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是故意的吧,让我遇上丁玉娇,又让你遇上张云魁。”万福感慨道,“那天看见你们俩在一起,我心里特别难受,特别堵得慌,可你这么一讲,我也都理解了。我在你这儿都变成一座坟了,你年年给我上香,我还能要求你什么呀?更何况我跟张云魁是一起爬过死人堆的,我见过他的英勇,见过他的大义,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靠得住。你没有选错。就是,唱歌难听了点。”
小月笑:“万福哥,你变了好多。你能跟玉娇姐走到一起,我真心地祝福你。”
“没有,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没在一起?”
“怎么说呢,”万福有点忸怩,“太爷临走前撮合过我们,可我觉得,身份地位都不合适。而且她心里⋯⋯回头再说吧,我也不着急。”
“万福哥,你要相信玉娇姐见证了你的成长。你要相信你自己。”
“往家走吧。”
小院内,张云魁:“对不起。”
“别这样说。你又没做错什么,我都能理解。乱世离散的,又何止我们一家。何况小月是个好姑娘。”
“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
“我明白。”
张云魁踌躇地:“玉娇,那你和孟万福⋯⋯”
“我们在一起了。”丁玉娇肯定地说。
张云魁:“玉娇,希望你幸福。”
这时万福和小月走进院子,远远看着张云魁和丁玉娇,走过来。
万福:“旅长,团长,我该怎么称呼你?”
张云魁:“孔二包,孟万福,何必是,我该怎么称呼你?”
“孟万福。”万福笑着伸出手。
张云魁也伸出手:“张云魁。”
两人握手。
丁玉娇向小月伸出手:“丁玉娇。”
小月:“韩小月。”
两人也笑着握手。
张云魁:“私事聊完了,咱们聊聊正事儿吧。”
“请。”万福引领着几人来到小厅堂,和丁玉娇拉开椅子,四人落座。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这份整训令。”张云魁展开一纸整训令,丁玉娇和万福、小月都认真看。
张云魁:“苏中清乡公署的赵南笙,应该是对我起疑心了,想用这个整训令让我们兵将分离,来测试我们是不是真的投伪。”
小月:“肯定是葛致远和葛占仁撺掇的,验完枪又搞集训,他们是想把高阶军官都调离张团,任凭他们捏扁搓圆。”
张云魁:“如果所有军官都不去,那就是明确抗命,而且摆明了投靠是假,我们现在周围全是赵南笙和葛致远的部队,更危险。所以,我打算一个人去。”
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张云魁:“葛致远最担心的是我,我去了,就能堵住他们的嘴。团里有叶胜老油葛占成他们在,就能稳住军心。”
万福:“葛致远和葛占仁应该早就怀疑你了,那天酒桌上就明里暗里说你跟四字头有关系。葛占仁今天到诺溪去见赵南笙了,这个赵南笙臭名昭著,如果他们真的对你上手段怎么办?”
张云魁摇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个人利益。无非是想尽办法分化我们。他们分化我们,我们也想办法分化他们,日本人是清乡的主力,可他们兵不够,只能靠伪军,可不信任伪军,总想办法分化制约他们。清乡官员从天而降,军政大权一手抓,原驻地的伪军和他们免不了狗咬狗。还有,新投降的伪军和老伪军之间矛盾更深,这些矛盾我们要好好分析,好好利用。能不打的就拉拢⋯⋯”
四人商议着。丁玉娇道:“我明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拉拢葛占松。”
万福:“干掉葛占仁!”
小月跟着点头,四人看着彼此。
这时月明从里屋跑出来:“妈妈,我功课做完了。”
丁玉娇:“那你背一下,我听听。”
万福:“月明,他们是爸爸妈妈的好朋友,都想听你背。”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月明背得清晰流畅。张云魁听得格外认真,四人给月明鼓掌。
“月明,你好聪明,刚刚的诗背得真好。我有一份礼物给你,好不好?”张云魁从衣服兜里掏出一颗蚕豆——那颗他曾一直装在身上、藏在小瓶子里的蚕豆,已经用红色细绳做成了项链。
丁玉娇一眼认了出来,眼圈红了。月明正看向她,她点点头。
张云魁把蚕豆戴在了月明的脖子上。小月了然,低下头。
张云魁:“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张云魁和小月起身往外走,丁玉娇和万福相送。
月明忽然朝张云魁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张云魁回身,看着屋内月明那纯真的面孔,不禁泪湿眼眶。“哎。”他答应了一声,慢慢转身,和小月一起往外走去。
两个月后,张云魁仍在诺溪集训,实际上是变相软禁。
韩小月和葛占成去找葛占松,摸清了状况:葛致远葛占仁举报张云魁通共,但却拿不出确凿证据,所以张云魁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想请托关系放人,一时也做不到。回到团部,他们与老油叶胜等人开会,大家都一筹莫展。
另一边,万福和葛致远、葛占仁在清乡公署把酒言欢。葛占仁不断给万福倒酒,万福来者不拒,一饮而尽。
万福:“恭喜葛师长、葛主任,有了鱼塘码头,就是得了一条银龙。第一批货已经运到了,是老泰兴跟我们订的一些五金零件,都是禁运物资,所以卖出去的价格非常好,这是第一笔进项,二位收好。”
葛致远:“这才不到半个月,就来了进项。”
二人各自收了整摞的钱。
万福:“盐和棉花的利润更高。单说盐吧,以土产的桐油到上海换食盐,一担油换四担盐。运回盐之后,用一担盐跟油农换十担油。”
葛占仁:“这一来一回,就是四十倍嘛!”
