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送伤兵的队伍在战区总医院大门内外形成了两支长长的队伍。一队抬着担架进门,一队拿着空担架出去。两支队伍都绵延到门外,看不到头。
罗祖良和陈医生一起,坐在大厅里的一张小桌前,这里是初步判断伤情的分诊台。罗祖良穿着白大褂,他看起来和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瘦了,憔悴了,目光也沉稳坚毅了很多。
担架抬来,陈医生查看伤员伤情,在处方单上画出圆圈或三角的标记,放在伤员身上,有了符号标记的伤员,由护士引导走向不同的方向等待下一步救助。罗祖良负责登记和引导工作。
几小时过去,那停满伤兵的操场空地上,还是混乱而血腥的。罗祖良和陈医生在院子一角啃着馒头和咸菜。罗祖良:“罗店的伤亡太大了,基本都是内伤和炮弹皮的割裂伤,都是鬼子炮弹打的。”
陈医生感慨:“上海郊区一马平川,无遮无掩,抵挡飞机大炮的都是些血肉之躯⋯⋯唉!上面执行的是寸土必争的策略,光从伤员的数量就能看出来,每天至少消耗一个旅。”
罗祖良嘴里噎着馒头,心里也噎得很。
陈医生:“我们医院的力量也到了极限,医生、护士还有药品都到了耗干的边缘。我叫你来跟了我一上午,就是要你顶替判断伤情的岗位,做手术的医生不够,我要顶上。”
罗祖良望着陈医生,没有信心地:“啊?”
陈医生苦笑:“照平时,这么高级的活轮不到你,非常时期,只能矮子里拔将军了。”他把馒头咬在嘴里,从兜里掏出一沓处方单,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三角,把处方单递给罗祖良。
陈医生指着圆圈:“这表示有救治希望。”指着三角:“这表示没有希望。当然,对伤员和士兵们不能说实话。”
罗祖良不能接受地望着陈医生。陈医生:“伤势太重、求生意志又不够强的人,很容易在抢救中甚至在完成抢救后断气,这是对药品和人力的浪费。”
罗祖良盯着纸上的圈和三角:“得到三角的战士,只能等死?”
陈医生:“一个不成功的抢救会耽误其他有希望活下来的伤员,我刚接手这个活儿的时候,想救每个人,尽量画圈,后来被主任批得很惨。他说,我自以为是在救人,其实是在害人!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是军医,不是滥好人,必须懂得取舍,保持理智,才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罗祖良:“道理我懂,可我⋯⋯”
陈医生站起来,拍了拍罗祖良的肩膀:“你就是他们的生死判官。很残忍,可这就是现实。”
说完陈医生走了,走过那些担架,那些伤兵,那些血。
罗祖良独自在分诊台边,俯身仔细查看担架上伤兵的伤情,在处方单上画下圈,塞给担架边的士兵。
一个赤裸着上身、烫伤严重、昏迷不醒的士兵被抬来,放到地上。罗祖良查看了伤情,皱眉道:“怎么会烫得这么重?”
担架兵:“眼看敌人的炮要来,我们班长要把马克沁机枪抢下阵地,当时枪管烫得发红,班长扛着就跑⋯⋯要不是这个重机枪保下来了,阵地肯定丢了。”
罗祖良再看那班长,肩膀、胳膊、手掌被深度烫伤到露出骨头,惨不忍睹。
担架兵含泪,虔诚地:“医生,我们班长还有救吗?”
罗祖良下意识地点点头。笔停在半空,半天落不下来,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努力,在纸上艰难地画了个三角——放弃救治,递给担架兵:“⋯⋯把这个给那边的护士。”
担架兵一脸虔诚地接过纸条,冲罗祖良感激一笑:“谢谢医生!”
