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兵士利用民房的条件,用各种容器中的水打湿衣物或手巾,捂嘴。
老油等人用毛巾沾上水捂住脸趴在散兵坑内。
三班长:“哥,怎么办?机关炮暴露了位置,恐怕这次就守不住了!”
老油盯着前方,想起出发前,张云魁向他交代:他们几个还是会被庞团派到第一线送死,只能隐蔽好自己,瞅准时机敲掉铁王八,胆大心细才有生的希望!他问张云魁怎么办,张云魁说他战死就可以翻案了。老油不解。张云魁强调是真的,要他好好活下去,保护好小周。
老油大声地:“兄弟们沉着!听我指令!”
说话间不时有流弹打在老油他们的周围,几个兵都慌了。
老油大喊:“长官,我们的手榴弹呢?”
好几捆手榴弹依次甩了过来,同时引来射向他们的一梭子点射,老油等人赶紧又压了压身子。瓦斯弹的烟幕还没有散去,很多士兵应对不及时,被呛得睁不开眼,不停地咳嗽,还有些狂呕不止,日军利用这个机会摸了上来。
子弹在老油的头顶上乱飞,他爬到一处隐蔽物后迅速观察了日军坦克前进的方向,看到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后面又跟着两辆坦克,很快日军突击到刚才被伏击的地方,由于刚才的伏击机关炮暴露了位置,并且瓦斯弹严重拖延了机关炮转移阵地,两辆坦克疯狂地向机关炮阵地开火。
老油看罢爬回来大声喊:“机关炮完了,咱们得想办法摸到坦克的右侧,三班长你拿这挺机枪和手榴弹到对面民房掩护我们,等坦克靠近,我说拔就拔,我说扔就扔,我说滚就滚!记住照着王八的肚子下面扔!”
三班长等几个兵:“听清了!”
瓦斯烟幕中,日军步兵和坦克越逼越近。
三班长等人跑往对面民房的过程中,陆续被日军的子弹击倒。
老油目眦欲裂,忽然又看见鬼子扛着掷弹筒对向他们,急忙拉着小周卧倒,往前爬。炮弹落过来,爆炸,很多庞团士兵被炸飞。老油和小周被埋到土里。
炮弹不断炸响,战况异常激烈。国军的掩体和射击点根本无法抵挡住日军炮火的打击,不断有人倒下。
庞团长吼:“传我命令顶住!就是用死人也要把缺口给我堵住!”
更多庞团士兵冲上,用手榴弹炸坦克,失败。甚至有士兵用大刀去砍坦克履带,中枪悲壮牺牲。
老油从废墟里爬出,转头发现小周被埋着,他把小周从土里刨出来。二人蒙头转向,听见一阵响亮的呜里哇啦的日语。隔着一堵砖墙,老油看到坦克已远去,日军在往前突进,而他们待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角落。二人都不敢吭声,也不敢乱跑。
老油摸到一捆手榴弹,准备随时同归于尽。小周吓得浑身发抖,咬紧牙关不出声,牙齿又打战。老油把小周拉到自己身边,感受到他的恐惧,他凑在小周耳朵边轻声唱小曲:“黄杨扁担呀么软溜溜呀那么,挑一挑白米下柳州呀姐呀姐呀,下柳州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小周渐渐平静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杆步枪,上刺刀,做好随时拼命的准备。
战场上,庞团已经完全撑不住了,仍在死缠硬打。一个个国军士兵不断倒下。
日军在坦克伴随下,离团部越来越近。掩体被炸,庞团长和张云魁等人躲避,继续开枪射击。
两个人在炮火连天中边打边谈天。
“张云魁,我这么干,你心里委屈不?”
“你能让我上战场,我很感谢你!”
“你家里人呢?”
“应该是在武汉,我儿子这会儿快三个月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儿子是女儿。”
庞团长肩头负伤,手下要来包扎,他扯过棉纱随便一裹,继续打。
张云魁:“我记得你老家河北,家里人还好吧?”
庞团长:“退到河南去了,托一个把兄弟照应。老娘眼不好,看不见了。你上回说,怕死在中国人手里,中国人打中国人算什么本事啊?”
庞团长打得高兴,敞开胸膛,露出身上的不少伤疤,让张云魁看着。“这儿,归德、马牧集、郑州、开封。这个好,喜峰口,跟鬼子干,我那把大刀都砍卷了⋯⋯今天能跟日本鬼子再干一场,死也值了!”
说话间,沙袋上的渣土开始颤动,远处的发动机和履带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庞团长看着前方拥上来的更多的鬼子。
张云魁:“台儿庄,此地甚好!”
庞团长大吼一声:“上刺刀!”
咔咔咔咔,张云魁上刺刀,一个个负伤的西北军官兵,黝黑的面孔,狼一样的眼神,纷纷上刺刀。
庞团长:“87旅张云魁旅长!”
张云魁:“161团庞中皓团长!”
二人对视一笑,同室之恨烟消云散,袍泽之谊光辉闪亮。
“杀——”所有军人都大吼着,冲出战壕,冲向日军⋯⋯那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痛快酣畅、视死如归、仰天长啸的野性力量,热血洗沙场,魂魄归故乡!
