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大操场上,全旅官兵集合完毕,按方队陈列在空荡荡的点兵台前。几名中级军官翘首望着远处,看表,相互低语。
张云魁终于出现了。刘团长突然扯着嗓子喊:“敬礼!”
官兵们下意识地举手敬礼。
刘团长立正敬礼:“报告旅长!欢迎旅长驾到!全旅官兵集合完毕,请旅长训话!”
张云魁径直拾级登上水泥高台,赵副官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大筐,筐里是刚才的战利品。军官们瞥见那筐,暗暗叫苦,谁都不吱声。登上高台的张云魁,目光扫视全旅队伍,令人充满压力。他踹了一脚大筐,美女广告招贴,大烟枪,扑克牌、麻将牌等撒了一地。
满操场鸦雀无声,尤其是站在前排的中层军官,都深深低下头。
张云魁:“敝人张云魁,与诸位约定:大敌当前,过去种种,既往可以不咎!今日之后,云魁与诸位共赴战场,以报国恩,同生共死,绝不后退!诸位官兵答应不答应?!”
官兵们:“答应⋯⋯”
张云魁:“大声喊!”
官兵们:“答应!”
张云魁:“刘茂元!”
刘团长出列:“卑职在!”
张云魁:“刘团长,逃兵该如何处置?”
刘团长不假思索:“报告旅长,战时为整肃军纪,抓获逃兵,可就地枪决!”
张云魁面无表情地挥挥手。孟万福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他已经完全吓傻了。
众官兵全都愣了,怎么回事?!于连长看见万福,心里一惊。站在后排的新兵连里,黄瞎子看见了万福,更是担忧。
张云魁对孟万福:“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孟万福嗫嚅:“我⋯⋯我⋯⋯”
张云魁:“他的带队长官出列,执行枪决!”
于连长:“是!”
万福一惊,吓得脸煞白,完全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军裤湿了。众兵间有人鄙夷,强忍笑意,有人同情,有人恐惧。众目睽睽之下,万福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地里去。
于连长出列。万福愣愣地看着于连长。于连长跨上高台,拿起一杆步枪,飞快地上膛。于连长阴沉地盯着万福。
张云魁冷峻地看了佝偻成一团毛毛虫般的万福一眼。万福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惊天大喊:“冤枉!我不是逃兵⋯⋯我就不是兵!”
张云魁:“等一下!”
于连长竟有些张皇,一边拉枪栓,一脚踢倒万福,就要开枪。万福不知哪里来的神勇,扭动被绑的身体,竟滚到一边,于连长不得不重新瞄准。
孟万福边滚边喊:“我是被抓来的!”
张云魁喊道:“等一下⋯⋯”与此同时,于连长再次瞄准,对万福扣下扳机!
啪!云魁飞快上前,一把推开于连长,枪打偏了。万福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于连长怔怔地望向张云魁。孟万福缓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没死。
张云魁:“怎么回事,让他说!”
赵副官把瘫软的万福拉着,万福瘫跪在地上。孟万福:“我是正兴饭馆一厨子,好好走街上就被抓来了⋯⋯”说着,号啕大哭起来。于连长脸色铁青。
张云魁:“谁把你抓来的?”
万福瞥于连长,胆怯地:“不敢说。”
张云魁二话不说,抽出匕首飞快切断了万福身上的绳子:“说!”
最高长官亲自松绑,万福心里有了底气,人瞬间活过来了,他指着于连长叫道:“就是他!他逼我编瞎话,什么自愿应征⋯⋯还威胁说露馅了就弄死我!”
张云魁:“还有谁?”
万福跳下台子,飞快地蹿进队伍,把王排长拉了出来。
孟万福:“还有他!他砸了我好几枪托。还有他⋯⋯我一说回家就挨踢!”万福小人得志,逐一指认,把打过他的士兵又拉出了两个。
现场一片死寂,于连长、王排长等人,所有的中层军官没有一个敢吭声。
万福越战越勇,从自己身上揪下包袱,拿出马褂,展示开来:“长官你看⋯⋯这是我准备结婚的马褂,崭崭新的,刚从裁缝店出来没多远就被他们套上麻袋。青天大老爷啊,你要给小的做主啊!”万福边说,边跪到张云魁脚下,麻利磕头,动作夸张,照包公案里的戏台动作。
“这种抓来的壮丁共有多少?”张云魁问。刘团长、于连长等几个中层军官相互对视,都不吭声。
“吃空饷,怕追查,拉夫凑数。”张云魁走到于连长身边,盯着他,于连长不敢抬头。张云魁道:“都什么时候了,说实话。”
刘团长走到张云魁身边,低声在他耳边道:“新兵一直增补不上,也实在是没法子的法子。各团加起来得⋯⋯两百多吧,名字都造册报上去了。”
张云魁咬牙:“你们真敢!”
