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07 19:4215,255

月明,你有两位父亲,一位给了你生命,另一位用生命守护了你,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出生的那一天,中国陷入了最黑暗的夜。后来,天就一点一点慢慢地亮了。

——题记

第一章

1937年8月12日,是张云魁与丁玉娇诀别的日子。作为国军少将与军属,从7月下旬开始,二人就都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仓促。

卢沟桥事变发生时,张云魁正在庐山的军官训练团受训,大家群情激昂。最高层发表了那篇“最后关头”演说,从中国共产党及红军,到川系、桂系、晋系、马家军、滇系等等军政将领,一致表态拥护南京国民政府,要求共同抗日。八月初,训练班提前结束,张云魁跟全师受训军官星夜奔赴安徽驻地,却得知部队已开往上海方向。原来,鉴于平津失守,军委会为减轻华北压力,把日军由北向南的入侵方向引导改变为由东向西,并引起国际社会关注与干预,以利于我方长期作战,准备在上海采取主动反击。张云魁所在的187师被编入战斗序列,他由师参谋长转任87旅旅长,即刻赶赴上海郊区。张云魁向师长请了半天假,路过南京时回家看一眼,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了。

遥远的紫金山笼罩着薄纱,峰下横拖着一缕轻云,整个古都叠接在丝丝烟雨中。从古朴沉静的深巷里传来一阵锵锵的声音,由远及近,是马靴后跟处的马刺碰到青石板路,一步一响。

彼时丁玉娇正在厨房里做蚕豆,听到那回荡的马刺声,眼睛立刻亮了,匆匆转身向外跑。外面传来刘嫂开院门的声音,丁玉娇刚走近厅堂,倏然停住脚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身材笔挺、坚毅帅气的张云魁正跟在刘嫂后面,穿过小院,抬头看见丁玉娇。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拉丝,却都没有再向前走一步,丁玉娇站在原地,微笑着侧头冲厅堂方向努嘴。

厅堂门大开着,老太爷张汝贤正站在书案前写字。明明余光已经瞥见儿子回来了,他却浑若无觉,仍一丝不苟地写字。张云魁轻手轻脚走进厅堂,静静地站定在书桌旁。丁玉娇悄悄靠近门口,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张云魁,却不会被太爷看到。二人一个门外,一个门内,都静候着。

张汝贤是清末举人,北洋初期入仕,未久挂冠而去,致力办学与藏书,如今专攻书法,家里人都敬称他太爷。他终于搁了笔。

张云魁恭敬地:“爹。我回来了。”

太爷矜持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爱子戎装簇新的肩章领花上,嘴里却说:“赵子昂和颜鲁公相比,到底差在哪里?”

赵子昂就是赵孟�\,颜鲁公就是颜真卿,二人都是书法巨擘,但赵孟�\作为宋太祖的第十一世孙却不得不做了元朝大官,而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挺身而出举义讨贼,挽狂澜于既倒。张云魁明白父亲要以书法譬喻来教导自己,道:“儿子书艺欠缺,只知道字以人贵,赵子昂殊乏大节不夺之气。”

“这是康有为之流的说法。‘勿学赵董流靡辈’,话不算错,可他康有为懂什么书法?大言炎炎!”

“是。请父亲教诲。”

张汝贤坐了下来,侃侃而谈:“赵子昂有才,有才之人能保全自己,保全身边人,大才之人能保全文脉。但颜鲁公有气,才气二字,天差地别。颜鲁公自始至终均用正锋,刚劲独立,锋绝剑摧,意在为天下人写出‘男儿’二字!故他虽无意成书家,却被奉为万代宗师。”

这番话自有深意。张云魁:“儿子明白了。”

“怎么今天回来了?”

“我被任命为87旅少将旅长,要立刻赶赴上海准备战事。”

张汝贤的目光落在张云魁腰间的中正剑上,张云魁连忙从腰间解下中正剑呈上。

“哼,蒋中正,”张汝贤拿过来上下打量中正剑,“《庐山声明》是比以前有些男儿气了,唯独总提世界舆论,寄望于国际调停,心存侥幸,不可取!东北的九·一八,五年前的上海,我们吃的亏还少吗?其实战端一开,全在排兵布阵,要打就堂堂正正主动出击,将日本那万把驻军赶下黄浦江⋯⋯”

张云魁边听边暗暗回头,只见丁玉娇还站在门外角落,正望着他,有意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骄傲而妩媚地一笑。张云魁望着,爱意满满。丁玉娇向张云魁比画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手语。张云魁回挤了一个再稍等等的眼神。

丁玉娇见刘嫂从外面走过,拉住她轻声嘱咐:“你去把我刚做好的蚕豆,用布袋子装好。”刘嫂点头去了。

丁玉娇又望向厅堂,只见太爷边说边比画:“⋯⋯我焉得不胜?敌焉得不败?!反过来说,我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他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拳与掌狠狠一击,字句铿锵:“所以,还是要养气!”

张云魁认真地:“爹训导得是。”

太爷指指书案上自己刚刚写毕的那幅字:“这幅字正好送给你,还记得出处吧?”

上面是“一枝一叶总关情”七个大字。“记得。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爹是要我谨守本分,无论何时何地都心存百姓疾苦。”

太爷满意地把字幅细心地卷起来。张云魁上前帮忙。太爷眼睛扫了一眼外头:“玉娇,站那里半天了,进来吧。”

丁玉娇只好跨进厅堂,立好,恭敬地:“爹。”

太爷:“你们去好好说说话吧。玉娇也不容易。”

“是,爹。”张云魁走向丁玉娇,二人未及牵手,张云魁又想起什么,回身,从怀里取出一盒西药,走到父亲跟前,“爹,这盒美国药,专治您的关节痛⋯⋯”

“美国⋯⋯哼!放那吧。”

张云魁把药放下,向太爷鞠躬。他再走出厅堂,要与丁玉娇拉手说话,随着一声响亮的“报告”,赵副官已经跨进院子:“旅长,师部急令,请旅长立刻归队,马上开拔!”

