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那句话,”万福拿起鸡蛋,打鸡蛋入碗,搅匀,加糖和香油,浇上开水,“只要能把房子抢回来,收上房租,你不用出去工作的。”
丁玉娇坐在后厨吃着包子:“本来还指望在上海的几个故旧,谁知道不是找不到人了,好不容易联系上的,也是吞吞吐吐,过得自顾不暇。真没想到,找份合适的工作竟这么难。”
万福把碗端给丁玉娇:“我们老家的鸡蛋茶,去心火。拿筷子搅一下,里面有糖。”
万福忙着刷锅,手上的活儿不停。丁玉娇喝着热乎乎的鸡蛋茶,松弛下来。
“那天,是你带回来的那口热水,救了我。本来我以为你走了,绝望极了,完全放弃了。”丁玉娇感激地说道,“最近我常做噩梦,梦见那个母亲和她的四个儿子⋯⋯醒来吓得一身汗,可看见身边睡着的月明,又后怕得出一身汗。”
万福的思绪也回到那恐怖的一幕,感慨道:“再惨,还能惨过那一天?!现在吃的苦,真算不上什么。千万别灰心。”
“我不灰心,也不敢灰心,太爷和孩子都指着我呢,我撑不住了他们怎么办?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得看到希望,只要有希望,就能活下去。”丁玉娇又吃了一大口包子,大口嚼着,她身上,新有了一种劳动妇女才有的果敢坚韧的气质。
忽然察觉到这一点的万福,定定地望着丁玉娇,心生感慨。
丁玉娇:“怎么了?”
“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刚见到你时⋯⋯”
丁玉娇苦笑:“判若两人?”
万福笑了,点点头。两人很明白对方要说的话,气氛几分苦涩,几分温馨。
丁玉娇想起什么来:“给小月的信,寄出去了?”
万福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
“她一定是个很可爱很温柔的姑娘吧?”
万福嘿嘿笑:“小月可不温柔,她泼着呢。”
“爱跟你吵架?”
“何止啊,简直就是个泼妇,”万福笑得花朵一样,“有一次俞小姐,就是她主子,送了她一件旗袍,紧绷绷的,衩子一直开到大腿,我说瞅着就不像好人,像那啥,被她一顿掌心雷,后背都给拍红了。”
丁玉娇笑了:“活该。”
“后来把小月给后悔的啊,满大街给我找獾油,她给我涂药的时候我说,你以后不打不就不用给我治了吗,您猜她怎么说?”
“那不行,打也得打,治也得治!”
万福眼睛一瞪:“天,她就是这么说的,你们女人怎么都——呃,太太不好意思。”
丁玉娇笑个不停。
“我们小月的手,不光劲儿大,还可巧了。”万福把手伸到领子里,拽出那个云追月的钱袋子,把袋子上纹样给丁玉娇看,骄傲地,“你看,这是她绣的。云遮月!”
“这叫云追月。”丁玉娇看着,赞叹道,“绣得真好。”
万福追忆道:“在兵营,她把这个塞给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上边还带着她的体温,暖香暖香的⋯⋯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是她所有的体己钱,攒了三年的,三十五块八角!全给了我!”
丁玉娇感动地:“小月真好⋯⋯”
“等我有了钱,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袋子里露出法币,万福珍惜地抽出两张,然后宝贝似的又把钱袋塞回衣服里。万福把两张法币,递给丁玉娇。
丁玉娇不接:“这可不行,这是你攒着要去武汉的钱!”
“攒够那个钱,反正差得远呢⋯⋯你身上是不是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
丁玉娇沉默,算默认了。
万福把钱塞进丁玉娇的手里:“太爷和孩子可都饿不起。”
丁玉娇看着手里的钱,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百感交集:“万福,谢谢你。”
万福:“我是个厨子,总能混口吃的。”
丁玉娇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空瘪的米袋子,苦笑:“唉,现在即使拿着钱,也未必买得到米。米店的板门上只留出一个洞,外面排着一队又一队的人,每人最多能买三升半,昨天我排了两个小时⋯⋯没轮到我,米店就上了板。”
“我听说,日本人把原本供应上海的大米都划成军米区了,租界就得靠外国米,可运外国米的船,总被日本人各种阻挠,很不容易运进来。租界的米,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的。我们掌柜的在想办法从沪西或者虹口的黑市弄米,到时候我跟着他去,帮你弄些米。”
“那都是日本人占着的地方,太危险了。日本人是故意封锁租界的大米供应,这样他们就能掐住租界当局的脖子,强迫他们和日本军部达成协议,方便他们在租界里抓捕抗日分子,也为了消磨民众的抗日意志。”
“所以呢,我们就等着饿死?”
丁玉娇沉默。
“大人能硬扛,孩子和太爷饿不起啊。”万福从丁玉娇手里拿过了那个空米袋子。
小小的坟茔前,简易的墓碑上写着“亡夫孟万福之墓 未亡人韩小月立”。韩小月绾着妇人的发髻,头缠孝带,足蹬白鞋,伏地磕头。俞淑真和罗祖良站在她身后。
小月点着了纸钱,手里拿着簪子,围着纸钱慢慢走动,嘴里念念叨叨,忽然,她不太确定地站住,回头问:“小姐,我不知道我念得对不对。我看万福当年就这么葬的我妈。”
小月期待地看着俞淑真。俞淑真和罗祖良都没有回答,二人各自拿着一朵白花,献在万福坟前。小月眼睛里更加迷茫。
从郊外往回走的路上。小月挽着空篮子,加上盘起的发髻,小小的白花,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小寡妇。
俞淑真突然停下脚步:“小月,你站住。”
小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俞淑真突然伸手拔下簪子,把小月盘起的头发放下来,三下两下,打理回少女的样子。
俞淑真:“这样好多了,不管是扎辫子还是剪掉,反正别弄成寡妇头。你哭也哭过了,坟也上完了,以后别再用这些纸枷锁捆住思想。”
小月不解也不满,抢回簪子:“你干什么啊,我要给万福守孝呢。”
罗祖良:“小月,万福是抗日烈士,我觉得重要的是用心去祭奠,去纪念,而不是外在的形式。”
小月似懂非懂。
俞淑真:“时代变了,战争需要每个人站起来承担责任,女人也在内。从现在起,你不是谁的寡妇,也不是我的丫鬟,你就是你自己,韩小月!”
