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和几个新兵在战壕前练习上刺刀,拼刺刀。小周练得格外认真,只是肚子咕噜咕噜叫。他忍着饿,刺刀向前猛地一刺:“哈!”
远处,天地间,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小周愣住了。
张云魁还是那身破旧军装,走在路上。小周跑过田埂,高兴地向张云魁跑过来。“孔大哥!他们说你走了,我不信!你去哪儿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张云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小周边走边说,张云魁一路听着。
张云魁忽然站住脚:“他们去哪儿了?”
小周吞吞吐吐:“出了昨晚上那档子事,今天上午,油排长又跟连长吵了一架,还是要不来棉被棉服,连傍晚的吃食也没有了⋯⋯”
张云魁:“说后边。”
“我也只是听说,他们说,附近有一个西北军的⋯⋯被服库,油排长说去借点。”
张云魁重重地逼问:“借?!”
“是排长说借。三班长说,就不带我去了。”
张云魁:“仓库在哪,快带我去!”
二人转身,匆匆往另一边跑去。
所谓军需仓库,就是临时征用的农村储粮仓库。大瓦房的铁门上挂着大锁,老油正操着一口四川话,跟两个看守仓库的西北军士兵抽着烟卷摆龙门阵。
“老子给李白出上联:‘你白,你太白,你太太白,你太太太白。’李白想了半天,对不出来。老子说,‘我黑,我确黑,我确确黑,我确确确黑’。”老油扯着自己的裤裆:“你啷个不信啊,老子确确确黑。”
西北军士兵自然明白“雀雀”是指“鸡鸡”,开心地哈哈大笑。这时三班长等人从背后出现,把俩士兵猛地一扭,捂住嘴摁到地上,飞快缴械。
老油从士兵裤腰上摸出钥匙。钥匙打开铁锁,老油带三班长等四五人推门而进。
破木头架上,赫然几堆崭新的棉服、棉被。有人扑过去抓起。绕过去的地上,放着大大小小几袋粮食。有人去拎小袋的。
老油再往后走,忽然呆住了:“仙人板板。”
只见满满一架子的枪支。很多汉阳造,几十杆较新的毛瑟步枪和中正式步骑枪,还有十几挺轻机枪、重机枪,成箱成箱的手榴弹和子弹。三班长等几个人也都过来,张大嘴看着,只有老油还尽量保持清醒。
“搞大发了,我们得赶紧走。走了。”老油抱着棉服要往外走。
三班长:“排长,好枪啊!”
老油不忍回头,咬牙道:“一人一杆,只能拿步枪,赶紧走!”
几人拖着抱着扛着棉服粮食和枪支,往外走,大门推开,张云魁跑进。
老油一愣:“你咋回来了?”
张云魁也看清了他们:“把枪都放回去。赶紧跑!”
巷子里,张云魁、老油等七八个人,抱着棉被棉服,拎着两袋粮食,拼命跑着。
“乓!”一声枪响。
七八个人都站住了。
前边,十几个西北军士兵举枪对准他们。
后边,十几个西北军士兵举枪对准他们。
太爷立在桌前写大字,没有了宣纸,只有用报纸,也写得一层又一层的墨黑,完全看不出来到底写的是什么了。
“大爹!笔耕不辍,日益精进啊。”张云旗下班回来,拎着包,拿着报纸走进,“您要的报纸。”他把一大沓报纸放在桌上,太爷忙放笔,去拿报纸。
张云旗:“李宗仁亲率十万健儿在泗水布防!”
“好!好!”太爷一边说一边展开报纸,“自从李宗仁做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鲁南战局气势大振。”
报纸里夹着的厚厚一摞抗日传单掉出来,黄色传单上各种口号和打败日军的漫画。
太爷:“这是什么?”
张云旗神神秘秘地:“街上有人偷偷塞给我的传单。”
太爷开心地一张一张查看:“嗯,‘不打日本鬼子,将来难过日子’‘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可见人心不死啊!”
张云旗:“这口水爱国、虚头巴脑的没什么实际意义,有人替委员长算过命,他是己巳日生的,是土命,今年恰逢丁丑流年,于他不大利,但不到几时就好转了!那时候,哼哼,他老人家便岁寒知松柏,乱世识忠臣,怕不把这些投机分子、发国难财的一个一个都嚓嚓砍下头来?只有像我们这样不舍得把公债抛出去的,那才是真正的爱国分子!”