张云魁与丁玉娇四目相对。连厅堂内的张汝贤也愣住了,就这么急?

张云魁只好收回了看妻子的目光,走到小院当中,朝向厅堂,朗声道:“爹,儿子出征了!”

说罢跪下,恭恭敬敬给太爷磕了一个头——军帽临地而不触地。他起身,静静看了丁玉娇两秒钟,转身。

丁玉娇怔怔地看着他的背身。

马刺的声音又在古朴的庭院间,在烟雨笼罩的亭台间铮铮响起。丁玉娇想起什么,神情急切地奔向厨房。刘嫂还没把蚕豆都装到布袋子里,丁玉娇手忙脚乱地帮忙,刘嫂不解怎么回事,她也顾不上解释,抓好布袋子就往外走。刘嫂慌忙塞给玉娇一把伞。

小院中,太爷兀自望着院门外,昂然挺立,仿佛赶赴前线的是他自己。丁玉娇再也顾不得礼节,匆匆跑出院子。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巷子里石板路湿漉漉的,哪里还有张云魁的身影?丁玉娇撑一把油纸伞,奔跑着穿过小巷,胸前抱着那个布袋。

张云魁和副官各自骑在马上,穿过宽巷。马蹄踏过积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丁玉娇的布鞋已满是泥泞,她拐弯绕进一条窄巷,想抄近路拦截骑马的张云魁。但等她从窄巷跑出,气喘吁吁地站到马路上,伞下的路上空无一人——张云魁已经走了。

江南小桥流水边,一条狭长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只有孤零零站着望眼欲穿的丁玉娇和倒影中略挺着肚子打着油纸伞的她。

忽然,马蹄声嗒嗒轻响,倒影中的玉娇转身看向身后,白色马蹄迈着轻盈的步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丁玉娇难过的脸上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

骑在马上一身挺拔军装的丈夫深情款款看着她,脚一磕马肚,白马踮脚向丁玉娇滑去。丁玉娇垂下油纸伞,任由细雨洒在脸上,向张云魁奔来。狭长的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两人在蒙蒙细雨中迎向对方。

丁玉娇笑了,眼泪同时流下来。张云魁一勒马缰,控马缓步走到丁玉娇身前停下,一人坐于马上,一人站在马下,四目相对,眼中是深深的眷恋和牵挂。

伞下丁玉娇垂眸,泪滴在石板上,与雨水交汇。张云魁始终盯着丁玉娇。丁玉娇抬伞,微笑抬头仰望张云魁,把口袋递到张云魁手里。张云魁笑了:“五香蚕豆?”

丁玉娇也笑了:“那么多好吃的,偏偏喜欢这个。”

张云魁像得了宝贝一样收起来,想掉转马头,忽地,他拉直马缰,在丁玉娇恍神之际,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她抄上了马背。

丁玉娇本能地将手里的油纸伞倒向一边,嗔怒:“孩子⋯⋯”

张云魁没有回应,只是抱着丁玉娇,两脚轻磕马腹,让马儿踏步向前。丁玉娇仿佛心领神会,静静地闭着眼睛,把头倚在张云魁胸前,与他一同感受此刻的风雨。

马儿在细雨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马上的两人深深地细细地感受着对方。张云魁心里一阵温软,低头嗅着她发髻里散发出的丝丝缕缕香气,希望将这一刻定格在脑中。

他把大手轻放在她的腹上:“你和他,都好吗?”

“都好。刘嫂他们说看着像男孩,我也感觉是男孩。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听父亲的。”

“不,我要等你回来了给他起。”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顿了一下才道:“好。”

她终究没忍住,问:“这场仗到底要打多久?”

“打多久没有人知道。”他回答,等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军官,死两三百个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全中国的将官不会超过四百个,这是死国之志。丁玉娇的眼泪忽然崩了,声音也提高了:“可你刚刚答应了要回来给孩子起名!答应了就要做到!”

已经到了张宅门口,张云魁下马,一手接过油纸伞,一手将丁玉娇小心地抱下了马。丁玉娇仍然倔强地紧紧地盯着他。

张云魁点头了。她却已不敢再看,怕眼泪再掉出来,低头上前给他整理军装。

他痛惜而内疚地:“玉娇,别难过⋯⋯”

丁玉娇的目光正落在张云魁腰间的中正剑上,拉开一点,她低声念上面的字:“成功成仁。我明白的,军人的生命是属于国家的,预备着随时要牺牲。”

张云魁:“我得走了。”

她把剑帮他佩好,这才抬起头,尽力平静地看着他。他把油纸伞交给她,握紧她的手,松开,转身上马。

一人一伞目送一人一马疾驰而去。

丁玉娇孤零零地站着,面前只剩空空的路。

8月12日对厨子孟万福来说,意味全然不同。因为明天,他就要跟韩小月结婚了,明天,他就在上海真正安家了。

打十几岁从山东老家逃难到上海,乞讨、捡菜叶,用了近十年光景当上大厨,虽然只是上海郊镇最不起眼的一家小饭庄,那也算体面。更不用说,利索水灵的大姑娘韩小月愿意嫁给他。除了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除了他心善手勤和会巴结人,还能归功于什么呢?想到这个,孟万福便不能不生出一些人生感慨。

闷热拥挤的厨房里烟熏火燎,几个赤膊汉子忙而不乱地切菜、传菜、烹炒。孟万福用手指蘸了一点灶台上的白猪油,涂在手心上揉开,就着墙上又小又破的镜子,拿油抹头。跑堂的正端着托盘走过,被他叫住。

“哥气派不?”