刘团长:“旅长,本来就不满员,大敌当前,要是真放了他们,仗怕是都没法子打了。上面其实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是实情,张云魁沉着脸,军官们都羞愧地低下头去。
张云魁:“对那些人尽量说服,能留下的就留下,实在不愿意的,先不要编入战斗部队,整理出名单,我去上报,争取能放了他们。”
万福远远关注着军官们的神情,感到事情似乎没有那么顺利。他热切地喊道:“青天大长官,放我走吧,我媳妇等着我回去结婚呢!”
张云魁瞥了一眼万福,对他谄媚的样子很是不屑,转对军官们道:“我刚承诺过,既往不咎!你们抓夫的罪责我可以不追究。但有件事我必须追究。”张云魁严厉的目光望向于连长:“刚才我说了等一下,为什么你还要对他开枪?!杀他是因为战时逃兵该杀,你违背军规还妄图杀人灭口,轻贱他人生命、侮辱军人的身份,按军法,又该如何处置?”
于连长理亏,惭愧地低头,却有一个不屑的小表情。
张云魁:“他的命就不是命了?不值得你一命抵一命?”
众人刚听说不追责抓夫时还放松了一下,现在一片死寂。
于连长干脆抬起头硬气地:“旅长,要枪毙我?”
张云魁默认,一脸冷酷。
于连长:“这是要拿我立威啊。”
张云魁沉默,不怒自威。于连长盯着张云魁,胸中涌起傲气。
于连长:“行,这事儿是我理亏。如果新长官能带着大家打胜仗,就当是拿我给87旅祭旗!我老于没话说!”
几个军官想替于连长说话,可都不敢说。
张云魁抬了抬手,卫士排的几个士兵登上高台。于连长没有反抗,平静地跟士兵走下高台。于连长走到几位中层军官前,向诸位同僚抱拳而拜,只当告别,眼眶里忽然泪涌。
于连长:“新长官是个明白人,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不冤。刘团长、谢参谋⋯⋯我就拜托一个事儿,别跟我娘和我媳妇说⋯⋯就说我死在战场了。”
几个军官还想要为于连长求情,却被张云魁的眼神挡住,那眼神冷若冰霜。万福望着这般情形,十分惶恐,他没想到于连长竟是这样的下场,又开始同情他了。
孟万福喃喃道:“不至于,长官,不至于⋯⋯真枪毙啊⋯⋯”
众目睽睽之下,于连长被卫士排带到一边,他背对站着。卫士排其中一个士兵,举起步枪,准备执行枪决。
轰隆隆——连续几声爆炸,有炮弹落在兵营不远处。巨响把所有人都镇住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炮弹响起的地方,此时此刻,不该有这样巨大的炮弹!行刑的士兵也被惊得暂停了举枪的动作。
张云魁紧锁眉头,望向炮弹的方向:“这是大口径舰炮!弹着点很散,但说明日军要登陆了,罗店方向必定吃紧,通知部队做战斗准备!”
团长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都面面相觑,要是日军从长江口登陆成功,上海就太危险了!
谢参谋忧虑地:“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张云魁对众人,高声地:“所有人做好准备,我们很快就会接到出发的命令。”
老兵们都腰杆笔挺,新壮丁的队伍开始骚动。炮声继续。
张云魁:“刘团长!”
“到!”
“冯团长!许团长!谢参谋!”随着三声回应,张云魁:“命令部队,检查武器弹药和辎重,半小时内集合完毕!赵副官,去把小炮连长找来。”
众军官齐声:“是!”
卫士排看着于连长,不知该不该继续执刑。
于连长回头,望向张云魁,大声地:“报告旅长!”
张云魁望向于连长。
于连长:“大敌当前,能不能让我冲到第一个,脸朝着鬼子死?”