担架兵抬着那班长跑远了。
罗祖良偷偷擦着涌出眼眶的泪,他两眼通红,他痛苦极了,可没有时间痛苦——又一个担架正向他赶来,那将又是一次痛苦的折磨。
白家宅镇只有一条主街,旅部所在的关帝庙位于主街尽头。万福穿着军装,蹲在墙角。小小的旅部,挤满了人,刘团长、冯团长、谢参谋等人都守在桌上的那张地图前,听着张云魁打电话。
张云魁:“师长,罗店这地方平坦无山,地表水又太浅,根本没办法修像样的战壕,勉强建立一些简单的工事,在敌人的重炮下,简直就是象征性的。我们这样用血肉硬扛固守,太吃亏了!我的看法是,趁夜间敌人无法侦测,我们可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个旅联手,集中火力攻其不备,突袭日军⋯⋯”
孙怀义:“云魁,现在要做的是持久抗战,要一线一线地顶,以争取时间。”
张云魁:“以攻为守一样可以争取时间,假如我们打垮了敌人,他退下去我们就争取了时间,就算没有打垮他,他的计划被打乱,进攻速度也会慢下来,这与持久抗战并不矛盾。”
孙怀义有些恼怒:“战场上,重要的是整体行动,没有军令你不准乱动!”
张云魁只能沉默。
孙怀义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放心,我会考虑你的计划,过几天⋯⋯”
张云魁:“师长,卑职只怕机会稍纵即逝。再过几天,日军十几个支队全都部署到位,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再有机会⋯⋯”
对方电话已经挂了,张云魁拿着话筒,慢慢挂掉。刘团长和冯团长都在旁边听着话筒。三个人面面相觑。
张云魁:“专守是一件笨事。”
刘团长:“师长是担心进攻失利,损兵折将,像虹口的攻坚战那样。”
冯团长:“这样死守着还不是一样?我看就是怕担责。”
万福看他们打完了电话,站起来想说话,插不上话。刘团长看见万福,冲他大吼:“蹲回去!”
万福蹲回去,举手:“报告,上茅厕。”
刘团长:“去!”
几十里外的师部指挥所。满脸疲惫与焦躁的孙怀义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他接起电话:“我是孙怀义。”
他忽然打了一个立正,声音都颤抖了:“委⋯⋯委座,我是孙怀义,请您指示。”他旁边宽额胖腮的副师长廖丰年,精明干练的参谋长卢云也都肃然。
“是!是!学生保证完成任务!”
对方显然已经挂了电话,孙怀义恭敬地把话筒放好。廖丰年和卢云都看着孙怀义,孙怀义却并不向他们解释什么,深蹙眉头,半晌默不作声。
廖丰年和卢云对视了一眼,也不敢问。半晌。
孙怀义:“张云魁的想法,你们怎么看?”
廖丰年:“师长,张云魁是个能打的,或许我们可以考虑考虑他的建议?战线现在拉得太长,各个部队每天暴露在日军炮火下,各自攻守,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卢云:“师长,我也觉得张云魁的建议可行。我们可以请67师打个配合⋯⋯”
孙怀义慢慢开口,打断他:“这么大的战役,别说他一个小小旅长了,我上头有军长,军长上头有集团军司令,司令上头有战区长官,战区长官⋯⋯都做不了主。”孙怀义扫视廖丰年和卢云一眼:“委座事事亲自过问,战区长官都成了他的传令兵。现在强调的就是全军上下一体,听从调令。”
廖丰年和卢云都沉默了,不敢多言。
弯月。夜的黑盖住了血的红。月光之下,一切的残酷和刺激都变得柔和了,连枪炮声也变得遥远和稀薄了许多。
俞淑真站在战区总医院外一盏昏暗的路灯下,罗祖良匆匆赶来。罗祖良看到俞淑真很开心:“淑真!”
俞淑真望着罗祖良,像不认识一样:“祖良,你怎么了?”
罗祖良倒纳了闷:“我怎么了?”
俞淑真细细打量他:“才几天没见,你瘦得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态气质都变了。”
罗祖良疲倦地笑笑:“我还算好的,这几天战事越发激烈,做手术的主刀医生们几天没合眼了,都熬脱相了。”
俞淑真心疼地摸了摸罗的脸。
罗祖良:“你和家里人都好吗?”
俞淑真惨淡地:“我陪父母住在法租界的亲戚家,开战以后,南市闸北、四郊的人都拥进租界,报纸上说估计得有一百万人。租界里有屋顶的建筑都塞得满坑满谷,大街上都睡满了人。我家在闸北的布店被抢空了⋯⋯仓库也被烧了⋯⋯”
罗祖良关切地听着。
俞淑真:“好在人都还全须全尾的,就是小月,结婚前夜,新郎官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罗祖良:“是那个姓孟的厨子?”