“气派!”跑堂的故作敬仰。

“包子你记住喽,这人哪,就两个字,”孟万福一脸深沉,从包子端的菜盘里捡了块肉,“吃,穿。”

包子深以为然,用力点头。

“那要是一个字呢?”

“吃?”

万福摇头,把肉塞进嘴里:“钱!”

说话间,前厅传来一片混乱之声。原来,掌柜的被几个吃饭的兵爷给围住了,给推搡得晕头转向。一个排长骂道:“老子就要上战场了,你就给老子这么两片肉?肉呢,都被你吃了?”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长相愁苦的中年人,伸着脖子赔不是:“长官,对不住,肉是一天一个价,比日本飞机飞得还快,现在有钱都快买不了。我送诸位个蛋花汤⋯⋯几位军爷多担待。”

排长和身边士兵有些犹豫,坐在桌边的连长起身了,点着掌柜的脑门子:“少他妈跟老子耍滑头!弟兄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上前线,保家卫国,你们他妈的就知道钻钱眼里发国难财!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肉?”

掌柜的哀告:“确实没肉了。”

连长唰的一下从身边士兵那拔了刀,作势要割掌柜的肉:“兄弟们今天就是要开荤,你们想吃五花啊,还是肋条?”

掌柜的吓傻了。周边两桌客人也慌了。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随着一声响亮的叫喊,孟万福出现了,他拿起柜台上的烟,满脸堆笑冲向几位军爷,先给每人发了支烟卷。他也分不清谁是官谁是兵,只对着那个最横的:“这位大老总说得在理啊。保家卫国,你们出人,我们出肉,应当的!外头标语不都写了嘛,天下兴亡,伙夫有责,伙夫有责啊!”

当兵的都被逗笑了,连长手里的刀也松了一下。万福趁热打铁:“有没有肉,他掌柜的哪知道呀。”把刀从掌柜的身上移开一点,熟练地擦着洋火,挨个点烟,笑眯眯地:“我这就去给几位爷重做一盘,肉要多!”

“要牛肉。”

“必须牛肉!”

一进后厨,万福被掌柜的从后面扯住了:“万福!早上刚买的牛肉,中午就没了,肯定又被你小子偷了!”从他兜里抢回了香烟:“还拿我的烟请客!”

万福咬起上海腔:“老板,帮侬解围,侬不能还冤枉我吧,要不侬搜搜?”说着挺直身子,结果掌柜的一眼盯住他胸前鼓出的一个包。万福急忙道:“这可不是牛肉。”他解扣子拿出一个纸包,小心地打开,是一小卷法币:“这是兄弟攒了三年的血汗钱。你老再搜!”

“搜什么,反正没牛肉了,既然你充大方,就把你办喜酒的肉用上。喜子!”

一个赤膊的胖厨子答应了一声。万福忙道:“别别别,那您不如把我给切了!切哪儿由您。他们不就是想吃肉吗⋯⋯”他抱着膀子,转着眼珠子琢磨。“北方人没吃过苦槠豆腐,”他眼睛四下搜寻,从案板上找出一大块干苦槠豆腐,“我再多加点辣椒⋯⋯”见掌柜还犹豫:“一会儿我做出来,先让您过过嘴。”

万福正热火朝天地做着假牛肉,韩小月走进了后厨,丫环打扮的她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透着爽利干脆,跟掌柜的与众伙计一一打着招呼,从背着的布兜里掏出喜糖给大家分发。众人也纷纷给小月道喜。

万福看见韩小月,有些意外:“你不是陪俞小姐上街抗日义演去了吗?”

“演出刚结束,罗少爷来把小姐接走了,我就过来了。”

韩小月给俞家当丫头,也是俞家小姐的跟班。俞小姐俞淑真主演抗日宣传剧,小月就负责给她拿提词板。韩小月小声对万福道:“他们要去参军。”

万福:“谁,谁要去参军?”

“罗少爷要去,小姐也要去,他们一帮子大学生。”

“吃饱了撑的。俞家太太能由着他俩?”

“小姐不让我告诉太太。”小月焦虑地蹙眉,不想再跟万福多讲,剥了一块糖塞到万福嘴里,“甜吗?”

“真甜。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得想想。我先去收拾屋子。”

“要我说,他们的事你别掺和⋯⋯”小月要走,万福又拉住小月。看周围的人都在忙,他飞快地从旮旯里偷拿出一个小包,取了一小块东西悄悄塞进小月嘴里。

“香不香?”

小月尝出来是牛肉,拿小拳头捶了他一下,往后院去了。

万福忙完了也来到后院,他们的新房就是角落里腾出来的一个杂物间,这会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逼仄的小房间里有一张方桌两个凳子,过道还摆着一把竹椅。小月蹲在门扇做成的床板前若有所得,面前还放着一把斧子和一把锯子。

韩小月见万福进来:“快来看看,我的发明怎么样?”

万福狐疑地走过来。小月起身,突然抬脚一踹,尺宽的木板“咔啦”一声掉了下去,她又用脚一钩,木板“咔啦”一声又起来了,看得万福目瞪口呆——那木腿竟是活的。在小月的整合下,原本略窄的床板被生生加宽了一尺,被一根木腿支撑着。

“活⋯⋯活的?!”

“厉不厉害?”

孟万福喜不自胜:“想不到还能这样,不得不服。能娶到你,我真是三生有幸!”