二人对视。
刘团长凑近张云魁,求情:“旅长,姓于的小子打仗是把狠手,大战在即,这会儿杀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张云魁看看于连长期待的眼神,望着众将士鼓舞士气道:“将士们,日本人已经打到我们家门口,今天不管是怎么来的,都请与我共同抗敌。于连长按军法当立刻枪毙,但大战在即,他想死在战场上,你们说,他该死吗?”
众人情绪被点燃,高喊:“该死!”
张云魁:“死在哪儿?”
众将士:“死在战场上!死在战场上!跟日本人拼了!”
张云魁做手势,警卫放了于连长。
张云魁:“于连长,你记住,你的命不是我放的,是将士们放的!”
于连长向张云魁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无比响亮地答道:“是!”
于连长跑步归队,战士们群情激奋。这时通信参谋跑步递过来一张纸质命令:“报告旅长!师部急电,现日寇已于吴淞方向登陆,令我旅迅速开拔,驰援罗店。”
张云魁:“收到!”
各团长听到上峰命令和张云魁判断一致,都露出钦佩叹服之色。三位团长各自号令调动士兵,现场忙而不乱。一个精壮汉子出列,跑到张云魁面前,敬礼。他是叶连长:“报告旅长,小炮连连长叶尚飞报到!”
张云魁直截了当地:“你们还有多少弹药?”
“由于部队刚到,后方补给还没有完全到位,目前我只有两个基数的炮弹。”
“你们小炮连将全部弹药带上,跟在前卫营的后面⋯⋯”张云魁跳下高台,和叶连长边跑边说。
士兵们正在长官号令下,跑步离开。万福仿佛被人遗忘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发现于连长竟然站在他面前,十分害怕。
于连长:“没有上头的命令,旅长也放不了你!你敢跑老子就毙了你!”
“没天理啊,说好了放人怎么又不放了呢!”孟万福急了,像泼妇一般哭闹大喊,“大老爷!有人要公报私仇!”
哪还有张云魁的影子?万福还在哭,王排长上前,给了他一枪托:“你再号,声音号得过枪炮?!你被编入后勤队,赶紧归队,出发!”
孟万福更悲愤了:“你还拿枪托打我!”
可他明白,所有的挣扎都没意义了。
1937年8月23日,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率两个师团在海空火力掩护下,于吴淞口、张华浜等方面登陆,发起强大攻势。国军积极投入战斗。上海战局扩大,战事日趋激烈。
战区总医院外的广场一片混乱,轰炸声、枪炮声连绵不绝,挤满了运送伤兵的汽车,都在猛按喇叭。很多满身硝烟尘土的士兵抬着担架在车与车的缝隙间穿过,大呼小叫。广场上所有人都拼命大喊,医生、护士都是如此。罗祖良等五个男生被一个士兵带着,来到这里,穿过混乱的广场人群。
医院走廊上,一个神情疲惫的医生审视着罗祖良等五个学生。
“几年级?都会什么?”
罗祖良生怕露馅,抢先道:“我是三年级,他们几个是二年级。我做过简单的外科手术,就是临床经验少一点⋯⋯”
医生打断他:“行了,够用了,先帮着护理伤员,然后轮流手术观摩,你们先去见见王主任医师吧,穿过后院的那栋楼⋯⋯”
罗祖良和同学们兴奋地走着。“⋯⋯就知道我们医科学生能派上大用场。”小沈跃跃欲试,转对老孙,“你学历史的,跑到这儿纯粹裹乱!”
老孙:“搬伤员、卖力气总是可以的。”
五个人穿过走廊,眼神突然变了。到处都是血!地上、墙上,血糊糊的军服、血染透的绷带、残肢、断臂!走廊里传来了锯子来回拉扯与骨头的摩擦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五个年轻人都紧紧闭上了嘴巴,越走越慢,经过一个门口,老孙眼看着一个带着血污的锯子被啪的一声扔到一旁的消毒水里,与其他的器具互相碰撞,溅起的消毒水已经血红一片。
小沈把眼光从那血锯子上移开,回头却看见护士们拎着一筐筐的残肢断臂与他们擦肩而过,尽管盖着白布,但隐约还能看出手臂和腿脚的形状。
个子最高的老孙,脸色煞白,跑到墙角,吐得很凶。小沈也忍不住了,跑到另一边也吐了起来。
“闪开闪开!”
