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万福和丁玉娇谁也不说话。一进门,丁玉娇问:“你为什么不跟张云魁接头?”
“我为什么要跟他接头。我就是不想!”万福找个地方坐下了。
丁玉娇点着了油灯:“你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把党的原则给忘了。”
“怎么,为了党的原则我就不能生气了?要是这样的话这个党我不入了!”
丁玉娇叹了口气,无奈地:“万福,他是我们的人,我们得帮他。”
“帮他?整整六年了,我帮得还少吗?!”万福怒从心起,“我给他养爹养孩子养老婆,我为了他蹲号子假枪毙,受了多少罪,可他呢?他干了什么,改名换姓当伪军团长,还娶了我的小月!我得到了什么?我算什么?!”
丁玉娇理解万福深层的委屈,沉默着。
“你难道不生气吗?不难过吗?你看他⋯⋯看他那个熊样儿!他凭什么抢走了小月。”万福气恼地,“那么多年过去了⋯⋯还占着你的心。”
“万福,”丁玉娇认真地道,“张云魁过去是我的丈夫,现在不是了。”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你们互相看的眼神,恨不得把对方给吸进去!丁玉娇,如果你想跟他破镜重圆,我不拦着你。”
丁玉娇气得发抖,找了把椅子坐下,让自己稳住心神:“万福,我不能骗你,我心里永远都有张云魁的位置。”
“我知道。从你看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尘归尘,土归土,我没脾气!我认!可我没想到他居然还和小月⋯⋯”
“你到底在为我生气,还是为小月生气?”丁玉娇看着万福。
万福无法回答。
丁玉娇去拉万福的手,万福把手缩了回去。
“要没有小月,是不是你就已经跑回去了?”万福看着丁玉娇,“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反正你心里一直想着他,他想必也想着你,正好在一起!其实小月也不是问题,一妻一妾,也不是啥稀罕事儿。”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万福被喝断,他被丁玉娇的怒气吓愣了。
“万福,你把我当什么了?这些年我们朝夕相处,生死相依,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吗?我丁玉娇是人,不是可以还来还去的物件!”丁玉娇委屈极了。
万福揉搓着自己的脸,一千种想法和情绪在他心里翻腾,缠绕不清。
“行,就是为了说服我帮他呗。好,我帮他!”万福起身要回屋。
“你混蛋!”丁玉娇忍不住骂道。万福站住了,回身,看着丁玉娇。
“万福,你是在帮他张云魁吗?你不要乱找借口,你是成全你自己。一路走过来,你看到日本人是怎么清乡的,怎么杀人烧房子的,你忘了你在爹死后发下的誓言了吗?你说要捡起他老人家丢下的旗帜,你说要给爹报仇,给死去的每一个人报仇!”
万福低着头,走到丁玉娇跟前:“我喝多了,你别生气了。”
“我今天最生气的是,海文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形势如此严峻,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引起他们的疑心呢?说错一句话带来几十倍的危险,多少人可能掉脑袋。我没想到你这么小气⋯⋯”丁玉娇委屈地哭了。
“我错了。”万福轻轻地抱住她,用手指帮她抹掉眼泪,丁玉娇由着他抱着,“其实,我拿爹刺他的时候,他当场就把酒喷了,那一刻我心里像刀扎了一样。那是他的亲爹。他还能克制住,他比我强。你说得对,玉娇,我会把他当成我们的同志。”
丁玉娇努力点了点头。
“我先上去看看月明。”万福松开她,往楼梯口走,又站住回头,“月明要是知道他亲生父亲还活着,一定是最开心的。”
“你先别告诉他。”丁玉娇道。
万福上楼了,丁玉娇独自望着窗外,默默流泪。
张云魁望着窗外,薄云遮月。
小月打破了沉默:“今天这一天,真长啊。好像过了好多年。我真没想到,万福哥还活着,还跟玉娇姐在一起了。还是我们要接头的人。”
张云魁沉默着。
“之前,我一直在想,玉娇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今天终于见到了,她真好看。”小月又想到老太爷,“还有爹的事情⋯⋯云魁,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张云魁仍然没有说话,但轻轻贴近了小月。
“我知道,你想到了南京,你离开家的那一天,对吗?”