二人把大红被褥放到床上,完全撑开,十分喜庆。

小月:“明天结婚,你穿啥?要不我去找小姐借套罗少爷的学生装吧。”

“我马褂的定钱都付了,一会儿就去取。再说,哪有新郎官穿学生装的,我看你就是喜欢学生哥。”

“谁说我喜欢学生哥,我就喜欢识字多的。”

“我字儿认识得再少,我还给你买了金簪子,”万福咬着舌头,充满得意,“等见着你就知道了。一会儿也去取了,明天就给你戴上。”

小月心里充满感激和幸福,同时一丝忧虑也浮上心来:“万福哥,他们说黄浦江上鬼子的舰队都来了,是不是真的要打起来了?咱们明天还能摆酒吗?”

“嗨,早上的报纸说,”孟万福满不在乎,拿腔拿调地学着宁波奉化口音,“‘此刻!就是最后关头,非战不可!’到了晚报就变成,‘和平尚有一丝希望,绝不轻言放弃’!天天如此!这话都被他们说完了,怎么说怎么在理。反正啊,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着,咱何苦操那份闲心,该干吗干吗!”

万福开心地做“大”字往新床上一躺,美美地感慨道:“小月啊,咱们在大上海,也有个自己的窝了!来,你过来⋯⋯”

小月摇头:“我得赶紧回俞家了。”

“先过来嘛,咱们也洋派一下。”万福坚持伸手招呼小月。小月靠近,恶作剧地轻轻一踢木腿,“咔啦”一声,万福半边身子一歪,夸张地大叫。小月已经躲开,开心地笑着。

下午光景,万福到金楼取金簪子,又讲了番价,接着又去裁缝店试穿了新郎马褂,非常合身。他拎着装了马褂和金簪子的包袱从裁缝店出来,开心地哼着歌:“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街上一队游行队伍举着标语、喊着抗日口号走过,男女老少都群情激愤:“万众一心,誓灭倭寇!”“不妥协,不屈服,抗战到底,抗战必胜!”万福被夹在游行队伍里,一边跟着众人高喊“打倒小日本儿!”一边像条活鱼一样游出队伍,又接着唱:“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恭喜贺喜啊,这位先生!”冷不丁,一个戴墨镜、打着幡的算命先生从旁蹿了出来,东北口音,江湖气掺杂着书卷气。万福被吓了一激灵,大骂一声:“一边去!没闲钱!”接着往前走。

“黄半仙走南闯北靠的是人脉,不靠钱。”算命先生敲着杆追上来,“我送您三句话,分文不取!”

万福脚下不停。那黄瞎子又道:“先生有大喜事。”

“你看见我从哪儿出来的了,这没啥了不起。”

“对方是俊俏的大姑娘,安徽籍。”

万福一愣,显然被说中了。

“先生文墨稍欠,靠手艺吃饭。”

又被说中了。万福不由得盯着对方看:“头一句不算啊,还差一句,不准还是不给钱。”

黄瞎子越发从容:“下相看骨,中相察色,上相审声。先生声如火燥,奔波无靠,角声不善,怕有牢狱之灾!此刻一心奔着喜事去,却是大难临头不自知啊。”

孟万福恼了:“你他奶奶的敢吓唬我!”

万福拔腿便走,黄瞎子跟在后面,两人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边。

黄瞎子:“我不是吓唬你,这是命里注定的事,不过,先生商声锵锵,前景还是有的,就是得先拜关公。”

孟万福:“拜关公?!好,你帮我拿着钱袋⋯⋯”

万福从腰里掏出钱袋子,往前一扬。黄瞎子伸手去接,万福却一把收回,变了脸:“呸!你不瞎呀,想骗钱就没点新鲜的了?”

黄瞎子老着脸:“这位大兄弟,黄半仙听音辨物,岂用眼看?”

万福晃着钱袋子,里面叮当作响:“还听音辨物?喏,好听不!实话告诉你,老子不信命,就信钱,骗我命行,想骗我结婚的钱,门儿都没有!”

万福往前赶,黄瞎子在后边追,万福一转弯,劈头上来一闷棍,他应声倒地。

“大兄弟!”亦步亦趋的黄瞎子喊着,忽然肚子上挨了一棍,墨镜飞出去,他急着去捡眼镜。又一棍,黄瞎子倒地,抓着了眼镜。两个穿军装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把两个倒霉蛋拖走了。

等孟万福醒过来的时候,他被五花大绑,半倒在一辆摇摇晃晃的篷式卡车里。黑暗的车厢内还有二十来个身影,或坐或卧,黄瞎子也在其中。万福四下打量:“这他娘的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郊镇有一个废弃已久的酱菜园,此时做了临时兵营,墙头上装着铁丝网,大门紧闭。原来,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后,双方停战协定规定上海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至安亭、昆山、苏州一带地区驻军,但随着华北战事扩大,中日都预备在上海一战,日军加强了在长江口及黄浦江一带的巡逻和封锁,部分国军也在这两天奉命开进上海。这正是上海市民亦喜亦忧的原因。喜的是国军准备抗战,忧的是战火眼瞅要烧到自己头上,所以不少人扶老携幼地往租界里跑。

酱菜园大门口的路边蹲着一排学生装,正是小月对万福说到的俞淑真和罗祖良等十来个大学生,他们一路打问才来到这里,带着各自的行囊决意参军,却连门都叫不开。

小月走了过来,探寻地找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俞淑真看见她迎了过去。

小月:“小姐,太太发脾气,让你马上回去。”

俞淑真:“你没说我在这儿吧?”

“我没说。可老爷太太在收拾东西,打算带我们去法租界躲几天,还问罗少爷到底什么打算,是去香港还是武汉,要不要一起安排⋯⋯”

“什么武汉、香港,我哪儿都不去,大家的抗日热情这么高,我不信我们保不住大上海。我就要跟祖良参军。”

韩小月特别为难,还想说什么,俞淑真打断她:“你回去,就说没找到我。”

有学生叫:“快看,有车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来。一辆军用篷式卡车开过来,大门打开了,车子开进兵营。罗祖良、俞淑真等学生们跟着要冲进去,被荷枪的卫兵拦住。

罗祖良显然是学生头儿:“我们是复旦大学的学生!想要报名参军,让我们进去见你们长官好不好?”