粗暴的声音从罗祖良身后传来,罗祖良还不及闪开,就被一个士兵大力推开,随后,两个士兵抬着担架小跑着上来,担架上的伤兵腹部开着大口子,肠子露在外边,随着担架的颠簸,肠子往下滑,跟担架的士兵赶紧上前去抓。
旁边担架上,一个看起来毫无外伤的年轻士兵,想要翻身去帮忙,却在他起身的瞬间,七窍骤然都流出了鲜红的血液,呼吸急促,青筋凸显,血如泉涌,俨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医护人员连忙扑了上去,将他推进手术室。
罗祖良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就吐。
“你们是干什么的?!赶紧让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护士,长相清秀,态度却十分凶恶,冲他们吼道。
罗祖良抬头,才发现他们五个大男人,都分头在吐,把本来不宽敞的通道都堵住了。罗祖良不好意思地:“我们是学医科的大学生,志愿帮忙的⋯⋯”
那女护士态度并没有一点儿软化:“先把他弄走!”
女护士指了指墙角的老孙和小李,老孙看起来已经吐到虚脱。罗祖良和另两个刚吐完的阿光和小沈,连忙去扶老孙两人。
女护士嘟囔:“帮忙?!不要帮倒忙就好!别再挡着路了!”
又有浑身硝烟的士兵抬着担架走过,女护士转头对士兵凶恶大喊:“轻一点!伤员都被你们颠死了!”她查看伤兵伤情,果断地:“他需要马上手术,跟我来!”
女护士引着担架,回头对罗祖良:“跟我来!”
罗祖良忙拉着老孙、小沈,阿光拽着小李,勉强跟着那护士和担架,来到了医院的后花园。随即他们都惊呆了!
花园空地上,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伤员,越抬眼,望见的就越多,望不见尽头。
呻吟声、惨叫声、呼喊声、哭声交织,这哪是医院,是人间地狱!
罗祖良双眼含泪,愣愣地站在那里,同来的人都这样呆立着。几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学生,如今面面相觑。老孙感慨地:“我们这才真的看到战争⋯⋯”
江南的原野,轰炸。
诗意的村庄,轰炸。
古朴的市镇,轰炸。
日军加农炮。
日军野战炮。
日军三七平射炮。
长江上的日军舰炮。
上海郊野,炮弹划过天空,留下一道道光痕,破空的呼啸声和炸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公路附近的田野,张云魁的部队被日军炮火压制,全都趴在地上,根本抬不起头来。刘团长向张云魁喊话,但什么也听不到。
炮声初歇,刘团长还在喊:“鬼子的炮火太密集,咱们根本到不了罗店!”
张云魁从硝烟中抬头,掀起头盔看表:“有间歇,就是现在!通知所有人跑步前进!”
张云魁跑出隐蔽地,刘团长急忙跟上,挥手,传令兵吹响军号。
隆隆炮声中,万福缩头缩脑地跟着大部队前进,别人背着弹药干粮,只有他系着包袱,怎么看都不像个兵。万福回头看一眼,身后两个士兵好像拿枪指着他,又吓得赶紧往前跑两步。可是总也赶不上前面人的步伐。万福摔倒在地,黄瞎子拉起了他。
黄瞎子:“快点快点!跟上队!”
“瞎子,跑吧?”
“还没跑够你?到处都是炮弹,往哪儿跑?”
“当然是后面。”
后边有炸点,有人倒下。
孟万福啐了口唾沫:“那还是往前跑吧⋯⋯”万福往前跑,一颗炸弹掉在他跟瞎子原来站的地方,沙土四飞。
郊野,国军士兵冲上一座石桥。对岸日军轻重机枪齐发。国军士兵纷纷倒下。
几棵树后,张云魁正跟几个军官对着地图商议。张云魁:“师部说31旅已经顶不住了,我部必须马上渡河增援,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务必于傍晚前把白家宅夺回来。”
刘团长带着于连长冲过来。刘团长:“报告,前方桥梁被敌人用轻重火力封锁,我团伤亡严重,根本冲不过去!并且鬼子的火力点选迫击炮打不到的火力死角,炮兵标定不了准确位置。”
叶连长解释道:“做好布防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我们已经选定位置,只要坑位挖掘到位,就能立刻发动攻击。”
刘团长怒:“那也不能让我们所有兄弟全都白白死在桥头啊。”
叶连长也急:“派上去的炮兵观察员都壮烈了,没有准确坐标是白白浪费炮弹!”
