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配殿屋顶平台,是一处高地。张云魁和刘团长等人登上高处,俯瞰外围工事。万福跟在张云魁身后,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张云魁:“敌人连着出动了两批侦察机,明天又会有一场恶战。”
刘团长:“旅长,敌人现在先是集中轰击工事,然后用密集冲锋,二三十人一队,三四队紧压着,不管前面一队受多大损失,后面都会再压上来,很难
坚守。”
“敌人这种密集冲锋,叫波式阵,”张云魁从赵副官手里拿过纸笔,在纸上画着,“有办法的。在这儿、这儿设迫击炮⋯⋯另外,拿机枪巢辅助。”
张云魁伸手,万福赶紧把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摘下,递上。张云魁用望远镜�t望远处,一边道:“那边布置三台迫击炮,重机枪在那边⋯⋯”
刘团长等人都认真听着。
轰!轰!轰!敌人的炮击开始了。散兵壕被密集的炮火不断炸飞,阵地不是像弹簧一样颤动,而是变成了溶液,像深海泛起汹涌的波涛,漫天土块和尸块。
小碉堡下面,面孔黧黑的王连副在喊电话:“报告团长!敌人的十几门炮对准我们的阵地猛攻!散兵壕全毁了,弟兄们连人带枪都埋在土里!伤亡很大,只能改在碉堡后面抵抗⋯⋯”
分散的一个个小碉堡后面,黄瞎子等人竭力隐蔽,根本不能露头。一个士兵,刚露头就被弹片击中,倒下。
炮击停止。炮轰之后,工事毁坏严重。浓黑的烟雾中,鬼魅一般的日军步兵出现了,端着枪猫着腰前进。
日军分成三队,每队三十人左右,每队之间间隔四五十米。——日军的波式阵形向前推进,第一波敌人的枪口对着碉堡边缘射击。
王连副拿着电话:“波式阵来了!”
“好,我们用迫击炮伺候!”指挥部内,刘团长放下电话,又抓起递过来的另一个电话:“叶连长,迫击炮!”
外围工事附近小坡上,叶连长指挥几名炮兵,扛着迫击炮,调校角度!
此时,孟万福正爬到屋顶上,猫着身子,拿着望远镜观看。望远镜的放大视角中,波式阵的第一队日军离小碉堡越来越近。隔着烟雾都能看到我方工事后隐蔽的战士。万福紧张得不得了。
“哗哒哗哒”两声,叶连长等人忽然发炮,两个红球从迫击炮口飞出。弹道在空中划出一阵呼呼的响声。
万福耳边响起头一天在这里,张云魁对刘团长等人讲解的声音:“打击敌人第一波的中间位置。”
敌人第一队阵里,腾起一阵烟尘,几个鬼子被炸飞。
关帝庙屋顶上,万福忍不住喝彩:“好!”差点没掉下去,手忙脚乱。等他稳住了再看,发现敌人阵形并没有乱,立刻恢复秩序向前推进。
一线战壕前。“咚、咚、咚、咚!”我迫击炮接连又是四炮,打在敌人第一队和第二队的中间不同位置,又是四小撮鬼子被炸飞。
张云魁的声音:“鬼子前头以为是意外,这回就会慌神。”
尘土中,波式阵前两队骚动了,不少鬼子直起身来,向两边闪动,各找隐蔽地方。阵地边缘的几棵大树,一棵大树上远看有个大鸟巢,但推近看,竟是搭在树杈上的鸟巢工事——木板盒子上开着圆孔,里头藏着我机枪手,手握黑洞洞的机枪!
张云魁的声音:“这时机枪巢开火,扫射躲避的鬼子。”
机枪手射击,那些躲避的鬼子纷纷倒下。
关帝庙屋顶,万福拿着望远镜,兴奋地:“好!⋯⋯太好了!打狗日的!”