卫兵笑着把他们轰出去:“上头有命令,大学生我们可要不起!”

学生们被轰了出来,铁门一关。学生们很失望,你一言我一语地:“报国无门,我就不信了!”“明天再换一家兵营试试。”“要不我们去市政府⋯⋯”

韩小月走到俞淑真跟前,俞淑真扫了她一眼:“你怎么还没走。回家不许说!”

韩小月结巴地:“小姐,我打算跟您告个假,明天我有点事,晚上就不回去了。”

“你要去哪儿?”

小月羞红了脸:“上个月就跟您说过的⋯⋯我要成亲了。”

“你真要跟那个厨子成亲?!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

“万福哥手艺好,而且知冷知热,还给我买了包金的簪子。我知足,嫁给万福哥我不委屈。”

俞小姐看着小月,满心的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不再说话。

“罗少爷的学生装,能不能⋯⋯借我用用?”小月连羞带笑,“我想结婚的时候,让万福哥穿套学生装跟我去拍张照。”

俞淑真很气馁:“唉,亏你天天跟着我去演戏,去唤醒民众⋯⋯戏词都白念了吗?他要真是个好男儿,就该参军去!”

“我的大小姐,那不都是戏吗?”

俞淑真:“戏怎么了?戏就是生活,是浓缩的、更高级的生活!戏指出了生活的方向!”

韩小月低头道:“那是你的方向。”

俞淑真软了下来:“算了,人各有志。不过,你嫁了人,我怎么办?”

“小姐,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等成完亲,我还回来伺候小姐。”

俞淑真这才开心了:“小月,你从老家逃难过来,在上海孤零零的,虽然你不肯长进,但我还是要管你的。你出嫁这么大的事儿,我肯定要有所表示⋯⋯回了家,我的新衣服你随便挑!”

“那怎么成?!”

俞淑真又霸道起来:“做新娘子就要新一新,必须听我的!”

就在她们说话间,刚才那辆篷式卡车已经在兵营最里头的角落停下了。有士兵立刻跑过来,掀开后车帆布盖,打开车厢,里头的士兵把发着蒙的壮丁们往下驱赶。孟万福懵懂间看出这是个兵营,立刻回头叫:“长官!”却被一把推下车,摔到地上。

草料房里堆满了麻袋,干草四散在地上。偌大的屋子只有一盏小灯。几十个人挤在一个闷热的屋子里,都很疲惫,各种抱怨和咒骂。门关得死死的,窗也被木板钉死了,外面的灯光从木板缝里射进来。只有万福还不放弃,执着地要撬开窗上木板的缝,踩着砖头踮脚朝外看。

黄瞎子靠墙坐着,摆弄圆墨镜,没戴眼镜的他长得像个教书先生。

黄瞎子:“跑不出去的!外面巡逻兵的脚步声都能听到。”

孟万福回身骂道:“都是你个死瞎子,灾星!什么牢狱之灾!呸!你算出你有牢狱之灾了吗?”

黄瞎子:“相术三不算,不算死人,不算同行,不算自己。”

万福靠墙坐下,抓起新郎衣服的包袱抱在怀里,悲苦地:“老子一定要跑的!明天是老子大喜的日子!”

黄瞎子:“想跑?他们把我们关上几天,饭也不给够,让我们饿到没力气争,就认命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的床腿!”万福忽然又跳起来,黄瞎子疑惑地看着万福,“我的大床!老子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门开了,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大兵进来,长枪上刺刀亮晃晃。有人把住门口,有人将壮丁们驱赶成堆,站成几排。接着,两个军官进来,还有士兵抬着一张桌子进来,上面摞着层层叠叠的军装。

为首的连长对众壮丁训话:“都站好!废话就不多说了,日本人马上要打上海了,正是大家为国家出力的时候。我们现在不满编,需要补充人员,规规矩矩当兵的,每个发你们五块钱安家费!谁要敢往后缩或是逃跑,只有死路一条!”

壮丁们听得似懂非懂,两个士兵已经上来挨个发衣服了。有人接过,拿着军服左瞧瞧右看看,犹豫着是穿还是不穿,有人不肯接。

万福是绝不肯接,被一个士兵把军服强塞进怀里,万福直接扔在地上跺两脚,扯着嗓子喊:“我不穿这身黄皮!当什么破兵!你们这叫拉夫知道不?”

排长上前,冲万福就一耳光:“嚷什么嚷?”

万福不依不饶:“你们政府军连土匪都不如,土匪绑票还要通知一声呢!”

排长揪住万福的脖领子要打,孟万福挣扎。

排长忽然跺脚大喊:“连长!连长你来看,他不就是糊弄咱们的那个厨子吗?”

万福愣住了,原来这于连长、王排长就是小餐馆吃饭的那几个军官。

于连长过来瞅着万福:“嘿,真是那小子!哥儿几个都被你给蒙了,出了门才觉得不对劲儿,哎,我问你,你是怎么把豆腐做得跟牛肉一个味儿的?”

万福哪敢回话。于连长笑道:“结果你自个儿送上门了,看来咱缘分不浅哪!你不是说天下兴亡,伙夫有责吗?这个兵你是当定了!”

孟万福见形势不对,苦苦哀求:“哎哟兵爷爷,掌柜的不给肉我一伙夫能怎么样?我请您喝喜酒好不好!您行行好,明天我要娶媳妇⋯⋯您老行行好把我放了吧⋯⋯”

壮丁们纷纷哀求道:“把我们放了吧⋯⋯”“放了吧。”

这一下,于连长火全上来了,只盯着万福,打算杀一儆百。他指定万福,命令手下:“先把他这身皮给我扒喽!记着别打脸!”