“云旗啊,国难当头,你年纪轻轻谈什么风水,不是我们张家风范。”太爷不满地把张云旗按在椅子上,“你看,这都是学生娃娃们写的,字迹潦草,也无章法,但这就是民心。驱逐倭寇,必靠此心。我跟你讲,李宗仁李德邻我是见过的,他这个人有头脑、有韬略⋯⋯”
万福从外面拎着一个小米袋进来,正看见太爷在给张云旗讲家国大义。万福跟太爷打了个招呼,太爷也顾不上回应。
万福径直进灶披间,丁玉娇正在收拾白菜,期盼地:“万福,买到米了?”
万福把那个小米袋放下。“别急。”他得意地从墙上拿下围裙,铺到小桌子上,把鞋脱掉,抬腿把绑腿上的绳儿解开,顺着裤腿儿,白花花的米粒散落在了桌子上。万福帅气地抖着腿。
丁玉娇惊喜:“得有五六斤呢!哪儿弄来的?”
一只裤腿抖完,万福差点摔倒,赶紧把米捡起来收好,又开始弄另一只裤腿:“我跟包子一起,在铁丝网下面扒了个洞钻去了南市,总算在日本人的米站里买到了米,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了小鬼子搜身,还摸我⋯⋯我能让他给摸着?”
丁玉娇:“没让人把命摸没了,算你命大!不是跟你说别去吗?那是日本人的地方!”
万福:“那不去怎么办啊?总不能饿着吧?今天,给太爷做一顿香喷喷的大米饭。”
一碗雪白诱人的米饭被小心翼翼地端上了桌子。
万福:“太爷,吃饭了!看看今天吃什么?”
“大米?!这可是好长时间没见了。”太爷从书桌前走到餐桌,看着喷香的大米,“玉娇呢?”
“月明吃饱了夫人就来。”
“那云旗他们两口子呢?”
“你管他们两口子干吗,您放心,他们吃得好着呢,快尝尝米怎么样。”
太爷尝了一口:“嗯,香,还是米饭好吃。你在哪儿买的?挺贵的吧?”
“不贵不贵,我跟您说,我和包子我俩钻洞去南市买的,那洞可窄了,这衣服也差点剐坏了,我把米藏裤管里了,一粒都没露,不过太爷您放心,这米我可淘得干干净净了啊。”
太爷:“南市?日本人的米站?这米也能吃?”
万福一时间没明白太爷意思:“这米怎么了?您刚不还说好吃呢吗?”
太爷:“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你跑到日本人的米店买米,就是心甘情愿地当了顺民!”
万福不爱听了:“您以为我愿意冒险钻洞,您以为我愿意去日本人的米店买米呢?问题是咱们现在不是没钱吗?”
太爷:“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
万福:“您又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我只知道,等您攒够了买黑市米的钱,您早就饿死了!要是大家都这么饿死了,我们算是帮谁呢?都不用人家来杀了,直接自己就把自己解决了。”
太爷被反驳得一愣:“就算饿死,我也坚决不会吃日本米!”
“什么日本米,中国米啊,我只知道这米是我花钱买的,是我拿命换的,我只知道这碗大米饭吃得真是香。你不吃,我吃!”万福端起碗,拿起筷子,一大口米饭塞进嘴,一边吃,还故意吧唧嘴气太爷。“好吃。”
太爷肚子咕噜噜,一拍桌子:“看看你这吃相,寡廉鲜耻,不知所以。”
万福嘴里嚼着,又一筷子米饭塞进嘴:“一双筷子一张嘴,我吃相怎么难看了?您给我吃一个好看的看看?”
太爷叹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我怎么又变成虫了、蛙了,在您心里我一直就是条虫,可就是我这条虫,把你们一家子带进了租界,把您从收容所带回家,把张云旗两口子忽悠住了,不至于欺负您,好让您有工夫在这儿骂我!我真是吃饱撑的!您倒是志气高可会说了,您答应给我的去武汉的盘缠呢?我怎么一厘都没见着呢?”
太爷被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孟万福,该给你的肯定给,我们张家绝对不会欠你的!我跟你说不清楚,但我张汝贤绝不会吃日本米,玉娇不吃,月明也不吃!我们张家绝对不吃一口日本米,你以后不用再管我们了,饿死是我们张家自己的事儿!”
万福用筷子扒拉着,一粒不剩,吃得这叫一个干净,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我跟您也说不清楚,您爱吃不吃!”
万福出门遇到丁玉娇,丁玉娇道:“万福⋯⋯”
“我没生气,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万福气鼓鼓地,说完一声不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