阵地外。第一队和第二队剩下的那批鬼子依旧向阵地冲来。
小碉堡后面的我方士兵,抓紧了手榴弹。敌人冲得越来越近,一颗颗手榴弹从天而降,在敌人密集的人堆里炸开。敌人纷纷倒下。
张云魁的声音:“剩下的敌人,只管让他拥上来,等到三四十米的地方,把手榴弹抛过去!趁他们被炸昏,我们上好刺刀,冲上去跟他们肉搏!”
“杀呀!”王连副从碉堡后蹿起,带头冲锋!
“杀呀!”众士兵纷纷从小碉堡后冲出。
万福的望远镜视野,只有深焦镜头中的一个个肉搏,万福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无声的动作:王连副刺中鬼子,被另外一个鬼子从身后刺来,王连副躲开,二人扑倒。黄瞎子和鬼子死扛,未知胜负⋯⋯
无声让残酷显得更残酷。万福紧抠着望远镜,手上全是汗水,眼中全是
泪水!
一线阵地。我士兵越杀越勇,第二波鬼子顶不住往回逃窜,撞到了推过来的第三波鬼子⋯⋯
张云魁的声音:“我们把第一波敌人打垮,第二波敌人会被打退的敌人冲乱,他们往后退,我们就用机关枪追,直到他们逃掉⋯⋯”
现实如张云魁所预判的那样发生——鬼子的阵形完全乱了,他们败下阵去!
万福从矮墙头跳下,拿着望远镜一溜烟地跑进指挥所,兴冲冲地:“报告旅长!小鬼子都退了!跟您说的一样,简直神了!比封神榜还神!”
此刻的万福,看着张云魁,真心是像看一尊神。张云魁甚至都没有笑一下,拿着话筒:“刘团长吗?敌人暂时退了,马上会进行第二轮轰炸和第二轮波式阵⋯⋯喂?⋯⋯喂?”
张云魁:“电话线断了。”
“我叫通信兵抢修。”赵副官匆匆走出。
张云魁忽然问万福:“你看见王连副那边冲锋完,回来多少人?”
万福:“⋯⋯差不多一半。”
张云魁想了一下:“传令兵!”
没人回答,庙内只有他和万福。
万福还带着刚才的兴奋劲儿:“旅长,我去吧。”
“知道刘团长指挥部吗?”
“知道!”
“告诉刘团长,敌人很快会发动第二轮进攻,迫击炮炮弹不够,机枪也要换地方。如果王连副的阵地被敌人突破⋯⋯不管怎么样,立刻冲上去拿回阵地!立刻!”
“王连副会失守吗?”
张云魁瞪眼:“快去!”
“明白!”万福转身,撒丫子就跑。
夕阳下,万福飞快地跑过街道。事关王连副和黄瞎子的性命,万福很急切、很郑重,跑得竟然有个兵样。远处炮声轰轰隆隆,外围阵地上的轰炸又开始了。
万福气喘吁吁冲进刘团长指挥部,眼前浓重的黑烟和尘土,光线昏暗,要适应一下才看到人影。万福终于看见刘团长和一个头缠绷带的营长坐在地上,面前是地图和电话。
“把机枪掐住!”刘团长对着话筒道,“把机枪掐住!敌人又开始密集冲锋了,⋯⋯好!我听到机枪响了⋯⋯第一波差不多了,用手榴弹⋯⋯”
刘团长话没说完,就听到耳机里一阵“杀呀”的声音涌起,似乎是我方士兵出去冲锋了,电话那边无人回话。刘团长看着营长:“王连副又冲出去了,够勇敢。”
趁这间隙,万福大声地:“报告刘团长!”
刘团长回头:“什么事?”
