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中秋。万福西装革履,丁玉娇淡雅旗袍,二人刚走进镇公所,葛占仁笑容满面地相迎,寒暄:“何兄!欢迎欢迎,没想到,我们在海文又见面了!”
葛占仁和万福热情地握手。万福介绍:“这是拙荆。玉娇,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干部学校的学长占仁大哥,县清乡公署主任,咱们就是投奔他来了。”
丁玉娇得体地:“葛大哥好。”
葛占仁客气:“老弟,我可天天盼着你来呢。张团和葛师长他们正在操场上验枪,马上就过来,咱们先聊咱们的,行李和住处都安顿好了?弟妹可还满意?”
丁玉娇:“一切都很好。”
葛占仁请他们入堂屋落座,上茶。
葛占仁:“你来之前,赵主任可有什么嘱咐⋯⋯”
丁玉娇慢慢走进天井,天井里养着几盆荷花,小鱼游弋。身后传来万福和葛占仁的说笑声。万福:“军事清乡取得了这么大的成果,确实到了该大力发展经济的时候了,咱们⋯⋯”
十来名军官——张云魁和葛致远被众军官簇拥着走向镇公所。张云魁提前几步,他解下皮带,把手枪交给杨远征,向前院走来,看到天井里一位纤细女子背对自己,在鱼缸边俯身看鱼。
张云魁有些讶异,随即想起这应该是新来的何专员的老婆,客气而疏离地打招呼:“请问,是何专员的太太吗⋯⋯”
丁玉娇起身转头,客套地微笑:“是,我是⋯⋯”
二人呆住。
四目对望,四下一片寂静。
无尽辰光凝固在刹那之间。
两个人的眼睛都开始湿润。
“爹呢?”张云魁终于开口,“爹也活着吗⋯⋯”
丁玉娇沉默,不能回答,张云魁想拉丁玉娇,丁玉娇本能地后退。身后传来葛占仁和万福说笑声。两个人迅速把眼泪憋回去。
“今天当然要好好喝几杯⋯⋯”万福一边回头跟葛占仁说着话,一边走出来,笑着对丁玉娇,“玉娇,葛师长到了,快进来,打个招呼。”
万福未看见张云魁,亲热地拉起丁玉娇的手。张云魁看到万福与丁玉娇的亲密举动,尚未看到万福正面,已然愣在当场。
堂屋里,葛占仁小声问葛致远:“怎么样?”
葛致远:“该藏的藏了,拿一堆破铜烂铁应付我,赵主任又不许我多带人手,还能怎么样?高举轻放吧。”
葛占仁低声:“他在鱼塘根基深,动他不容易。要我说,夺权不如分钱。”
葛致远冷笑:“你就不怕哪天他一翻脸,勾连了新四军,把咱们全部拿下。”
葛占仁:“唉,你始终担心他是共产党。算了,我先去把人叫进来。”
前院,张云魁看着丁玉娇,丁玉娇回头看着张云魁,万福这才发现旁边有人,笑着抬头打招呼:“哎哟,不好意思,这位就是张⋯⋯张⋯⋯”万福认出了张云魁,大惊。
张云魁几乎不认得万福了,他满脸困惑,然后想了起来:“你是二⋯⋯孔⋯⋯”
万福总算把话说完了:“⋯⋯旅长?!”
葛占仁大笑着走过来:“何专员,知道您是好意,不过这称呼还是不能乱叫的,这就是张斗鬼张团长。张团长,这位就是何专员,这位,是何夫人。”
三个人心里全都疯了,互相看着对方,心中有无数疑惑。
张云魁喃喃地:“何专员⋯⋯何夫人?”
葛占仁觉得有点古怪,狐疑地看看双方。
丁玉娇先反应过来,笑着伸出手:“张团长,您好。”
张云魁惊醒,不动声色:“何专员,何太太,欢迎来海文⋯⋯”
万福被动地和他握手,终于神经质地笑出了声:“张团长,呵呵,久仰,久仰!”