底下人会意,几个兵围着万福,连扒衣服带收拾,一顿拳脚相加,算是替连长和排长出了恶气。

“伙夫有责吗?”

“有责⋯⋯有责!”

“留下当兵还是回去结婚?”

“我要结婚!”

又一顿胖揍。

“当兵还是结婚?”

可怜的万福,被揍得把身子佝偻成大虾一样,已经快说不出话来。看着万福被揍的惨状,其他几个一开始不肯接军服的人也都退却了。

于连长蹲下,俯视万福:“伙夫有责吗?”

“⋯⋯有责。”

“当兵还是结婚?”

“当兵。”

“姓名?”

万福脑子里只有一个意识,他要跑,他不当这个兵,但这帮坏蛋会不会找后账?他嗫嚅道:“⋯⋯孔二包。”

于连长笑了:“登记!”站起来大声道:“一个挨一个,也不用急。姓名、籍贯、住址,登记好了领五块钱。谁想跑,老子把他当逃兵给毙了!”

垂头丧气的壮丁们,默默地排着队来到小桌前,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第二天一大早,韩小月背着一个大包袱来到正兴饭庄。掌柜的一看见她,立刻问:“小月!万福呢?”

小月被问愣了:“万福?不是在准备喜事吗?”

“他昨晚都没回来,我这还给他预备不预备?”

韩小月:“预备呀,掌柜的麻烦您了。万福兴许有什么事绊住了⋯⋯”

小月一边担着心,一边风风火火赶到后院新房,把包袱放下,麻利地继续收拾。她一会儿跪坐在床上,仔细给桌上的镜子贴喜字,用喜字挡住上面隐隐的裂痕,一会儿做个简易的挂绳,轻松挂起窗帘毛巾。一会儿又打开放在椅子上的包袱,拿出一套熨得齐整的学生装。

九点钟了,掌柜的和包子也来到新房,帮小月收拾。韩小月忍着焦虑,问掌柜的:“鲁大叔,好多街坊都逃到租界去了。你不怕真的打起来,这几天还要开张吗?”

掌柜的叹气:“我们小本生意,一天不干,一天就要挨饿,若不做生意,仗打不打不确定,人先饿死是肯定的。我认识个在政府里做事的先生,前几天托他去打听真消息,这把到底是要战还是要和。他回来说,官无斗志,汉奸遍地,相反地,军心愤慨,力求一战。无论怎么样观察,也难下一个和战的结论。”

包子:“小月,万福哥说得对,咱们吃还得吃,乐还得乐,小日本大概也不会和咱跑堂的作对。”

韩小月:“包子,你不怕亡国?”

包子:“亡不亡国我都得跑堂。甭管谁坐天下,都得要老百姓,没有百姓,谁替他捧场?”

韩小月正色:“日本天皇,有日本百姓给他捧场。上海要真失守了,那些在虹口卖鸦片开窑子的日本人,就成了咱们的天皇,要捧场只有捧他们。”

包子无语。掌柜叹道:“中国有什么办法?军备没人家好,人心也不齐⋯⋯咱们这样的人,不过谋个苟全性命于乱世。”

韩小月:“我们小姐总说,中国要是打败了,全国人都会成为奴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大家都觉得小月说得对,可又能怎样呢。忽然的冷场,沉默。

掌柜:“甭想那么多了!等对联贴好了,我保准万福也该回来了。”

包子拿起糨糊,小月也点点头,拿起对联往外走。屋外,半空中“啾”的一声,很清脆。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远处,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

包子:“不年不节的,谁家放这么大的鞭炮,也太阔气了。”

噼噼啪啪之间,还轰隆一下,又轰隆一下。

掌柜的忽然面如死灰:“这是炮声,跟五年前一样⋯⋯”

小月呆住了,抬头望天,喃喃道:“真的开战了?”

房间里的气氛都凝固了。空气凝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更响更近了,夹杂着闷声闷气的炮弹破空的呼啸声。

这一天是8月13日,九时许,日军在坦克掩护下沿宝山路进攻,中国守军予以还击。次日,国民政府发表《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陆续调集七十三个精锐师参加上海抗战。这是抗日战争中的第一场大型会战。

几天后,天刚蒙蒙亮,罗祖良、俞淑真等十几个学生坐在郊区公路路边,带着简单的行李。四下里,逃难的百姓或走或坐,声音嘈杂,他们推着独轮车,牵着牛拉着驴,破旧的物品或背或驮,其中不乏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甚至有一辆牛车上载着一副油光锃亮的寿材。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神色慌张,惴惴不安。他们大多衣着普通,甚至有男人光着膀子,瘦骨嶙峋,偶有西装革履的显贵富商乘车路过,不满公路拥堵,骂骂咧咧、猛按喇叭,但所有人短暂停留后又埋头赶路,不敢停歇,只有婴孩不知世事的啼哭和男人训斥妇女哄不好孩子的声音夹杂其中,颇显狼狈与凄凉。

一拨行军部队从路上走来。学生们立刻兴奋了,直接冲向马路,跟着部队跑。看准一位中尉军衔的军官,都跟着他。

娃娃脸的阿光:“长官,我们是震旦大学的学生,还有复旦大学的⋯⋯我们想参军。”

那位中尉打量了这一队十几个年轻人,笑笑:“我们一路,碰到好多你们这样的,都给挡回去了,上级有严令,不许学生参军!”

学生们不气馁,仍跟着队伍跑。

中尉:“你们跟着也没用,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又高又瘦的老孙:“那我们就跟着队伍,去见更高的长官,反正参不上军,我们就不回去!”