张云魁不理他们,找高处站立,观察战局。四围枪炮声越来越响。赵副官紧跟着张云魁:“旅长注意安全!”
刘团长:“只要有办法压制住敌方的火力,我保证,就是全团剩最后一个人也能冲过去。”
张云魁:“给我找三十个机灵的⋯⋯不用了⋯⋯”他忽然喊道:“于连长!”
于连长赶紧跑上去。张云魁:“马上组织兵力,由你亲自带领,搭便桥从右侧过河,掩护部队从侧面迂回过去,明白吗!”
于连长不应。
张云魁:“了?”
于连长:“给我带一个排就够了!”真诚地敬礼:“谢谢旅长!”跑开了。
张云魁:“炮兵连长跟着我,负责摧毁日军机枪手,许团长你带部分兵力走浮桥,从后面袭击日军火力点。刘团长,不许再提‘困难’两个字,准备带全团过河,赶不到罗店我唯你是问!”
叶连长和许团长、刘团长都大声答应。张云魁带着叶连长直接往下冲进一支行进的小队伍。
炮兵:“旅长!迫击炮来了!”
三人一组,两门迫击炮被推了上来。炮兵:“旅长,按照您说的,拆了炮架!”
叶连长吃惊地:“旅长,不用炮架能行吗?”
张云魁:“你说得对,我们炮少伤不起,你不是怕日军观测到了用山炮炸你的宝贝吗?”他用身体托起炮筒:“那我们就用人工炮架。”
几个炮兵惊讶地看着张云魁亲自示范。张云魁站好位置。
张云魁:“校准!稳住!”
炮兵:“是!”
炮兵调整角度。张云魁:“61度仰,开炮!”
炮弹出去了。远远地命中日军阵地的目标,对面的攻击立刻停滞。
国军阵地上的炮兵们兴奋地:“打中了!”
张云魁:“叶连长,把那七门迫击炮都从炮架上卸下来,打了炮立刻移动。”
几个炮兵一起响亮地:“是!”
张云魁挥手:“快走!”
所有人迅速离开刚刚的炮击位置。刚刚跑出不远,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刚才的位置,旁边的一棵小树原地消失。
叶连长和几个炮兵回头看,由衷赞叹:“旅长太厉害了。”
张云魁:“把所有迫击炮都调过来!”
叶连长:“是!”
阴历七月,半人高的棉花刚刚挂桃,饱满的棉桃,雪白柔软,和蓝天之上的白云遥相呼应,如果没有传来的枪炮声,岁月静好。
像土行孙在地下拱动,棉花地里起了一道波浪,拱出很远才停住,一个人起身,正是孟万福。万福回头看,离部队已有一段距离。他翻看包袱,衣服和锦盒都在。万福乐了,往前跑,被绊了一跤。地上竟是个人,万福吓得大叫一声坐到地上。
那人站起身来,是黄瞎子。万福给了黄瞎子一拳。
孟万福:“你不是嘴硬不跑吗?”
黄瞎子:“枪都没有,打什么仗?”
孟万福:“吹牛,好像有枪你真敢打。”
黄瞎子:“不吹牛,要是有枪,我说不定真跟着一块儿冲了。反正不像你那么。”
孟万福:“我?你没看见那姓于的被我整得脸都白了?⋯⋯咱告状还是有一手吧?”
黄瞎子:“你裤子干了?”
孟万福愣了一下:“你大爷!臭瞎子!”
万福追打黄瞎子,二人忽然站住了。于连长、王排长等几个人呈急行军状站立,虎视二人。
万福与黄瞎子被推搡到小河边。
孟万福:“于连长,于爷爷,求你了,我不是跑,是摔了一跤,我真不会打仗⋯⋯”
他挨了一枪托。于连长:“号什么丧!谁让你打仗了,帮着架浮桥!”
岸边放着不少门板、板凳,有的士兵已经在干活了。
孟万福:“这个我会,我会!”
当那边叶连长把八门去掉支架的迫击炮分为两组,压制对岸守桥的日军火力点,并不断转移位置发炮的时候。小河边的临时浮桥也快要搭好了。万福、黄瞎子与十几个战士泡在半人高的河里,托着浮桥。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
于连长:“快点!再往前!”