万福:“旅长说,如果王连副失守,不管怎么样,立刻冲上去拿回阵地!是立刻。”
“是!”刘团长看向对面,“黄营长你去,让二连第一排集合准备。”
“好。”黄营长起身,瘸着腿出去了。
万福目光转向电话机,此时的电话机里沉寂无声。整个房间沉寂无声。刘团长的手紧握着听筒,也在等待。地上插了两支带杆土蜡烛,红黄色的烛光晃荡不定。
“轰!轰!轰!”从听筒里传来一阵手榴弹爆炸声,接着一阵呀呀的厮杀声。
万福凑近,不知不觉半跪在刘团长身边。听筒里忽然传来王连副的声音:“报告团长,敌人压下去了。”
刘团长:“好!用机枪追击!打退第二波⋯⋯”
听筒里立刻传来机枪猛烈的连珠声音,声音由大而小,显然去追击敌人了。万福握起拳头扬了扬。听筒又沉寂了。刘团长焦灼地听着。万福焦灼地听着。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轰击声,与之前手榴弹的爆炸声完全不同。
刘团长目光忽然收敛,咬牙切齿:“狗日的。”
万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觉危险,只见刘团长更紧地握住听筒,听筒握柱上全是汗水。两眼凝神望向对面低矮的墙壁。红黄色的烛光越发飘摇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又传来王连副的声音:“报告团长,敌人用平射炮轰击,机枪毁了,弟兄们也伤亡大半。张排长冲锋阵亡了。黄瞎子⋯⋯也受了伤。”
万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刘团长:“好兄弟,不要紧,我很快就来,你稳住阵地。”
王连副的声音:“团长,我已经中弹了,两枪,肚子上有一枪⋯⋯我和弟兄们决定死在这里。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决不下来。”
刘团长:“你先稳住。”
“好⋯⋯”就只有一个字,再没有王连副的声音。
只有远处冲锋战士的吼声:“宁为战死鬼,不为亡国奴!”和密集的枪炮声。
刘团长拿着听筒连喂了几声,还是没有答复。
万福呆呆地,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阵地丢了?”
刘团长把电话筒啪嗒一声放在叉架上,起身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远:“兄弟们,跟我去抢回阵地!”
刘团长指挥部外,几十名士兵肃立在阴影中,远方的火光不时照亮他们肃穆的脸和胸前挂着的几枚手榴弹。刘团长转向黄营长,将他胸前的手榴弹摘下挂在自己胸前。黄营长要说什么,被刘团长阻止。刘团长抚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榴弹,捞起黄营长身边的步枪,抢步就走。
几十名挂着手榴弹的士兵肃穆跟上,向夜幕中走去。
万福一个人站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他们⋯⋯
硝烟散去,四下沉寂。白天所见到的所有防御工事,已被炮火毁得干干净净。连工事边的一棵大树也倒伏在地。
各种死状的国军战士。各种死状的鬼子。
刘团长浑身黝黑,慢慢走到王连副指挥所,那个小碉堡,已是一堆土。王连副和几个战士埋在土里,有人露着胳膊,有人只露着半个脑袋。
万福跑来,呆呆地看着王连副的脸,耳边响起他最后的声音:“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决不下来。”
刘团长对着土堆,肃然起敬地行了一个军礼。万福也肃然起敬地行军礼。
黑暗中,万福走动,焦虑地喊道:“瞎子⋯⋯黄瞎子!”
万福扒看死去的战士尸体,都不是黄瞎子。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被绊倒,回身,发现一个身影,竟是黄瞎子,满脸满身血的黄瞎子!
万福:“瞎子,黄瞎子⋯⋯醒醒!!”
万福扑过去摇晃着黄瞎子的脸。黄瞎子没有反应。就在他要绝望的时候,瞎子的眼睛睁开了。万福喜极而泣:“你还活着!”
瞎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噜呼噜”地说着什么,嘴里喷出好多泥土,一个字也听不清。他手里摇晃着一把匕首,那是一把日本匕首,闪着寒光。
黄瞎子嘶哑地低吼:“鬼子的匕首,我抢的⋯⋯我割了他的喉咙!”
