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愣愣地看着二人背影,脑子一团蒙,还得赶紧转头掩饰,一转头正碰上葛致远那双想探寻秘密的毒眼睛。万福展开一脸可笑的社交笑容:“呵呵。”
葛致远:“何专员,刚开席走了两个,我敬您一杯。”
万福:“葛师长客气,我敬您。”
“三年前的中秋,也是在此地,来了军统的一个要员,还有一位新四军的大人物。”葛致远有意引起万福的兴趣。
万福:“还有新四军?那是怎么回事?”
葛致远:“我本来要参加的,但不巧,得了重病没来,这张团可不是一般人物,两边都能说上话。”
万福其实心不在焉,脑子很乱,但打起精神:“哦?”
葛占成、葛占松等人过来,大家敬何专员。万福:“以后在海文还要仰仗各位,多多关照。”
葛致远:“来吧兄弟们,咱们也喝一杯。”
万福大口喝酒,掩饰内心,打着饱嗝儿。丁玉娇给万福倒茶,靠近他,低声问:“那个张太太是怎么回事?”
万福借着酒劲,趴在她耳边:“韩小月,她叫韩小月。”
丁玉娇脸色发白:“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韩小月手里抱着个小酒坛子,一脸震惊,“何太太是丁玉娇?”
张云魁:“我也没想到,玉娇竟然⋯⋯跟孔二包在一起了,就是我派去给她送信的那个厨子兵。”
韩小月喃喃地,不可思议地:“孔二包?可他根本不是孔二包。”
张云魁:“你认识他?”
“孟万福,他就是孟万福,我要嫁的那个男人。”
小月手抖得厉害,酒坛子差点脱手落地,张云魁一把接住。
张云魁震惊:“他是你的⋯⋯孟万福?”
“是。就是说他没死。”韩小月恨恨地,“可他怎么当了汉奸?还成了何专员?跟丁玉娇一起?”
“先镇定,小声一点。”张云魁尽量让自己也镇静,“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来跟我们接头的⋯⋯”
门口出现葛占仁:“张团,您的好酒呢?那一瓶都快被我们喝光了。”
“来了来了!”张云魁抢过酒坛子硬着头皮往外走。韩小月跟在后面。
酒又都斟满了。两对夫妻面对面,葛占仁和葛致远坐一边,隔在两对夫妻之间。张云魁不动声色地把筷子摆成八字。
“何专员,家里老人孩子有没有一起带过来啊?”张云魁聊闲天,“我们海文呀有三宝——翡翠码头迎进城、青石牌坊双飞棱、琉璃宝塔十三层。有空呢,真应该带家人去看看。”
丁玉娇看着听着,期待地看着万福。
万福:“张团长,你说到我的痛处了,乱世之下,有多少是全乎人家?占仁大哥知道,我是有一个爹,可惜⋯⋯没了。这屋里没有皇军吧?”
张云魁愣住。丁玉娇看万福,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葛致远:“都是中国人。”
万福:“借点儿酒,我说点儿不该说的,大家也不要分前汉后汉,反正都他妈是汉奸,我也不怕说给你们听。我父亲是个倔老头,这些年跟着我受尽了委屈,日本人打南京的时候,我太太怀胎八月,陪着我爹差点儿上了一艘炸翻了的美云号,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了上海租界。后来,因为我爹跟日本人八字不合,进过法国人的巡捕房,蹲过76的号子,被折磨得疯疯癫癫。我何必是,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打仗挣钱我打仗,做生意挣钱我就给76号做生意,可我爹不一样啊,他是个硬骨头,我也不瞒你们几位,老太爷一直心心念念盼的是国军能赢。”
葛致远:“理解理解。”
万福:“我说句不怕杀头的话,他就盼着中国能胜,我这当儿子的怎么办呢?我就拿着报纸编瞎话给他念假战报,老爷子,他就以为国军一直在赢,直到1941年12月8号,珍珠港事件第二天,日本人进租界那天,我爹上了街了,他满以为是国军凯旋,他迎着胜利的游行去的,结果登楼一看,满坑满谷的膏药旗,我爹他受不了,直接从那百货大楼上一跃而下⋯⋯摔死在成百上千的皇军面前。那时候还在游行呢,他们就像拖死狗一样,把我爹拖到一边去了。漫天的大雪⋯⋯你们知道我爹他跳楼前那一刻干了什么吗?他对着那太阳,拿手指去捏⋯⋯”
丁玉娇眼含泪水,透过泪幕看一眼张云魁。张云魁像木头一样坐着,一动不动。小月也明白了,慢慢伸手放在张云魁的背上。
葛致远观察丁玉娇,又看向张云魁:“老爷子作为中国人,有骨气。敬老爷子!”
大家端酒:“敬老爷子的风骨。”
张云魁一口酒猛地吐了出来,好像呛到了,小月给他抚背拍背,张云魁低头抹酒,抬头道:“对不住对不住。”
万福:“我得说清楚啊,这件事儿林主任他们都知道,我在这儿没有赤化宣传的意思,没有那个意思,得亏众所周知,我爹他是个疯子⋯⋯所以林主任都没追究我的责任。”
张云魁已经面色平静,给大家斟酒。
万福笑着举起杯子:“所以啊,张团长,我没带着我们家老人,这次来就只带了老婆,哎,对了,我有儿子,我还带了我儿子来。说到我儿子,更传奇,我儿子在哪生的?媳妇儿他是哪年生的?”
丁玉娇:“1937年,12月13号。”
万福:“1937年,12月13号,我们从南京刚到上海,从华界进法租界进不去,我们躲在一个小破屋子那儿,日本人的刺刀在我头顶上悬着,这么近,那破屋子里对面就是个破镜子,只要刺刀往下一低,我跟我老婆就全被刺刀给挑了。就这么一个环境,我儿子出生了。我儿子在这边生,南京那边是死,不说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我就是说我儿子⋯⋯”
丁玉娇打断:“哪那么多话说,这些东西人家不爱听。”
大家喝酒。万福:“我还没说完,你们知道我儿子叫什么吗?叫月明,我爹起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葛致远:“好名字,老爷子有水平。”
万福:“来,敬我儿子一杯,我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丁玉娇:“你少喝点儿吧,一喝多就把家里这点儿事往外说。”
万福:“怪我,总提这些伤心事。”
丁玉娇把勺子和筷子摆成丁字,张云魁看在眼里。
丁玉娇:“葛大哥,好不容易来趟海文,老何忙他的,我还想带月明转转呢。我看《申报》上说,海文有个宝塔,第七层的铜铃总共是不是有七个?四个明朝的,三个清朝的?张团长,是不是你说的那个琉璃塔?”
张云魁看向丁玉娇,暗号对上了。
葛致远:“弟妹真是博学啊,其实我们海文有四宝,还有一个是,闷罐肉。改天找时间,带上何太太和少爷,带你们先去翡翠码头,再登琉璃塔,最后在这青石牌坊下,吃闷罐肉哈哈。”
丁玉娇:“先谢谢二位葛大哥的照顾了。”
众人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