俞淑真点头:“小月到处找人,把市区、租界的医院、难民营都跑遍了⋯⋯那伤心样真让人难过。这几天我索性逼着她跟我去参加战地服务团的劳军工作。”
罗祖良叹气:“战争真的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
俞淑真:“不过这段时间上海市民可齐心了。大家都抢着去做各种后方工作,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民众一旦动员起来,力量是无穷的⋯⋯我每天都忙着募捐⋯⋯不要光说我,你怎么样?”
被问到这些天的经历,罗祖良不禁愣住了神。俞淑真:“你怎么了?”
“每天从早到晚眼前血淋淋的,一刻不停的惨叫和呻吟⋯⋯你这样问我,我忽然发现这些天我其实什么都没想,我得保持麻木和机械,不把眼前衣衫褴褛、满身硝烟、血肉模糊的战士,和他们曾经雄壮威武的样子联系在一起,不然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报纸上写满了他们的勇敢和壮烈⋯⋯”
罗祖良沮丧地摇头:“可报纸从不写他们的惨。医生、手术室、药品⋯⋯什么都不够,对重伤员,即使我已经做出放弃救治的判断,也只能安慰,骗他们耐心等待要有希望。他们无条件信任了我的谎言,到死都等不到手术的机会,在救死扶伤的地方生生咽气。”
罗祖良再也忍不住,哭了。俞淑真也哭了。
罗祖良:“我恨我自己!我厌恶我自己!我救不了他们!太无力了!我恨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俞淑真心疼地抱住罗祖良,他痛哭起来。
俞淑真:“祖良,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已经尽力了。”
在她的安慰下,罗祖良渐渐平静。
俞淑真:“我父亲想去香港,我妈妈想回武汉老家,他们决定先回武汉再做决定。我不想去。参不了军,我就去参加战地服务团。”
罗祖良:“不,淑真,你应该跟伯母一起去武汉。眼下战争的规模和激烈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上海周边已经成了一架绞肉机,太残酷,太血腥,太真实!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谁都不知道这场抗战会打多久,会打到哪里⋯⋯”
俞淑真:“这几年我们盼望抗战,不断地游行、请愿,我们是约好一起抗战的,抗战终于开始了,你竟然要我走?!”
“淑真,这几天见到的血,见到的苦,已经把我整个人都改变了。我们原来不过是些不知愁滋味的学生,只知道跟父母闹别扭,抱怨他们的守旧和自私。可见到真正的生死后,我才格外想念他们。淑真,你必须照顾好亲人,这是你的责任。”
俞淑真望着罗祖良。
罗祖良:“到后方去,你也可以为抗战做事。到了武汉,你替我去见见我父母,他们还以为我正跟着大学迁到内地,我没敢告诉他们我参军了。”
俞淑真沉默了,内心纠结。
罗祖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医院政治部的主任已经跟我们谈过话,表格都交上去了,说是过几天军衔和军服就会发下来。”
“祖良,恭喜你。”
罗祖良深深地望着俞淑真:“你知道,军人的命,从此就是国家的了。”
俞淑真眼中含泪,深深地点头:“我懂。”
罗祖良:“以前,我们只在戏里在书里,想象着生离死别,想象着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忽然发现,我们竟已置身其中。除了浪漫和激情,更多的是苦⋯⋯想象不出来的苦⋯⋯”
俞淑真的眼泪流下来。
罗祖良:“可我是有私心的⋯⋯淑真,我的私心就是你,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你活下去我们的父母才有更大机会活下去。抗战必将是持久的,难熬的⋯⋯”
俞淑真扑到罗祖良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祖良,不管你在哪我在哪,我们的心都在一起,有月亮作证。”
两人抬头,明月照人。远处的枪炮声一阵阵传来。
一辆大卡车行驶在郊镇公路上。侧面的横幅上写着五个大字:战地慰问团。卡车上,年轻人们挤在一起,俞淑真、韩小月也在其中。车上还堆着小山一样的慰问品。小月愁眉苦脸,望着路边飞过的月下风景。
因为是夜间,飞机轰炸变少,路上逃难的老百姓比白天要多得多。牛车、马车、独轮车⋯⋯更多是步行,老人孩子,拖家带口,本来不宽的乡间路十分拥挤,卡车走不快。
俞淑真身边,一个女生充满同情地:“唉,穷人逃难,只能靠走。”
俞淑真感慨:“覆巢之下,只剩下在这天地间,滚动不停的卵。”
车上,青年人们被俞淑真的话感动,有人轻声唱道:“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走出工厂田庄课堂⋯⋯”
更多的人加入,独唱变成合唱:“到前线去吧,走上民族解放的战场!”