维持秩序的宪兵队上来了,几个宪兵把学生们拦下来,团团围住。

宪兵:“这是行军队伍,不许捣乱!”

学生们纷纷辩解:“我们没有捣乱!”

老孙:“我们要参军!”

行军的队伍走远了,学生们还在和宪兵们纠缠不清,把道路占住,路上过来一队骑马的军官,停了下来。为首的马上坐的是张云魁,副官紧随其后。

张云魁扫视众人,他看到学生中的罗祖良。

“祖良?!”

罗祖良惊讶地:“云魁哥?”

罗祖良又惊又喜,走到张云魁的马前:“真是您?您也被派到上海来了?”罗祖良转对同学们:“他是黄埔出来的大英雄张云魁!我表哥!是旅长!”

同学们一阵欢腾。

张云魁下了马,赵副官、卫士排等一行人也下马,警戒在侧。张云魁:“祖良,你们在这儿搞什么名堂?”

俞淑真:“他们几个是震旦大学的,我是复旦的,我们是想参军为国效力,不是搞名堂!”

罗祖良热切地:“云魁哥,从7月份开始学校就停课了,很多同学都不愿意回家,铁了心要为抗战出一份力,一直到处奔走,寻找参军的机会,见着军队就软磨硬泡也没个结果。上海已经开打了,每天看报纸都是战局怎么怎么不利,我们干着急,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太难受了!今天碰到你,算是撞上大运了,你一定得帮忙呀!”

张云魁:“你们都是大学生,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拉到战场上呢。我劝你们还是好好读书,等有一天打跑了鬼子还要靠你们来建设国家!”

罗祖良无限失望地望着张云魁。张云魁按住罗祖良的肩膀:“而且,你父母也断然不会应允,你是罗家的独苗。”

罗祖良不满地甩开他的手。

“你们快回去吧,现在到处打枪放炮,鬼子的飞机还在下蛋,你们要注意安全。”张云魁说着就要上马。

老孙:“我就知道。”

阿光:“又没戏了。”

学生们垂头丧气,罗祖良也沮丧地让开路。

俞淑真忽然大声地:“等一下!张旅长,我觉得您这是不明大义!”

正要上马的张云魁转身,看着俞淑真。罗祖良去拉俞淑真,俞淑真甩开罗祖良。

俞淑真:“如今国家生死关头,我们现在不出力,才真的是枉费国家培养!抗战为什么还要分三六九等?不让大学生参军,如何唤起普通大众的民族意识和政治热情?再说,他们都是医科学生,虽然用不惯真刀真枪,小小手术刀总可以得心应手。”

罗祖良不安地拉扯着俞淑真的袖子。

张云魁眯起眼睛:“我猜,你是俞小姐对吧?”

俞淑真:“你怎么知道?”

张云魁冲罗祖良笑赞道:“你女朋友真是好口才⋯⋯”转而对学生们说:“你们哪几个是学医的?”

罗祖良、阿光、小沈几个立刻举手,老孙和另外一个同学是学文科的,显然反应了一下,举慢了。

张云魁看出破绽,指着先举手的几个:“现在战区医院缺人,你们愿不愿意去帮忙?不过不算参军。”说着他掏出纸笔写字。

罗祖良几个兴奋地:“愿意!”“愿意!”

后举手的几个学生急了。老孙:“我们都是学医的!”

“我们就是医科的!”

张云魁:“下肢骨多少块?”

那几个愣住了。

罗祖良:“六十二块,云魁哥,他们是医科新生⋯⋯”

张云魁:“你要是撒谎我就不管了。”

老孙急得跟罗祖良使眼色,罗祖良按住老孙的肩膀,对张云魁信誓旦旦:“他跟我同班,真的是学医的。”

不是医科的,又得不到罗祖良“认证”的同学都六神无主了。

张云魁写了纸条,折起:“你们五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填上,然后拿着这张条去战区总医院找李院长。女同学不要。”

罗祖良几个赶紧接过纸条,在上面写下几人的名字。

俞淑真立刻急了:“这太不公平了!”

罗祖良求情地:“云魁大哥!”

张云魁:“不同意就把纸条还给我。”

罗祖良只好闭嘴。

张云魁转身上马。赵副官、卫士排也依次上马,一行人扬长而去。

俞淑真气哭了:“什么破旅长!死脑袋,老封建!女的怎么就不能上战场了?!”

罗祖良和几个男生不能掩饰开心,被俞淑真骂道:“叛徒!”

高大的土墙土堡与周围的树木互为伪装,在它们的掩饰下,酱菜园已经成为一个军事堡垒。张云魁带着赵副官等人走进临时军营的侧门,谢参谋急匆匆跑来,赶紧立正,行标准军礼。

谢参谋曾是张云魁的部下,热情而开心地:“旅长好!”

张云魁:“甫辰别来无恙!家里都好?”

谢参谋:“都好!谢谢旅长关心。听说派您来87旅,我开心了好几天,本来刘团长、许团长准备好了要列队迎接您的,没想到您⋯⋯”

张云魁:“我是故意早到的。你先别声张,陪我到营房各处走走。”

谢参谋明白了,张云魁是要先微服摸底。他带张云魁先后去看旅部作战室和临时武器库。情况基本令人满意。187师是中央军,已经部分德械装备,武器库里摆满迫击炮、掷弹筒、重机枪、轻机枪、步枪、驳壳枪、刺刀以及成箱的子弹,看起来虽有点凌乱,但摆放自有章法。张云魁特别摸了摸迫击炮的炮筒,炮身锃亮,保养得当。作战室的抽屉里翻到一些扑克牌与美女招贴,尚能忍受。