战场重归平静。
坏掉的日军坦克。
死亡的日军尸体。
遍地庞团官兵的尸体,各种各样,尸身枕藉。
庞团长的尸体,他眼睛瞪向前方,刺刀刺穿鬼子,自己的胸膛也被刺穿,浑身是血。离他不远,张云魁面朝鬼子方向,刺死了一个鬼子,倒在一个鬼子身上,腿上中弹有血,肩部也被刺有血,身上还斜压着一个死掉的鬼子。
日军士兵拿着刺刀搜索过来,向国军官兵补刺。离张云魁不远了。
日军士兵的脚步忽然站住,惶然地望向远处。
张云魁费力地睁开眼,他似乎听见什么,侧耳倾听。
似乎是一阵微弱的冲锋号。张云魁艰难地想起身,却只是滚倒在地,又晕了过去。
另一处废墟。老油和小周也仔细听着。微弱的冲锋号声传来,渐渐清晰。
老油:“嘘!听!⋯⋯是我们的号!援军来了!”
冲锋号响起,一队带有59军番号标识的国军队伍出现了。
国军反攻开始了,日军仓皇逃窜。
日军士兵从老油和小周附近逃走。小周和老油都趴着,拿枪瞄准。
小周用步枪瞄准,开枪,打中一个鬼子的后背,鬼子倒地。小周开心极了。
老油用轻机枪边打边喊:“干他娘的小鬼子!小周,我发现你才是一员福将!”
日本飞机轰炸武汉那天,韩小月和俞淑真正在郊区的护士培训班学习。二十几个女学生,每两人一组,用对方当病人,在女教员指导下学习包扎伤口。韩小月躺在担架上,俞淑真站着认真地听,跟着操作。
“现在我们进行腹部检查,嘱患者屈膝,第一步,腹部叩诊,将左手放于患者脐下两厘米处,并用右手中指叩左手中指,听患者腹部是清音还是浊音⋯⋯”
小月下了担架,俞淑真上担架躺下。“假如我们的战士在前线出现了腹部开放性损伤,并有脏器裸露在外,我们首先准备两块三角巾。将第一块三角巾环成圆形围住伤口,再将裸露在外的脏器收于伤员随身携带的碗中⋯⋯”
这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刺耳的轰炸声,大家吃惊地抬头看。
俞淑真:“是哪里?”
小月担心地:“听起来是西边,城里。”
下午四点多,二人返回城里,只见到处都是混乱,尤其俞家附近的巷子,大火虽灭,余烬未熄,好几处小火头,飘着黑烟。俞淑真和小月越来越担心,开始在残垣断壁间拼命奔跑。
死于轰炸的人的尸体被抬到巷口空地上,他们身上随意地盖着被单,已经停着十来具尸体,陆续还有人抬来尸体,认亲的人、哭亲的人,一片混乱和凄惨。
俞淑真和小月一直冲到俞家房子前,二人完全惊呆了——俞家只剩下三分之一还矗立着,其他的部分已成瓦砾。
俞淑真浑身颤抖,根本无法挪动步伐:“妈!!!”
俞家坍塌的废墟里,依稀可见客厅的摆设,八仙桌上,两封信居然还在,那是丁玉娇和万福寄来的信。一阵风吹来,两封信被吹到地上,掉在瓦砾间,一团余火渐渐蔓延到信封上,信封在微火中卷曲,蓝色的火苗一点点吞噬了“韩小月 启”那几个字。无人发现那封信。
俞母被压在一堵坍塌的墙下,正被几个人抬出来。
俞淑真扑倒在母亲身边,浑身绷得紧紧的,她想哭,可完全哭不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灵魂。韩小月跪在她身后,失声痛哭。
黄昏,废墟上的烟尘散去。人也都散了。俞淑真仍固执地跪在原地,紧紧地握着妈妈的手不放。她的身上脸上沾满了血,那是妈妈的血。
小月端着一盆水来,哭着说:“小姐,咱们给太太洗一洗。”
俞淑真凝固得像一具雕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什么都听不见。小月过来,去拉俞淑真紧攥母亲的手。
俞淑真:“别动我!”
小月:“小姐⋯⋯”
俞淑真:“别动我妈!”
小月不敢再动,心疼地看着俞淑真。
俞淑真喃喃道:“是我⋯⋯是我杀了她。”
小月:“小姐,你在说什么?”
“要是去了香港,我妈就不会死。为了我⋯⋯是我害死了我妈!”极度的痛苦让她陷入疯狂,她发出绝望的喊声,“我!害死了我妈!”她紧紧地拉着妈妈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惊慌地:“镯子!镯子呢?”
“什么镯子?”
“我妈的镯子,不见了。”俞淑真变得十分慌乱,紧张,“没了镯子,妈妈会伤心的⋯⋯”
俞淑真失魂落魄,四处张望,望向坍塌的房子,急切地:“小月,我们得找到那个镯子!快去!”
俞淑真起身跑向废墟。小月也忙跑向废墟。
太阳眼看落山了。余晖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两个年轻的女孩的轮廓,她们站在废墟上,茫然地寻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