满桌佳肴,葛占仁是主陪,张云魁是副陪,葛致远和万福分别坐主宾和次宾,丁玉娇在万福身边。张云魁边上还空着一个位置。葛占松、葛占成与李营长等人坐了另外一桌。
丁玉娇和张云魁隔桌相对,目光如拉丝,又充满戒备谨慎,似乎每一瞥,都是最后一眼。角度问题,只有万福看得真切。
葛致远对万福很有意结交:“听说,何专员不仅是金次长的密友,在上海的时候,还帮着林长庚林主任做了不少大生意。”
刚刚失魂落魄的万福已经找回了三分镇定,含笑:“不值一提,都是些虚名而已。”
葛占仁:“老弟你是太客气了,葛师长、张团长,何专员可不仅仅是个经济专家,我还知道点小秘密,你们想不想听?”
葛致远:“哦?”
葛占仁:“何专员还实打实的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有一次,我碰到76号的马队长,他偷偷跟我说,日本人打进上海的时候,何专员可是背着中正剑跟他们打过拉锯战的一员猛将⋯⋯”
万福打断:“不提也罢。”
葛占仁:“这有什么,在座都是中国人,虽说大家现在改旗易帜,殊途同归,但是论打仗,何专员那真是顶呱呱,未必输给二位。”
张云魁内心波涛汹涌,看一眼万福,再看丁玉娇。
葛致远:“怪不得何专员这么受林主任和赵主任器重。还有何太太,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果然是美女配英雄。”
张云魁内心悲喜交加,十分纠结,有点疑心万福是党派来的接头人,又觉得对方鸠占鹊巢,口气中不知不觉带了点痕迹:“不知道二位结婚多久了?何专员帮着76号发财多久了?家中老人可还在,也带来海文了吗?”
张云魁的口气让万福心里不爽,万福皱眉:“哎哟,张团长问题可真多。”
葛占仁哈哈一笑:“是啊,没想到张团长也跟我一样八卦。哎,张太太怎么还没到?”
丁玉娇反应了一下。万福看在眼里。
张云魁:“她马上过来,葛师长,我先敬你一杯。”
葛致远:“等一等夫人吧。张夫人也是个女中豪杰,听说,前两天直接开枪打死了一个新四军俘虏?”
万福和丁玉娇都心里一警。
张云魁:“我们老夫少妻,她不懂事,我也不好管。希望没有给师长添麻烦。”
万福:“哦?还有这么回事?”
葛致远:“看看是不是,八卦之心人人都有啊。”
众人都笑起来。这时传来清脆的笑声:“八卦,什么八卦,说来我也听听。”
韩小月穿戴整齐,一副团长太太的模样,在老油陪同下走了进来。
张云魁、丁玉娇和葛占仁站了起来,万福看着来人,没有动——他是真的动弹不了。待小月看到万福,也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万福,再看看丁玉娇。
张云魁迅速握住了小月的胳膊:“葛师长、葛主任你都认得,这位是诺溪过来的何专员和他的夫人,何专员,这是我太太。”
丁玉娇的心碎了,她打量着韩小月。
发现韩小月和万福神态有异,葛致远忍不住眯起眼睛:“怎么,何专员,张太太,你们认识?”
韩小月尽量泰然自若地:“不认识,只是何专员长得⋯⋯有点像我的老乡。”
万福也缓过劲来,起身和韩小月握手。
万福压住怒火,平静地:“张太太。”
丁玉娇让自己微笑起来,也伸出了手。
万福:“张团长,张太太⋯⋯二位看着好般配,真是神仙眷侣。”
韩小月:“您夫人更漂亮。”
丁玉娇也发现了两人的异样:“谢谢。”
葛占仁:“大家坐,坐!”
韩小月强笑着说:“你们先喝着,我再去拿点好酒过来。”
张云魁随着站起:“女人不懂酒,八成得拿错,我去看看。”
二人先后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