万福:“四十倍不假,不过上边的大脑袋多,你们也就理解,为什么我坚持拿四成利润了。”
葛致远:“理解理解,我们仨军政商,少了谁都玩不转。那咱们就船行顺水又遇风——加劲赶吧。”
“既然是生意,金次长吩咐过,必须得有合同,写明鱼塘码头的生意皆由海文清乡公署与葛师长部接管经营,我才好交代。”万福掏出一份合同。
二人对万福已充满信任,看罢合同,各自签字,接着喝酒。
万福:“听说,最近有日本商人到登部队去告状,说我们抢他们的生意抢得太厉害。登部队的头儿虽然向着金次长,也要考虑影响,所以派司就给得拖拖拉拉。你们是不晓得,日本人的争风吃醋就是有股子劲道。可老泰兴订那批棉花的时候说了,要是不能按时交货,他们以后宁可跟日本商人做生意。”
葛占仁:“那怎么办?”
葛致远:“管他呢!我们照样运!这里到诺溪沿途大大小小的检问所,都是咱们的熟人,我先去打好招呼,虽然每个检问所都有日本宪兵,把他们个人喂喂饱就是了。”
万福:“我说也是。还是葛师长有魄力,只要搞清门道,日本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葛占仁:“明天就运!我亲自押货。”
万福:“那倒不必,咱们坐着数钱就好。”
家里,万福跟月明玩捉迷藏,月明找到了万福,万福一把抱住月明,爷俩玩得很开心。万福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
“爸爸,你这回出门,多久回来?”
“不知道,也许会很久。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听妈妈的话,学会保护妈妈。”
月明:“当然了⋯⋯”
万福望着月明,像永别般恋恋不舍,他抱住孩子,久久不肯放手。丁玉娇从外面进来,听见万福和月明的对话,觉得有些奇怪。
“你要出门吗?”
万福松开月明,走到一边。丁玉娇跟了过去:“你去哪?”
“我在跟月明玩。”
“你换了衣服,你要去哪?”
“最近一批货要送出去,我得去盯着。”
丁玉娇:“那五千担棉花,第七出张所不是一直压着派司不给吗?”
“葛占仁钻到钱眼里了,没证也走。”
“那要被日本人发现了,事情可小不了。”丁玉娇忧心忡忡。
万福笑笑:“事情越大越好。”
丁玉娇忽然警惕地:“万福,你打算做什么?”
“赚钱呗,多多地赚钱!”
“孟万福!你必须跟我说实话!我知道你一直在设法救人,但具体方案如有变化,你必须跟我商量。”
万福看着丁玉娇:“葛占仁和葛致远是得了股份,可他们的胃口不会饱。玉娇,你的判断是对的。他们从头到尾就是想取代张团长,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那我们再想办法。”
“来不及了。你也说过,张团兵将分离的时间越长,人心就越不安定,要是万一内部出了叛徒,整团的人都会完蛋!我得尽快把葛占仁弄死。”
“所以你要以身犯险?!你想故意走私,等你被宪兵队抓了,再把葛占仁和葛致远拖下水?”
万福笑笑:“我已经摸清底了,葛致远他们没有张云魁通共的确凿证据,所以我只要咬死,葛占仁和葛致远夺取鱼塘码头是为了挣钱,等他们俩一被抓,张云魁就会被释放。”
“可物资走私是死罪,日本人会杀了你的!”
“要杀也是杀我和葛占仁,再查办葛致远,但救出了张云魁,我一命换一命,值了。”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
万福温柔地看着丁玉娇,半晌:“玉娇,昨天,货就运出去了,转头我就向出张所检举了。这会儿日本宪兵应该已经在来抓我的路上了。”
丁玉娇震惊:“万福,你不能被抓,你快走,跑!”
“不,我得亲手把黑锅扣到葛占仁和葛致远头上,加上那个股份合作书,天衣无缝,把他们摁得死死的,没有一点机会狡辩,也不能让日本人有丝毫怀疑。我要是跑了,满盘皆输。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彻底救出张云魁。”
丁玉娇明白万福说的是对的,可还是无法接受,连连摇头。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你忘了,太爷常说的。”万福笑了,“那天你不是还问我,是不是忘了我在太爷死后发的誓?我怎么会忘呢!回头你见着张云魁,跟他说,我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太爷,为了月明,为了你。”
提到太爷和月明,丁玉娇更伤心了。“你照顾好月明,别让他看见我被抓。”万福转身要走,丁玉娇拉住万福的手,依依不舍。
“当年你送张云魁上战场,也是这样哭哭啼啼,拽着不让走?”
丁玉娇泪如雨下,去抱万福。万福心疼,又感到温暖,伸手去擦玉娇脸上的泪。丁玉娇依偎进万福的怀里,万福紧紧地抱着她。
日本宪兵队的摩托车声越来越近,刹车声!砸门声!
“他们到了,我该走了。玉娇,你要高兴。我喜欢看你笑。”
万福转身往外走,日本宪兵已闯了进来,小头目盯着万福,挥手。
月明从里屋跑过来,丁玉娇一把抱住月明,站在原地,看着万福被带离的身影。
小院门口,日本宪兵带着万福往外走。小月从外头跑了过来,站住,惊呆地看着这一幕。万福看见了小月,笑了。
丁玉娇从院里赶出,与小月四目相对,一起望向万福。万福被日本宪兵押上摩托车后座。摩托车启动了,万福回头,笑望着并肩站立的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