊,一个人跑得利索,没牵挂。”许老板叹口气走了,“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万福慢慢低下头去,不说话,开始死命揉着手下面团。家乡被入侵,万福感到一股愤怒和无助,无从说起,一颗眼泪落下来,滴落在沾满了白面的手背上。
他忽然把一块面狠狠地摔在案板上,无名火暴起,骂道:“我操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