离开庐山时,副师长廖丰年,也是张云魁的多年好友,跟他悄悄透底说,之前的87旅旅长虽是病假,但有躲战之嫌,因为他们师是中央军嫡系,但87旅却因新编不久,官兵良莠不齐,战斗力较弱。张云魁向廖丰年坦承,他是主动向孙师长请战来带87旅的,自己黄埔两年、陆大三年,除了黄埔毕业后带过几年兵,其他时候都是做教官与当参谋,只因打的总是中国人,他想躲战,但这次不是内战,而是抗击外侮,他特别想亲身带兵,冲锋陷阵,不惜牺牲。廖丰年殊为赞赏,却也进一步交心,说军人怕的不是死,就怕打到有一天,死是死不了,活也活不成。张云魁问此话何解。廖丰年悄悄道,多少年了,从上到下一盘散沙,你只图以死报国,可你的上头和下头,还有百姓,未必心齐。廖丰年看事透彻,明哲保身,但对朋友又不乏真心。张云魁于是慷慨表白,如果牺牲能唤起全国从军到民真正的团结一心,那这样的牺牲相当值得。

偌大营房,一眼望不到头的通铺,床铺整洁,上面整齐叠放着一些旧军装。张云魁和赵副官在空荡荡的营房走动,忽地停了下来。床褥一角明显并不平整,赵副官上前掀开,赫然是一张7月7日的《申报》报纸,已经快被翻烂了,上面隐约可见手写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张云魁目光如炬。

接着,一堆旧衣服拨开,赫然两支烟枪。

床褥掀开,赫然黄色图片。

兜子一扯,麻将牌哗啦啦掉了一地⋯⋯

张云魁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与此同时,在酱菜园空地被改造成的各操场上,正在以连为单位进行训练。角上一块空地,横成排,纵成列,孟万福等人身穿军服,扎皮带绑腿,跟着号令操队,乍一看也颇像那么回事。

“立正!”王排长威严大喝,所有的脚步戛然而止。

王排长走到队列之中,检查立正姿势。万福在队伍中和黄瞎子并列,眼睛溜溜转着看排长走到了哪里。王排长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摆弄着那张令人不满的脸,嘴里严厉地:“下巴与地面九十度!就算泰山在眼前塌了也目不斜视!”

王排长走到一个士兵身后,看那士兵的腿不直,狠狠踹了一脚他的腿弯子,那士兵立即扑倒跪下。这时于连长走到队伍前面来,王排长忙小跑过去,行军礼:“报告连长,新兵排整队完毕,请连长训话!”

于连长站到新兵排前,颇有几分军威:“都给我听好了!今天新旅长上任,都给我演得像一点,谁要是捅了娄子,就是要我于某人难看,那老子就要你们好看!明白了吗?”

“知道了。”“中!”

临时兵们喊出很多个说法。

于连长怒:“回答就两个字‘明——白’!简单干脆!再来一遍!明白吗?!”

新兵们:“明白!”

众人好歹有点样子了。

于连长踱到万福面前,针对地:“你!叫什么?”

孟万福:“孔二包!”

于连长:“是自愿应征的?”

万福赌气不答。于连长瞪着万福。万福不得不极低声地:“是⋯⋯”

于连长还是拿手指头狠狠戳了戳他的脑门,意思是让万福当心。

到了休息的时候,新兵们在操场边缘,三三两两或站或坐。孟万福、黄瞎子和几个士兵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排长从身后踢了腿弯子的,正委屈地揉着自己的小腿。

万福:“受了训好打仗,这‘立正’是个什么玩意儿?难道上了战场就凭站得笔直打鬼子?”

黄瞎子:“你把蒋介石叫来,让他立正站好,我在背后踹他两脚,看他还能原地不动?”

众人都笑了。兵营内外响彻集合号。散在军营各处的士兵纷纷跑向操场中心集合。新兵们也摇摇晃晃去了,就剩下黄瞎子和万福还不紧不慢的。

于连长在不远处喊:“赶紧的!新长官已经到了!”

黄瞎子小声对万福道:“我偷听当官的说,新官上任的旅长,原来是个师参谋长,读书人出身,不过军纪严明,一丝不苟⋯⋯”

万福十分机警:“瞎子,当官的这会儿都忙着到新长官跟前站规矩去了,我昨天已经看好了,后院堆着山一样的酱菜缸,这会儿乱,肯定没人巡逻⋯⋯再没这样的好机会了。”

黄瞎子看着万福,摇头。

孟万福态度坚决:“富贵险中求,你到底跑不跑?!”

黄瞎子显然在犹豫。万福顾不上跟他讨论了,转身就走。

众士兵都在跑向集合地,孟万福紧张而机敏地反向跑着。

营房外角落,靠墙的角落里堆满了酱菜缸和杂物。孟万福身上绑着包袱,跑了过来。召集集合的号令从远处操场传来。万福走近酱缸,用力推开一个大缸,露出墙角一个狗洞。万福吃力地弯着腰吸着气钻进围墙的狗洞。好不容易挤过狗洞,却发现身上的包袱被蹭掉了,包袱散在地上,是他的新郎马褂和金簪子锦盒。

万福连忙又把手伸进狗洞里,使劲儿去够马褂,但是奈何手臂太短够不着。远处传来军官训骂战士的混乱声和集合的号令声,整队、报数的声音⋯⋯万福眼看着狗洞外,那就是自由——可他不甘心,还是又睁开了眼,瞅着他的新马褂和锦盒。

万福只好沿着狗洞又钻回来。被挤压疼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他终于成功钻了进来,伸手拽过包袱,准备再钻狗洞,这时听到一个声音——是开枪保险的声音!

万福抬头——看见一支手枪指着自己。

枪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是张云魁。

万福忘了自己的所在,梦游一般,竟很社交地冲那个陌生人讪笑了一下:“兄弟,新旅长到了,你还不快去迎迎⋯⋯”

继续阅读:第二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八千里路云和月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