万福哆哆嗦嗦地抬着浮桥艰难挪步,再往前,快到对岸了,他吓得四处乱看。啪的一声,一双军靴踏在浮桥门板上,也踏在万福的肩头。肩膀一沉,万福使尽全力支撑,脸因为使劲儿变得扭曲。
随着万福甩掉脸上的水珠,一队队国军战士,一双双烟熏火燎流着血的脚踏着浮桥向前冲去。于连长一挥手,登上浮桥,王排长等人跟上。万福仰望着他们,这些平时痞里痞气的男人,此刻都成了有血性的汉子,个个顶天立地。
忽然一排子弹扫过来,一个战士中枪。万福只听到啪啪两声,只见战士仰面倒在了水里。万福抓紧了手里的床板,仿佛那里能找到安慰。更多子弹扫来,更多的士兵倒下来,像割韭菜一样。更多的士兵冲过去!
河对岸就是小镇,冲过桥的张云魁等人与敌人拼刺刀,张云魁英勇过人。
张云魁的血勇带动了战士们的血勇,拼刺刀⋯⋯
万福这边,士兵全都冲过了浮桥。弃了浮桥,黄瞎子拉着万福�过河,万福闭着眼睛,一过河就扑倒在地。
远看,江南水乡,流水潺潺。近看,白家宅的房屋在坍塌,燃烧,巷战中。
万福浑身湿着,和几个新兵在小路上茫然乱撞。子弹从各处蹿来,万福身边的人被撂倒,血溅了万福一身。万福脚都软了,靠在墙边瑟瑟发抖,再也走不
动了。
隐约可以看见,墙里的人家一片狼藉破败,墙角竹编的婴儿推车的残骸横倒在废墟之中,小孩子的尿�子、奶瓶、小玩具沾满泥土和战火残痕,院子里的三眼灶台上甚至还坐着药罐子,锅碗瓢盆撒了一地,摇椅上被打死的老大爷身体已经僵硬。
有水滴打在孟万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雨水。一只大手忽然抓住万福,把他拽到一边。与此同时,爆炸声、烟尘四起。
那人拉着万福扑倒在地。烟尘散去,万福发现扑倒他的人是于连长,再看刚才他靠着的那堵墙,现在变成了一堆碎砖头。万福明白,于连长刚救了他的命。
于连长:“别乱跑,跟在我屁股后面,听到枪声就卧倒,学会隐蔽!”
说着,于连长从旁边一具尸体边上拿起一杆枪,塞进万福手里。万福还不想接,于连长硬塞给他:“想活命得靠自己拼!”说完,转身跑,又叫了一声:“跟上!”
万福举着枪,努力地跟着,在他心里,于连长的形象已经改观了。
于连长在废墟中,依凭破房的隐蔽,射杀鬼子,他枪法很准,一枪撂倒一个。万福趴在他脚下,躲在掩体里,给他数着数,情不自禁地叫好!“三个、四个!妈的,太痛快了!”
于连长瞥了万福一眼,倒笑了。
两个鬼子从另一边摸过来,瞄准了于连长,枪没打中。于连长躲过,拽着万福就闪到边上,而万福蒙头转向地跟着于连长时,发现一个鬼子的刺刀对准了自己。万福完全忘了自己还有刺刀,傻呆呆地愣住。鬼子的刺刀扎向万福,万福认命了——鬼子却扑倒在他身上,是于连长从旁边把刺刀扎进了那鬼子的肋骨。
孟万福:“于连长⋯⋯谢⋯⋯”
只说了一个谢字,于连长的头被一颗流弹打爆了,他哼都没哼一声,人直挺挺倒了,眼睛还睁着,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血溅了万福一身。万福闭上眼,又睁开眼,闭上眼,又睁开眼,他颤抖着慢慢把于连长眼睛合上,于连长表情安详。
身后传来黄瞎子的怒吼。
只见隔着一面矮墙半俯着身子的黄瞎子拎着一根洗衣木棒,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血浆一下一下地飞溅着,搭在矮墙上一只沾着血、握着一杆明晃晃的刺刀的手垂了下来。洗衣棒仍在捶打,鲜血开始喷射,溅了黄瞎子一身。
黄瞎子兴奋大笑,用染血的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干掉一个!”