绵延的路上,绵延的难民⋯⋯
月光下,白家宅宗族祠堂院内响起清澈高亢的歌声:“脚步合着脚步,臂膀扣着臂膀,我们的队伍是广大强壮,全世界被压迫兄弟的斗争,是朝着一个方向⋯⋯”
俞淑真和年轻人们精神饱满地唱着。士兵们坐成几排,掌声、叫好声不断。
歌声中,万福循声走向祠堂。祠堂外广场边,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年轻学生正从卡车往下搬慰问品。万福经过,一个年轻学生看到万福两手空空,抱着一个大布包跑过来。
“这位战士,你刚过来吗?这是你的!”学生说着,把大布包递给万福。
万福:“这是什么?”
学生:“这是上海各界人民的一片心,专门慰劳你们这些英雄的。”
万福迟疑不敢接,连连摇头:“我就是一小兵,啥英雄⋯⋯给我们长官吧。”
学生把东西塞给万福:“大炮天天这样响着,大家都往后方逃,可你们守在这儿,还要对着炮口走上去。无论什么军衔,都是英雄,都是我们最尊敬的人。”
万福被这话感动了,又十分不好意思:“这⋯⋯这⋯⋯”
学生:“抗战必胜!”
万福慌乱间,行了个不端不正的军礼,也道:“抗战必胜!”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荣誉感,被尊敬的感觉⋯⋯真有点好。
祠堂院内的劳军演出结束了,士兵们散场,都或抱或拎着慰问品,难得地轻松愉快。万福站在门外,看着演出队出来,不禁也哼起他们刚才唱的歌,他忽然发现那队伍里有个人很像俞小姐!
万福立刻跑向演出队的方向,和士兵们逆行,他高喊:“俞小姐!”
人声叽叽喳喳,俞淑真没有听见万福的声音。万福去追演出队。王排长在散场的士兵间,看见万福,心生疑惑,对万福的背影喊道:“孔二包!你小子去哪儿?”
演出队的队员正在往卡车上搬简单的表演道具,小月和俞小姐都在其中!
“韩小月!”
小月听到了那叫声,回头张望,隔着人头攒动,她分明看见了万福!
“万福!”小月跑向万福。
万福跑向小月。
两人终于面对面了,倒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对方,看一千遍。
“万福,你还活着?!”
“小月!”
韩小月激动得喜极而泣:“太好了⋯⋯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儿?!”
万福上前,正要去拉小月的手:“小月,我被他们⋯⋯”王排长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万福,并从背后紧紧地揪住了万福,手里握着手枪把。万福到嘴边的“抓”字没说出来,他回头看王排长,讨好地笑笑。
“王排长,这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她是劳军团的,我们就说几句话。”
王排长表面和颜悦色,手里紧揪着万福:“说你们的⋯⋯”
万福转头对小月,大声道:“我⋯⋯我是自愿当兵的!本来,我是想先报上名,没想到军队上的规矩大⋯⋯主要是战事忽然紧张起来,无论如何也走不开了。”说话的同时,万福冲小月直眨眼,小月看万福的神情,再看看王排长,大概明白了万福的处境,显然万福是被迫当兵的,可已是既成事实。
小月心疼地望着万福。
万福:“我托人捎了信给掌柜的,让他告诉你我参军了,他没告诉你?”
小月哭着:“掌柜的,死了!”
万福蒙了,不能置信:“死了?!怎么回事?”