关帝庙已经被炸掉了半边顶子,露着一角天空,所幸关帝像竟还完好无损。
张云魁在打电话:“廖副师长,三天又三天了!159师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来增援?”许团长和谢参谋在旁边一起听着电话。
廖丰年:“159师也被敌人阻住了,没有办法,昨天他们说已经到了柳镇。”
张云魁:“柳镇离我们只有二十多里路啊!”
廖丰年:“我们的通信断了,现在情况不明。云魁,再守三天,三天他们没过来就是他们的责任。”
张云魁悲愤地:“什么时候了还分谁的责任!?我全旅六千人只剩四百多人了,实在难以为继,一线兵力空虚已无预备队,这样迟早会被敌人突破!⋯⋯廖副师长,我请求主动撤退,撤至柳镇与159师会合然后再杀个回马枪,敌势必以为我军仓皇撤退,轻敌冒进,这样我们就可以依托柳镇坚固的工事,先挡住鬼子,再从两翼出击把日军的先头部队吃掉,打他个措手不及!”
廖丰年:“⋯⋯不可能。你立刻执行吧。”
电话已经被挂断。张云魁只能继续与众人商议办法。
谢参谋:“据侦察,我们与柳镇之间只有敌人一个中队,位置在这,还有这。”
冯团长:“正好卡着柳镇的脖子,159师想过来很困难。”
许团长:“两百个鬼子,159师要过来可能得消耗两千人。”
张云魁:“如果我们去打呢?”
冯团长:“我们位置好很多,但除非全员出动。可师长又让我们坚守。”
刘团长:“我们守不了三天。抵挡一次进攻损失一半,到明天四百剩两百,后天就全没了。”
无解的困局,大家都沉默。关帝庙正中,泥塑关公的红脸庞,细长、半闭的双眼,悲悯地看着众人。
张云魁开口:“要师部,我再请示师长!”
谢参谋阻止地:“旅长。”
张云魁坚决地:“要师部!”
谢参谋拿起电话摇拨。
谢参谋:“又接不通了。”
赵副官立刻:“我去找通信兵。”
谢参谋:“旅长,至少等电话线修通了,请示过师长再说。”
刘团长:“旅长,我们可以先派人去联络159师。至少也要再等一天。”
张云魁无奈地点了点头,紧张地思考着。
几位军官肃穆而焦灼地等待着。
张云魁摸出怀表看了一眼,看向众人:“听我的命令。”
众军官:“是。”
赵副官从外头跑进来,见状一愣:“旅长,你要去师部?”
张云魁往外走:“鞴马。”
张云魁和副官匆匆往外走。
赵副官牵过马来,张云魁翻身上马。马刺一夹,单骑上路。
白家宅边上弯曲的小河,水草茂盛,生命的气息沁人肺腑。水草间掩映着茂盛的菱秧,是孟万福那天使用望远镜的意外发现。
军装外套撂在河边,只见他半裸着上身,走到菱叶中间,蹲下身子,手伸进水中,先把菱角叶翻起来,再把菱角从根上摘下。这个菱角形状独特,像个小小的马蹄铁。外壳光滑坚硬,颜色则是深绿到浅绿的渐变。咯噔一下,咬开菱壳,白白胖胖的菱角肉冒出来,万福满意地咬一口,一丝丝甜,一丝丝涩,还有一点点水腥气。
菱角肉被他拿在手里,阳光直射,晶莹剔透。
万福很是兴奋,像是找到了宝藏,动作麻利地把剩下的菱角一一摘下,扔进腰上系紧的包袱布里,一会儿工夫,或青或红或紫的菱角就已经填满了包袱。
累疲了的万福躺在小河边晒着太阳,仿佛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无聊的他掰一根水草,叼在嘴里,狠嘬一口汁液,旁边飞落一只蚂蚱,他拿嘴里的草逗弄蚂蚱。
流水迢迢,波光粼粼,万福好不悠闲。直到远处的战壕里又响起连天炮火,他才慌了神,站起身来。
一路跑得满头大汗,万福将两包菱角抱到军营厨房,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水。抹一把脸,万福一刻不停地翻箱倒柜鼓捣起来。不一会儿,士兵的钢盔、手榴弹的弹把儿、打完的子弹壳⋯⋯全都摆在了桌上。
万福两眼放光,拿起钢盔,冲着菱角砸了下去⋯⋯
薄云遮月。张云魁单骑赶到师部指挥所。小院里人来人往,张云魁径自往里走,迎面参谋官卢云认出他来,吃惊地打招呼。
“云魁,你怎么来了?”