不远处,一个战士用镰刀砍死鬼子。他的旁边,又一个战士用棍子打爆鬼子的头。再远处,两个战士合力勒死鬼子。
枪声、炮声夹杂着怒吼和呻吟。
有士兵喊:“鬼子跑了!”
“我们赢了!”
《十字街头》的海报从墙上被吹到天上,又被雨水狠狠拍到地上。万福抬头,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电线杆上,挂着一串人肠子。硝烟渐渐散去,到处是断壁残垣,满地都是尸体和伤员,有士兵也有老百姓,到处是呻吟声,还有救援者的跑动和呼喊。
万福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黄瞎子和万福在一起,他也是一身血。万福看着废墟上耷拉着半扇窗,木雕精致,痛惜道:“多好的房子,说毁就毁了。”
黄瞎子:“其实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抬一个脑袋,挨一枪、捅一刀都是要死的,没啥好怕的。”
万福看着黄瞎子,发现黄瞎子一直拎着他杀鬼子的木棒。黄瞎子咧嘴笑了:“妈的!从东北老家逃难出来,好几年了,数今天过得最痛快!鬼子也是些肉骨凡胎,打死一个赚一个!”
万福盯着黄瞎子,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瞎子,你不想跑了?”
黄瞎子盯着万福:“你个货,还要跑?!”
临时旅部设在白家宅的关帝庙内。眼下只有一桌一椅一地图,外面不断传来爆炸声。张云魁接着电话。
电话里传来师长孙怀义的声音:“云魁,恭喜你,走马上任第一仗,就抢占了白家宅,大大减轻了左右邻部队的压力。你这个新旅长头开得好,我会向军部申请给你请功。你们一定要坚守住,白家宅是与右翼部队的接合部,日军一定会选在你们那里突破,你们一定要寸土不让!”
张云魁大声地:“师长!部队损失太大,缺乏重火力支援,请再调拨两门山炮,我派人去取!”旁边刘团长和叶连长都凑近听着。
孙怀义:“师属炮兵弹药耗尽,已经断粮了,现在只能靠你们自己!”
张云魁背转身捂着话筒:“没有炮再给我一个营也行,再给我拨点人手吧,尤其是老兵!”
孙怀义:“云魁,现在全线吃紧。我已经面呈军长申请过了,请他们尽快从其他战区抽调部队过来补充,你要先坚持住。”
张云魁无奈地听着。
入夜,沉闷的雷声在远处轰鸣,宛如巨兽的低吟。雨越下越大,水珠密密麻麻地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中。
一百多号被拉夫的新兵稀稀拉拉地挤在指挥部门前的小场地上,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和炮灰,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万福和黄瞎子站在其中。
张云魁站在他们面前,还未开口,先深鞠一躬,道:“诸位出了力、流了血,我们一起打退了鬼子十一次进攻,阵地多次易手,但都被我们夺了回来!云魁感谢诸位。”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不知所措。
张云魁:“现在我们脚下的这块阵地叫白家宅,这儿的棉花格外白,四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棉农的日子很过得去,可一上午的工夫,鬼子的炸弹把这儿变成了平地⋯⋯一个一个家庭,苦苦经营,几代人积攒的家当,没招谁没惹谁,就这么毁了。”
张云魁说得沉痛,众人听得沉痛。
“日本人在东北、在平津造的孽不用我多说了,现在他们要占上海,还想占山西,占山东,占全中国⋯⋯多少家要这样被他们毁掉?!今天我们有五百多弟兄死在了这里,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能退,鬼子打到家门口,我们退到哪,哪里的父老乡亲就要被鬼子祸害,我们只有不怕死,跟他拼,跟他干!”
新兵的队伍沸腾了。
有人喊:“奶奶的,退也是死,藏也是死!不如干!”
万福感觉味道不对,皱眉,捅捅黄瞎子,但黄瞎子没理他。
张云魁:“云魁衷心希望,兄弟们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打鬼子!”
当即有几个人喊:“我留下!”
“我要打鬼子!”
张云魁:“好!想留下的请出列!”
几个壮汉出列。剩下的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犹豫不定。
孟万福:“要是不想留呢?”