小月:“就那天,我到饭馆等你⋯⋯我和包子往窗户上贴喜字,窗外枪炮声就响起来了,然后街上就乱了,日本飞机开始扔炸弹⋯⋯满街都是逃难的人,子弹就在头上飞来飞去,跑着跑着就有人忽然倒下了,都不知道子弹从哪来的。”
万福听愣了。
小月:“我和掌柜的、包子他们一起跑,半路上,掌柜的说他的地契没拿,怕房子着火就全完了,他非要回去,结果一颗炸弹,正好砸中⋯⋯”
“砸中正兴饭庄了!?”
“那一片的大火烧了一夜,烧得满天通红,啥都没了⋯⋯被炸死的、烧死的人数不清。鲁大叔的尸首跟房子都成了灰。”
万福眼中含泪喃喃道:“饭馆后面,咱们的家⋯⋯也没了?”
韩小月难过地:“什么都没了!这些天我一直到处找你,难民所、医院跑遍了,就怕你是在街上被流弹打中⋯⋯当兵好!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孟万福的眼中含泪。王排长在旁边听着,也同情地叹气,不自觉地揪万福的手松开了。手松开了万福,但是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把玩着。
万福趁机又靠近了小月一步:“小月,一时半会儿,我怕是回不去了。”
韩小月:“你好好杀鬼子,我等着你。”
万福心头一热。两人的手拉在一起。王排长有点不好意思,挪退了半步,又不放心离开,成了电灯泡。
韩小月想笑,却还是哭了:“你胆子又小,又那么怕疼,要是被打伤了,可怎么办呢。”
孟万福:“我给旅长当勤务兵,战场上官越大越不容易死,我紧跟着那棵大树,你知道我很机灵的,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韩小月认真地:“你得说话算数!”
孟万福连连点头。他忽然想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拿出了簪子,递给小月。月光之下,那簪子发着幽光。
韩小月脸上还挂着泪,笑道:“给我戴上。”
簪子插到小月头发上。
孟万福轻声地:“媳妇儿。”
韩小月认真地答应:“嗯。”
两人都甜甜地笑了。万福动情,把小月抱在怀里。王排长知趣,又退开两步。
慰问团的车装好了,俞小姐被大家拉着上了卡车,前后左右看不到小月,她喊着:“小月!韩小月!”
韩小月听到了,从万福怀里脱开:“我得走了。回头我再专门来看你。”
“部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又换地儿了。”接着,孟万福又关心地,“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啊。俞小姐下面怎么打算的?”
韩小月:“我们太太打算往武汉退。”
孟万福:“你跟紧了俞家人,他们去武汉,你也去武汉,我只要活着,一定能找到你。”
韩小月拼命点头:“不用担心我,你可自己保重⋯⋯”
小月跑向卡车,跑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她解开自己的衣领,从里面掏出一截绳子,拽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那是小月藏私房钱的布袋:“这个给你!”
万福认识这个袋子,急忙道:“当兵还发钱,这个钱你留好!”
俞小姐叫小月的声音又传来。小月把布袋塞进万福的手里,来不及再说什么,转身跑了。
万福怔怔地望着小月的背影,小月的喊声传来:“我等着你回来!”