张云魁脚步不停,拉住对方:“卢云,带我去见师长。”
地图前的孙怀义看见卢云领着张云魁进来,愣了一下。
张云魁:“报告师长,我87旅全旅官兵只剩四百人,我恳请师长允许我先带领全员撤至柳镇,与159师会合⋯⋯”
“谁让你来的?”孙怀义打断他,看向卢云和站在一边的廖师长,“你们不是命令他死守吗?”
张云魁:“师长,是卑职自己来的。战机不可错失啊,当面之敌定会轻敌冒进,我以假撤退诱敌深入,再反戈一击吃掉他们。但若死守,怕等不到援军就会全军覆灭。”
廖丰年和卢云觉得张云魁所说不无道理。卢云想开口,被廖丰年拉了一下。
孙怀义:“张云魁,这是战区军令,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就凭你擅离职守,我现在就可以枪毙你!”
张云魁尽量平静地:“师长,之前我是您的参谋长,现在是您的旅长,您知道我不是为我自己。我只是为了我们师,我们军⋯⋯”
孙怀义大怒起身:“可你不是师长也不是军长!你现在立刻回去执行军令!”
张云魁倔强地不出声。
卢云劝孙怀义:“师长息怒⋯⋯”
孙怀义愤怒的眼神。
张云魁执着的眼神。
他要走近孙怀义,被廖丰年劝阻地拦抱住,张云魁坚持走到孙怀义跟前,站定:“师长,我不怕死,怕的是错失最后良机。我恳请您批准我,前去柳镇接应159师。”
孙怀义阴沉着脸,背过身去。
张云魁期待地望着。廖丰年和卢云也都期待地望着。
半晌,孙怀义转过身来:“云魁,你先回去,我请求上峰,如果到今晚十点没有接到电话,你就去。”
“卑职遵命!”张云魁大声回答,郑重敬礼。
张云魁转身往外走去,那一瞬间眼里闪过泪光。
孙怀义低头继续看地图,廖丰年看着张云魁的背身,想了想,开口:“师长,要不,我们抽出一个营去增援一下87旅?”
孙怀义没有应声,自顾沉思。
远处传来零星炮声。关帝庙昏暗的马灯下,信笺上由右至左一笔硬朗的钢笔字:“孙师长怀义兄鉴:我六千健儿已牺牲殆尽,若阵地守住,我当生还晋见钧座,谢顶撞之罪。若阵地失守,我即战死,身膏野草。他日抗战胜利后,你为名将,乘车过沪,如遇松涛如海,那就是我来见钧座了⋯⋯”
钢笔落在纸上,没水了。张云魁用力甩动,无效。万福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支没帽的钢笔,剩下笔帽还用毛线绳拴在万福的衣服纽扣上,晃荡着。
张云魁有点惊讶,接过来钢笔,没有说话。万福又走到一边。张云魁安静地继续书写,墨水颜色换了:“我身后六千孤魂亦将含笑九泉。我的将军剑拜请交给家父,我那只手表,留给我妻子丁玉娇作纪念。”
张云魁收起信,放入信封,把笔往外一伸:“二包,钢笔还你。”
万福走过来,没接钢笔,把笔帽也给了张云魁:“给你吧⋯⋯这会儿上哪找墨水去。”
张云魁:“那我这支给你。”
万福:“我用不上。我其实,大字儿都不认几个。”
张云魁看着笔帽上的绳子,有点困惑。万福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纽扣:“用绳子系着纽扣,怎么跑都不会丢了。”
张云魁罕见地笑了:“这个办法倒不错!”