张云魁:“不想留的,可以回家。”
队伍里一阵轻轻的骚动,有人被点燃,有人默然看不出心思。
孟万福故意大声地:“你们都听见了?长官都说了可以回家,还等什么呢?”他伸手去推黄瞎子:“瞎子,快走,回家!”
黄瞎子竟然甩开了万福的手:“兵荒马乱,干哪行好混?!天天被鬼子欺负,就算不饿死,气也气死了!⋯⋯要走你走!”
万福愣愣地瞪着黄瞎子。
黄瞎子喊道:“长官,新兵有枪没有?”
“有枪!”刘团长不知何时站到张云魁边上,大声回答。
黄瞎子:“有枪好!多杀一个赚一个!”
黄瞎子竟然一步跨到留下的行列,他的话和举动,感染了很多人。
有人道:“平时谁打我一拳,照脾气我肯定得还他一拳。眼睁睁瞅着日本人把咱打成这样,难道哼都不哼一声?!你们能忍的赶紧走,有气性的都留下,有枪在手,多少总干他两个。”
他话音刚落,更多人喊起来:“我也留下!”
“当兵至少有口饭吃!”
“打鬼子不比别的,是正事!”
气氛越发热血,留下的人越来越多,竟占了壮丁的大多数。和万福站在一起的十来个人,显得气势虚弱。
孟万福:“反正我要回家!”
他装模作样,向众人抱拳:“各位壮士,就此别过!”说完,万福转身就走,他心里是虚的,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快走。另外的人也一样灰溜溜低头走着。
张云魁、刘团长等人,留下的壮丁们都静静地望着他们。
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抬着战友们的尸体,排成长长的一列正走过来,和万福他们擦肩而过。担架上,是一个个刚刚死去的生命。于连长的尸体也在其中。万福瞥见于连长的尸体,被震撼,不忍直视,又不忍不视,他目送运尸队。
现场极度安静,所有人脱下帽子,为烈士默哀。
王排长是跟着运尸队过来的。他走到万福面前,眼睛血红:“我看见了,于连长是为救你死的。”
张云魁一愣,远远看向万福。
王排长鄙夷地望着万福,往地下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你个贱坯!还好意思走?!”
万福硬着头皮:“我⋯⋯我为什么不能走?!我就一小老百姓,凭什么要给你们送死!”
王排长悲愤地撕扭万福:“给我们送死?我们又给谁送死?!全民抗日,你不在全民里头?!”
万福藏在衣服里的新郎马褂包袱掉到了地上,万福真急了,他挣扎着,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我就是个贱坯,都贱出名了,您老就把我当个屁放
了吧!”
王排长:“中国是不是你的国?”
万福:“国不国的我管不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反正我要走!”
王排长愤怒地把万福推到地上,骂道:“你比个虫子还不如!”
万福被摔疼了,更气疯了:“嘿,我是虫,我他妈生来就是虫!可虫再贱也有虫的命,我按虫的规矩活,我招谁惹谁了?你们尊贵,你们飞龙在天!你们吃肉的时候也没人分给我呀,凭什么让我去当炮灰!”
万福一边骂着,一边收拾地上的马褂。
张云魁铁青着脸,鄙夷地望着万福。
王排长:“你他妈再说这种动摇军心的屁话,信不信老子毙了你!”
万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甘示弱:“你毙!你问问那个当官的,是不是他亲口答应放了我?”
万福掸了身上的土,大摇大摆转身要走。
张云魁低喝一声:“你!不准走!”
所有人都站住了。张云魁走到万福面前:“其他人可以走,除了你!”
万福傻眼。张云魁:“中国到今天这种地步,就因为你这种没骨头的鼻涕虫太多了,抓不上手,糊不上墙!我今天就要修理你这条虫!”
万福换了张哀求的脸:“青天大老爷,您老一言九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媳妇等着我回去结婚呢。”
万福举着他的结婚礼服作为“物证”。张云魁突然伸手夺过万福的黑绸马褂。
“谁跟你说我是君子?”说着,张云魁三下两下把马褂撕烂了,“把你留下来,就为让你看看,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万福真的蒙了。张云魁:“从现在起,你一步不许离开我,你就是我的勤务兵。我大概会是最后死的,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走了。到时候,我再赔你
衣服!”
衣服的碎片被张云魁扔到地上,他转身走了。留下呆傻的万福站在原地。新郎的马褂,随风在地上滚着,滚到那些排列在一边的尸体上、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