小月跑到卡车边,被人拉上了卡车。卡车开动,很快只听到声音看不到车了。
万福还站在原地,发愣。月光下,万福的手,紧紧捏着那钱袋子,袋子上面,绣着一个“云追月”的纹样。
关帝庙内,桌上放着那个装蚕豆的布袋,只剩下小半袋了。张云魁慢慢地嚼着蚕豆,边埋头研究,在一张纸上勾画着阵地图。万福进屋,张云魁毫无察觉。万福拿了桌上的杯子,换了杯热茶。张云魁对热茶和万福都视而不见。
南京,晨雾清透,空气带着水灵灵的新鲜。刘嫂买菜回来,菜篮子上放着一份《南京晚报》,她拿起报纸就大声地喊:“太太,我军大胜,我军大胜⋯⋯”
厅堂里,丁玉娇面前的桌子上,《新民报》《大公报》等几份报纸摆在桌上,明显有翻过的痕迹。丁玉娇看到刘嫂上前连忙接过来,仔细翻看了一遍,又小心合上。她拿起一沓报纸向太爷书房走去。
书房内赫然一张淞沪地区地图,和字画条幅、牌匾分享一面白墙。太爷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寻找地名。
“爹。”丁玉娇拿着报纸进来,放在太爷平时写字的书案上。
“日本人又从吴淞口增兵了⋯⋯”太爷在地图上吴淞口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叉叉,那里已经有不少小叉叉,地图上,上海和周边郊县各处,布满了他画上去的符号,那符号的意思也只有他知道。
丁玉娇忧虑地:“好久没有云魁的消息了,他在哪都不知道。”
太爷:“‘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火线上,军邮不能去,打仗的人,没有工夫写家信,长官的行迹,是军事机密。对云魁的消息,完全不要指望。”
丁玉娇轻轻点头:“是。”
“罗店、月浦、宝山一线,战况尤为惨烈。在这三角地带取守势,敌方可以用海陆空的力量集合于一点来攻我。我们的炮火既不如人,把那样大的力量,投入作阵地战,实在是太不合算⋯⋯”
丁玉娇忧虑地听着,眼中含泪。
太爷:“你是有身孕之人,不可思虑过度,我教你的静心之法,试过了吗?”
丁玉娇苦笑:“爹,您说得倒是容易⋯⋯经了上次的空袭轰炸,我现在汽车的马达声都听不得,一听就想到爆炸,就想到云魁,我们拼命躲,他却越要拼命向前冲⋯⋯”说着眼泪流下来。
张汝贤对儿媳,远没有对儿子那样威严,看她落泪,又心疼又有些惶恐:“哎⋯⋯你这一哭,我的心也静不了。”
外面传来防空警报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丁玉娇:“爹!挂警报了!我们赶紧去防空壕吧。”
太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在警报的威胁下,柔和的神情倒变得强横起来:“慌什么?!”
此时张家院内,男仆阿一扛着个大包袱,从自己屋里冲出来,慌慌张张地:“是不是挂了红球?”
刘嫂两手还沾着面,跑到院子里,抱怨道:“正要蒸馒头呢,天上又要下铁馒头!”看见阿一,又埋怨:“天天躲警报,带这么多东西,多麻烦!”
“万一房子中了炸弹,连换的衣服都没有!”阿一有些呆头呆脑,愣着想,忽惊叫,“水瓶没有拿!”急转身往屋里冲,无头苍蝇一样。
刘嫂双手合十,对天念念有词:“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空白的天,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忽然,飞机出现了,一前三后,排列作“品”字。飞机两翼下,赫然有“红膏药”。
张宅外的巷子,高耸的白墙间,石板路上,各式各样的脚,纷至沓来。狭长的巷子塞满了人。张汝贤、丁玉娇、刘嫂、阿一都在其间。前面的女人,拎着包袱拖着孩子,走不快。后面有个人往前挤,挤得大家七歪八倒,怨声载道。
“你抢什么?炸弹下来,就会炸死你一个?!”
飞机下蛋了。传来轰炸声。炸点在远处,天边顿时烽烟滚滚。
巷子里赶路的众人,咒骂不断:“一辈子的积攒,这一响,就全没了!”
“这样天天躲,还不如冲到前线去,杀他个痛快!”
“一条命拼他一条命!也不至于做亡国奴!”
这话得到很多人的应和——人们嘴上骂着,脚步却更快了。
阿一扶着太爷在人流中。太爷愤然地:“他们这样炸平民,以为会炸破中国人的胆,他们不懂什么叫匹夫之怒,炸!炸!炸!把中国人的怒气都炸出来了!越炸得狠,他们的败亡就越快!”
空中层层黑云涌动,压城而来⋯⋯
上海罗店一带阵地的天空,却是平静的,薄云遮日。
一只巨大的气球缓缓升空。大气球悬停在高空,缓缓旋转。从地面的视角看那气球,没有任何攻击性,竟有几分悠闲和浪漫味道。
白家宅关帝庙外,孟万福眯眼盯着天上那气球,深觉稀罕。张云魁正从指挥所出来,看到万福,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高空上的气球。
万福:“旅长,那是个什么怪物?”