这是张云魁第一次对自己笑,万福竟有些受宠若惊。
“旅长,吃饭吧。”万福摆吃的。张云魁用那笔开始勾画阵地图,专注得什么都听不见。
“今天是中秋节。”万福见张云魁还是没反应,不敢再打扰,往外走。快到门口,听见一声“二包!”赶忙又颠颠儿回来。
张云魁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吃食,一碗米饭,一碟腊肉,一碟月饼,还有一小坛包装不错的酒和一只瓷杯。“你刚才说⋯⋯今天是中秋节?”
“是。”
“月饼,大家都有吗?”
万福夸张地:“怎么能没有月饼啊,大过节地给大家当个念想⋯⋯”
张云魁拿在手里,掰开,想要递给万福一半,却没想到饼身不实,一掰就碎了。万福赶紧上前用双手接着:“哎,你别掰啊,好不容易就这个还凑合,看着完整点,特意给您送过来,快,赶紧就手吃一口。”
张云魁略显尴尬,但也盛情难却,赶紧咬了一大口,剩下的月饼也都碎在万福手里。菱角干涩,甚至有些噎人,张云魁艰难地咽下。
万福着急地:“怎么样,怎么样,味道怎么样?”
张云魁肯定地:“好吃!”
“好吃就行,就是太仓促了,光这点菱角面我折腾了半天,又用炮弹壳抠的形,您不知道,这打完的子弹都没个完整的,这也就是我,好容易⋯⋯”万福一时忘形,看张云魁一直看着自己,赶紧截住话头,收敛起来,“嗨,到上海有机会给您露一手,做个正宗的、枣泥味儿的,保准比冠生园的都好吃。”
一边说,万福一边把手里的渣渣倒到嘴里,没想到呛了一下,狠狠咳了起来。万福忍着,又去倒酒:“旅长,还有酒⋯⋯”
张云魁:“哪来的?”
“镇子口那边为了做工事要拆几户房子,墙根里藏着几坛酒。”
“拿杯子,你也倒上。”
万福拿过一个杯子,自己也倒上,两人一起看了看屋中大窟窿上方的月亮。
张云魁:“中秋吉祥。”
万福:“长官吉祥。”
“二包,帮我把靴子脱了。”
孟万福半跪在地上,使劲儿把长马靴从张云魁脚上拽下来,又把皮鞋拿来。张云魁看到万福的绑腿松垮歪斜:“你这绑腿打得不行啊。”
万福:“我没学过这个啊。”
张云魁:“我告诉你怎么打。正三圈,反三圈,压出鱼鳞正三圈,绳头掖进缝里边儿。好,自己打吧。”
张云魁继续喝酒,万福照着张云魁所说认真仔细地打绑腿。
张云魁:“这酒不错,好像是兰陵香!”
孟万福惊喜:“旅长这么懂酒?是兰陵琥珀,李白有句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说的就是这种酒!”
张云魁有些意外:“你还懂得李白?”