“小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直留着那颗蚕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就好好收着它。什么时候你的心里有那颗蚕豆,什么时候你的心里没有那颗蚕豆,我从你的眼睛里都能看出来。”小月看向张云魁,“反正⋯⋯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张云魁看向小月。小月忽然没那么自信了:“那你以后,到底想跟谁在一起?”
张云魁:“你是我的妻子。我的余生不管多久,都是和你在一起。”
小月哭了,又满足又难过:“要休息吗?”
张云魁:“我再坐会儿,你先睡。”
小月没有走,在一旁坐下了,默默地陪着云魁。
海文清乡公署,葛致远给葛占仁看一纸情报。
葛占仁抬头,吃惊地:“师长,您跟赵主任说了,张斗鬼是共产党?”
葛致远笑了:“就像你说的,他是不是共产党,是真投诚还是假投诚,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把鱼塘码头拿到自己手里。能直接跟何专员做生意,为什么还要过张斗鬼一道手?验枪被他滑过去了,那就来个全团整训,来个兵将分离。”
“兵将分离?”
“赵主任已经同意了,把张斗鬼和营连以上的干部集中起来,到诺溪去学习三民主义。你想,官儿都走了,那几百个人还不是一盘散沙。到了那边,多留他们一段时间,他和手下必然惶恐不安,有所行动,不管是抗命还是哗变,只要露出马脚,我们也就师出有名,是一锅端下还是撤职查办,还不是随意拿捏。”
“好。我听您的,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葛’字!”
“你觉得,这个何专员可靠吗?”
“何专员你不用担心,他是金次长的人,上边有不少大脑袋。之前连重庆他都敢沾,从桐油到枪械,没他不敢卖的。而且他手里拿着派司,就算张斗鬼之前的生意伙伴都跑了,他也照样能把码头生意做起来。”
葛致远放心了:“太好了,也不用等张斗鬼翻脸,他一离开鱼塘,你就去找何专员,我葛致远不好出面占领鱼塘码头,那就让何必是以清乡公署经济专员的名义,把张斗鬼的生意全部接过来。张斗鬼的手下敢反抗,我们再出兵。”
葛占仁:“可如果张斗鬼起了疑心,不肯去集训呢?”
葛致远冷笑:“赵主任已经同意了,那就让我联合附近的日军,直接动手。”
小院里,月明坐着小木马摇啊摇,边摇边在背诗。张云魁走进小院,一眼看见月明,眼睛便再也离不开了。
月明:“你找谁呀?”
张云魁走到月明跟前,蹲下:“你叫什么?”
“我不告诉你。你叫什么?”
“我叫张云魁。”
“你也姓张啊。”
“那你呢?”见月明不说话,张云魁又道,“我知道,你叫月明。”
“你怎么知道?”
“那你先告诉我,谁教你背的诗?”
月明看着张云魁,不回答,忽然起身跑回屋去了。张云魁原地看着,泪水涌出,泪光中,丁玉娇走了出来。张云魁急忙擦掉眼泪。
四目相对,仍旧恍然如梦。
丁玉娇:“月明是爹给开的蒙。”
张云魁点点头,慢慢道:“我想来看看你们。”
丁玉娇点点头,泪水涌出。
二人就那么站着。半晌。
丁玉娇:“这六年多,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张云魁:“你想听,我讲给你⋯⋯”
巷子口,韩小月带着点礼物,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万福正好忙完回家,遇到小月。
“小月?”
“万福哥。”
两人四目相对。
万福:“那天看到你还活着,真好。”
小月:“我也是,看到你活着,特别开心。”
万福:“这世界真是小,张云魁就是我的旅长,你们是怎么走到一块儿去的呢?”
一对在小院内,一对在深巷中,互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