张云魁:“那是敌人的系留气球,可以360度旋转。在那上面,我们的阵地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的确,从天上的气球往下望去,大地一览无余。
气球下方齐腰高的铁网筐中,站着一名日军观察兵,正通过观测仪器侦察远方。在那观察兵眼中,87旅阵地,一圈圈的壕沟,有被飞机轰炸过的痕迹。观测仪聚焦壕沟,耐心地移动,壕沟内的一个个战士的钢盔,更多的钢盔,移动的人影!
日军观察兵的紧身衣被风吹得呼呼直响,耗子一般的眼睛透出兴奋与贪婪。
随着张云魁对万福的解释:“观测兵会把我们的每一道阵地工事的准确位置报告给气球中队,报告给他们的炮队,还有黄浦江上的舰炮⋯⋯”日军独立气球中队作战室内,日军作战员一边接电话,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日军炮队作战室内,有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接着,炮口转动——分别是日本海军军舰舰炮,罗店附近不同阵地上的日军大口径山炮、野炮、榴弹炮、加农炮。
张云魁:“新的轰炸和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江上的舰炮开炮,射程极远,命中极准,威力巨大。敌军阵地上的大口径山炮开炮。大口径野炮开炮。大口径榴弹炮开炮。大口径加农炮开炮。
87旅阵地上,炮弹的落着点所构成的曲线和我们的散兵沟所构成的曲线完全一致。一处重机枪掩体,炮弹爆炸,掩体消失,战士和机枪被埋在了土里。
另一处战壕,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入,战壕里有一个班的战士,无一幸免。一个战士被炸上了天,上去的时候是一个人,掉下来的时候分成了好几块。鲜血、碎肉混合着泥土,下雨一般落下来。
战壕前各种阻挡工事,鹿岔、挡马之类,炮弹炸后,荡然无存。
战士们伏在壕沟里,黄瞎子、王排长、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咬紧着牙关,忍熬着震耳欲聋的炮火的重压。大地在他们身下颤动,如波涛一般起伏。
高空的气球上,侦察的日本兵看着大地在震颤,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在享受他的杰作,享受着上帝般的感受。
87旅阵地几乎被炸成一片废墟!
轰炸过后,大批的日军步兵集结,朝我军阵地压地而来。
“制空权完全被敌人掌握!敌各种舰炮山炮野炮⋯⋯”旅部指挥所已被炸掉一角,满脸油黑的张云魁站在掩体后打电话,“我军没有重火力,挡住敌人进攻只能靠肉搏。师长,这样打只会节节败退!卑职再次请求,趁着我们的力量还没被敌人消耗殆尽,集中兵力夜袭!”
师部所在的小院也正被轰炸,官兵纷纷俯身躲避。指挥所内,尘土飞扬,师长孙怀义拿着电话站在地图前:“张云魁!不要以为就你着急!进攻方案我已经报上去了,等待上峰命令!”
张云魁:“师长,敌天谷支队后方空虚,卑职打算先派冯团迂回到他们后边。”
孙怀义:“原则上同意。但整体进攻必须等候师部命令。”
张云魁:“卑职明白。师长,两天内是绝佳的进攻机会,机不可失!”
孙怀义:“固守阵地,等待命令!”
张云魁:“卑职收到!”