孟万福笑道:“那是我家乡的酒,这个是旬家的‘兰陵琥珀’,王家有‘兰陵一醉’,我们孟家庄,有‘兰陵郁金’⋯⋯全靠李白他老人家一句话,让我们那儿的人,几辈子有饭吃。”
张云魁笑起来:“我家乡也有好酒,可惜没入李白他老人家的法眼。”
两人难得轻松一刻,关系似乎瞬间拉近了。张云魁看到万福还没打好绑腿,蹲下身子,上手帮万福将绑腿绑好,扎紧。万福惊得不知所措。张云魁的手稳重而有力,像是在给万福传递一种力量,令万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张云魁把万福当成了自己的兵,万福也把自己当成了兵。
张云魁起身,把杯中酒喝了:“跟我出去转转,看看阵地去。”
孟万福激动地点头,内心澎湃,仿佛自己要去上战场。
月在半空,大而圆得几近不真实。
这是南京的街头,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兀自回响,原本就少的一切交通都停止了。
不同的街道,同样匆迫的脚步。所有的脚步,纷纷都赶向防空壕或防空洞。
一个新建不久的社区防空洞,相当简陋,没有电灯,只有马灯和蜡烛照明。洞内人头攒动,密密匝匝。丁玉娇、太爷、刘嫂、阿一跟二三十个市民挤在防空洞里,或蹲或坐。墙上贴有“新生活运动委员会制”和“抗战必胜”之类标语。
又有人进来,大家更挤了。从远处隐隐传来炸弹声,时远时近。
大家纷纷议论:
“电台说,今天有三十多架飞机,都是从上海飞过来的,炸了咱们的广播电台、自来水厂,还有军事部门。”
“谁说只炸这些的,我堂哥他们家在府西街,下午的时候三进房子炸了两进,我叔叔婶子还有堂弟都被炸死了。”
“我们家邻居腿被炸断了。”
小孩子在哭,妈妈哄不住。大家神色越发悲凄仓皇。
太爷微微一笑:“鬼子在上海的战场上吃了大亏,这才来报复。对平民报复,最显出他们的无能和怯懦。”
“老先生说得有道理。”
太爷:“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还口出狂言三个月占我中华,做梦吧!”
大家觉得有理,神情不觉放松了些,又开始议论。
“哎,窝在这里,赏不成中秋月了。”
“可惜我那盒清水玫瑰的月饼了。”
“我们家是水晶百果的。”
“哎呀!我们家的火忘了关,还煮着粥呢。”
“那得煮成锅巴了。”众人都笑。
丁玉娇拿起小提盒:“我带了月饼。”
太爷点点头:“分给大家一起吃。”
丁玉娇和刘嫂把月饼分给大家吃。又有人道:“我这里有花生。”
“我这有葡萄!不过一大半都压碎了。”
大家笑起来。分享着食物。凄冷的躲空袭变成了热闹的茶话会,虽然看不到月亮,但男女老幼之间,自有一种温暖和信心。
从远处传来隐约的喇叭广播,大家纷纷安静下来,听着:“⋯⋯今天是中秋节,请大家永远记住淞沪战场上为国牺牲、为国拼杀的壮士⋯⋯”
众人皆肃穆。丁玉娇,太爷,刘嫂,诸位市民。不哭不闹,由妈妈抱着的乖巧的小孩。
皎洁的圆月,照在武汉俞家的小阳台上,这里支着圆桌,放着不少瓜果,有一盒打开了的月饼。这才是中国人正常的中秋节。
这房子只是普通民居,与上海俞家完全不能比。疲惫的俞父坐在椅子上看月亮。俞母过来坐下,哀叹道:“上海的房子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大半辈子的家业,说没就没了!”
俞父深叹:“整个民族都在忍受牺牲,我们那点家当,还介意什么。好歹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过个中秋。”
俞母:“这个淑真,刚吃了饭又跑哪儿去了,我去叫她。”
俞父拉了她一把:“孩子大了⋯⋯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我预备过完中秋,还是去香港,在那边办厂。”
隐隐传来电台声,俞父立刻道:“在讲前方战事,去调大声些⋯⋯”
俞母去调收音机,电台声渐响:“⋯⋯第9集团军仍固守北站、江湾、庙行、蕴藻浜南岸一线;第15集团军则正在蕴藻浜北岸顾十房、杨宅、陆福桥、淑里桥、孙家角、五斗泾至浏河口一线与日军激战⋯⋯”
俞淑真在自己房间里,认真听着从堂屋传来的电台声。小月在她身后,也认真听着。后边的电台声小了,听不清了。
小月:“小姐,去陪老爷和太太赏月吧。”
俞淑真:“我不敢看月亮。”
小月愣了一下。
俞淑真:“看到月亮,就会想到祖良,想到去年的中秋,我和他一起,还有好多同学,在外滩赏月⋯⋯”
小月透过窗户看月亮,喃喃道:“⋯⋯也不知道万福在哪。”
俞淑真哭了。小月给俞淑真递上手帕,自己的眼泪却扑簌簌掉下。俞淑真抱着小月,两个姑娘都哭了起来。
俞淑真擦干眼泪:“小月,我们必须坚强!他们一定都在拼命活着,我们更要好好活着!”小月用力地点点头。
月光洒在长满菱角的小河,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
战壕一角,黄瞎子和几个士兵各分到了一个月饼,尽管怎么看都不太像月饼,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吃得都是一手的碎渣渣。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无声吞咽着、咀嚼着、品尝着,仿佛这是人间最美的味道。
终于有年龄小的士兵没忍住,眼泪流了出来,哭出声来。
黄瞎子大声地:“二包你这个混蛋,真他娘的太香了!”