韩小月:“小姐,什么意思啊?你不要我了吗?”
俞淑真:“你当然还是我的丫鬟,可你要明白,你不是任何人的丫鬟!丫鬟只是一份工作,有独立的想法、人格和理想,才是真正的韩小月。”
韩小月似乎听明白了,还有几分茫然:“可是⋯⋯怎么做才是真正的韩小月?”
俞淑真想了想,武断地:“要不跟我一起去参加护士培训班吧!祖良,我带着小月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罗祖良笑着揶揄俞淑真:“刚教人有主见,又替人做主。”
小月:“小姐,你去我就去。小姐,这算独立的想法吗?”
对小月的不开窍,俞淑真无话可说。前不久,她和罗祖良去武汉大学听了周恩来先生的演讲,深受触动。
那篇《现阶段青年运动的性质和任务》的演讲,无比准确又有力地回应了罗祖良和俞淑真心中的巨大困惑。演讲从大处着眼,分析抗战形势,指出五个月来的抗战并非没有收获,近百年来都没有过像这次这样动员全中国的兵力,进行各党各派各个阶层一致对外的抗战。这个抗战非常神圣,十年来分崩离析的国家在抗战中统一起来了,坚强地一致对外,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都比“九·一八”时进步得多,而种种战略战术上的错误,并不能决定抗战的胜负。并号召广大青年到军队里去,到战地服务去!到乡村中去!到被敌人占领了的地方去!
二人在武大遇到罗祖良在大学的恩师沈教授,沈教授刚刚也投笔从戎——刚成立不久的陆军新编第四军军长叶挺将军,三顾茅庐请沈教授出山,组织新四军军部医院。他们还认识了与沈教授在一起的新四军战地服务团政委谢语峰。那个谢先生就像一个斯文的中学教员,但思路清晰,眼神清澈,令二人印象极为深刻。罗祖良与俞淑真于是开始对未来做新的筹划。罗祖良面临继续在国军医院服役,还是去投奔新四军的问题。俞淑真面前则摆了三条路,一是转移到重庆继续读复旦大学;二是听家里安排去香港;三是她自己新冒出来的想法,到罗祖良所在医院参加护士培训班,学到宣传以外的一些实际技能,再去找谢先生参加新四军战地服务团。
俞淑真问:“你会去找那个谢语峰,参加新四军吗?”
罗祖良摇摇头:“假期结束了,明天我要回医院报到。”
“我以为⋯⋯你对国府的军队已经完全失望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就算我对政治有再多的不满,但士兵们是无辜的、勇敢的。为抗战尽力是每个中国人的本分,做一分有一分,不管在哪里。我也没法想那么多了。”
俞淑真点点头:“我真羡慕你,你是自由的。”
罗祖良不解地望着俞淑真。
俞淑真苦恼地:“我爸要我和我妈尽快去香港,这两天就走。这个时候,我是绝不要当逃兵的。可我又实在不忍心让妈妈在这儿陪着我过苦日子。祖良,帮我想想办法,劝劝我妈一个人去香港。”
罗祖良为难地:“我在你妈眼里,就是拖着你走不了的坏家伙,我去劝,不是越说越坏事吗?”
话有道理,俞淑真一筹莫展。
这天夜里,俞淑真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一个人在灯下做针线活儿。桌上放着一个首饰盒,里面有几样贵重首饰,俞母撕开旗袍的内侧绲边,把一枚钻石戒指塞进去,尝试着把戒指缝进衣服缝里。
“妈,还不睡。”俞淑真走近,不解地,“您在做什么?”
“这些东西,缝进你的衣服里,关键时候,是救命的。”俞母从首饰盒里拣出最小最贵重的宝石,往另一处拆开的衣服缝里比画着塞进去,“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外面乱,你又丢三落四惯了的⋯⋯”
“我一个人?妈,您肯让我留在武汉了?”
“从你出生到现在,妈跟你一天都没分开过,妈不走了,妈陪着你!”
俞淑真惊喜地:“真的?!”
“淑真,你的脾气我最知道,你打定主意的事,我是拗不过你的。再说你为抗日爱国,出一份力气,是正经事。我给你爸发了电报,咱娘俩先不走了。不管你是去当护士还是搞宣传,妈妈都支持你、陪着你。”
俞淑真顿时酸了鼻子,扑上去抱住了母亲,撒娇、亲昵,扭糖似的跟妈妈撒娇。
“多大了,还毛丫头一样。”
“多大了我也是妈的毛丫头,无论三十、四十、五十岁!”
俞母笑着,要褪手腕上的玉镯,褪得很不容易。
“妈,你这是干吗?”
“把这个给你缝到衣服里!”
“不要!”俞淑真按住妈妈的手,“又沉又大,碰到东西说不定还叮当响,我可不要!你留着这个。”
俞淑真强行阻止,俞母只好作罢。灯下,俞淑真依偎在母亲怀里,倍感温暖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