“敌寇志在必得,我军志在死守,惜乎武器实力悬殊,上峰又偏消极专守防御。”丁玉娇正在厅堂给太爷念信,“此番固守白家宅,前景难料。幸我全旅官兵皆抱与淞沪共存亡之念,若云魁死而上海在,则心愿了矣⋯⋯”
太爷端坐不动,静静听着。
丁玉娇强忍哭腔,努力念道:“父亲教诲,忠孝难全之时,报国即是孝亲,故此战不做他想,惟请父亲珍重身体,恕儿不能床前尽孝⋯⋯”
丁玉娇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泣不成声。太爷脸色肃然,全凭静心功夫,眼睛深邃,竟不见星星泪点。
他深吸一口气:“大仗之前,军人都要写遗书以明心志的。玉娇,你不必伤心。云魁是国家栽培的军人,是三千年华夏士子传人,无论他能否生还,我们都应该为他骄傲。我要好好活着,你更要好好保重身子,云魁才能心安理得。”
丁玉娇擦掉眼泪,郑重地点头,看着信,还要往下念。
太爷:“后边应该是写给你的,不必念了。”
“云魁⋯⋯还让爹,给没出生的孩子取名字。”
“这个不急。玉娇,我们一起等着云魁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丁玉娇泪如雨下,重重地点头:“⋯⋯谢谢爹。”
铲子,锄头,泥土。
铁青的面孔,瘦削的脖子,臃肿的军服。一个沙哑的声音唱起来,其他的声音渐次跟进来:
“我们这些蠢货,要拼命地开掘啊
今天我们把工作做好了
明天我们开到什么白家宅
后天日本兵占领我们的阵地⋯⋯”
伤员已被扶走抬走,随着最后一批尸体被抬走,废墟般的阵地正在被清理如初。很多士兵又在有序地挖战壕。阵地一角,在已经升任连副的王排长指挥下,黄瞎子等人在挖战壕,边挖边唱,近似念白。
白家宅镇外围大几百米挖了很多散兵壕,还做有一些状如坟包的大小碉堡。
有士兵喊道:“黄班长,又他妈出水了!”
黄瞎子在用力铲土,抱怨道:“天天泡在泥水里,人都要泡烂了。”
铲子碰到一个硬物,黄瞎子铲不动,只好拿铲子撬。一旁的士兵道:“又碰到大石头了?”
黄瞎子:“不像,圆滚滚的⋯⋯一截子木头。”
那一段圆滚滚的木头被撬出来,滚到一个士兵脚下,那士兵弯腰捡起来,拿到手里才发现竟是一截死人的小腿,腿上还穿着胶鞋!他大叫一声把人腿扔了出去,踉跄着吓了一个跟头。黄瞎子盯着那截人腿,背脊直冒寒气。
万福踏着晨光朝散兵壕走来,跟着哼唱:“明天我们开到⋯⋯喂,这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万福,你来干啥?”从地上忽然冒出王连副的声音。万福被吓一跳,这才注意到身边那个坟包似的小碉堡,王连副正窝在里头跟通信兵整理电话线,旁边还有一挺机枪。这是王连副的指挥所。
万福:“王连副,有老乡到旅部送吃的,旅长让我把东西送过来犒劳你们。”
万福身后还有几个老百姓,或抬或担,不同的箩筐里有白米饭,有大饼,有咸菜和筷子碗,还有两个百姓抬着一木桶开水。
王连副边从小碉堡爬出来,边喊道:“老乡们辛苦了!”又朝黄瞎子那边喊:“兄弟们!吃饭啦!”
黄瞎子等人或散落或围坐,拿饼拿碗,大家彼此传递。王连副接过万福递过来的饼,发现里头有两块大肉。万福笑着:“⋯⋯我欠你的肉。”
王连副:“充啥大尾巴狼,这是老乡们给的。”
有个士兵道:“半仙班长,再打一卦吧,俺婆娘会给俺生个丫头还是小子。”
黄瞎子眯着眼掐手指,半晌,又摸了摸已经不存在的胡子:“你已经有俩千金了,这回是个小子。”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咋这么神!你们谁告诉过班长,俺有俩丫头了?”
旁边人都摇头,那士兵更兴奋了:“指定是儿子!老天爷呀!”
万福凑过来:“瞎子,那你咋算不出我跟小月能不能生儿子?”
“算不出来。卦不按常规出,无法解卦。”
“你不是说我命大命长吗?”
“你命大,跟你和小月生孩子,两码事啊。”
“这怎么能是两码事呢?”
远处传来飞机马达声。大家机警地卧倒观察。万福最麻利,唰啦一下,人已经进壕沟了。王连副哈哈大笑:“万福你个货!那是侦察机,没带炸弹。”
大家笑起来,有人拿起步枪,朝飞机开枪。那一架日军侦察机低飞着掠过,不时把机身倾侧。骄纵成性的飞行员也不用望远镜,在机上探出头来,对于从地面射出的子弹毫不介意。
敌侦察机远去。万福觉得有些丢脸,尬尬地爬出壕沟,王连副拉了他一把。“瞎子算过,说全旅命最长的就是你!我们都会死在前头!”
万福:“瞎子,可不就会瞎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