短暂的宁静,那小士兵的哭声已变成抽噎,让宁静更令人心堵。
黄瞎子唱起东北小调:“一更啊里呀月牙出正东啊⋯⋯”先是某士兵,接着众人一起跟着黄瞎子唱起来:“梁山伯呀懒读诗经啊,思念祝九红啊⋯⋯”
众士兵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小曲,唱民谣,有南腔,有北调,有的苍凉,有的温暖。
张云魁和万福一前一后走过来,听着,看着。看到有士兵把节省下的一小口月饼塞到嘴里慢慢咀嚼,一脸满足。张云魁露出笑意。
士兵们的热闹声中,有人提醒:“旅长来了!”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黄瞎子起身,大胆地:“报告旅长,大家唱歌,感谢旅长赏月饼。”
张云魁:“接着唱吧,不要有明火。”
“是!”黄瞎子见气氛往下落,灵机一动,“我们欢迎旅长唱一个好不好?”
大家反应过来,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好!好!欢迎旅长!”
哨兵紧张回头,连比画带动作,示意大家小声点。
张云魁有些不自在,把捏在手里刚要吃的蚕豆放回口袋:“兄弟们,我不会唱歌。我给大家吟诵一首诗吧。”
大家各自端正坐好,等着。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张云魁的吟诵腔调很古雅,但士兵们有点消受不起,各自脸上或阿谀,或茫然,或忍笑,有人抬头望月。
张云魁感受到了尴尬气氛,及时打住。万福站到战壕中间打圆场:“我来给大家唱一首吧。”他扯开嗓子就唱:“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颇有几分味道,众士兵恢复了原来的气氛,继续南腔北调,或喜或悲地唱小曲。
张云魁看了万福一眼:“二包,你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
万福:“她给人当丫头,人好看,性格也爽利。我劝她跟着小姐一家去内地。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武汉了吧。”
张云魁点点头:“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万福愣了一下,心里有话,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旅长,你的心太狠了。你说,让我看着你们这些人怎么死的。可我,怎么看得下去啊。”
正逢有士兵唱到悲调,万福禁不住哭了。
张云魁喃喃地:“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决不下来。”
万福心头一颤。
张云魁抬头望月:“是王连副最后的话,刘团长告诉我的。”
万福眼睛含泪。张云魁又接着道:“不能再让咱们的人接着白白牺牲。”
此时,众士兵都被刚才的小曲唱低沉了,有些战士开始啜泣,气氛压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够悦耳,但调子很准,是张云魁: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
大家一个一个地跟唱起来:“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慷慨沉郁的歌声回荡在战壕,回荡在阵地,回荡在南京防空洞,回荡在武汉街头,回荡在战区总医院。
罗祖良正在紧张地做手术。
蜷缩在行军床上睡着了的伤兵。
疼痛中呻吟的伤兵。
罗祖良靠坐在角落睡着了。有人推醒他。是那个一向凶巴巴的护士,这次脸色温和,推给罗祖良一块月饼。
罗祖良要说什么,护士已经转身走了。他抬头望向窗外。
月的光华普照大地,普照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男女老少,心有牵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