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14 17:333,395

太爷一直倔强地望着窗外。丁玉娇端着几个颜色可疑的馒头和一碟青菜进来,放在桌上。

“爹!”丁玉娇拿起杂粮馒头,“这是我从邻居那里借的六谷粉,您吃点吧。”

太爷起身,坐到桌边,拿起杂粮馒头,掰了一小块吃,几乎硌到牙齿。

丁玉娇:“太硬了吧。”

“很好,有嚼头⋯⋯”太爷硬着头皮嚼着咽了下去。

“爹,您还在生万福的气?万福都是为了咱们⋯⋯”

“这个我当然明白。他虽然看着油嘴滑舌、匪里匪气的,可心肠是顶忠厚的,一路相帮我们,照说他早就没必要再管我们。可别的都好说,唯独向日本人屈服这一条,是大节,宁死不能商量。”

丁玉娇无话可说。

太爷掰着硬硬的馒头,苦笑:“我这样的人,两个字,迂腐。三个字,倔骨头!”

“爹,您别说了⋯⋯我都明白,您把名节大义看得比什么都重。”

“唉⋯⋯是怪我!把地契和钱都弄丢了,才让咱们落到这步田地!”

“爹,这怎么能怪您呢。”

“爹让你受了委屈,你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还有月明,爹实在心疼。”太爷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箱子,打开铜锁,翻出一个布包。“这本《庐山记》是南宋刻本,存世极少,也是我最后的宝贝⋯⋯”

太爷轻轻地打开层层布包,露出《庐山记》。

“爹!这绝对不行!这是您的命!”

“玉娇,你和月明过得好,那才是爹的命!”

丁玉娇感动地望着太爷。

太爷:“云旗两口子我也都看明白了,唉⋯⋯日子再为难总得咬紧牙关过下去!长期抗战,要准备将来更苦、更坏的日子要来。我又何必还执着这些身外之物。你去找个有能力懂珍惜的人保护它度过乱世,流传下去,又能帮我们渡过难关,何乐不为呢。”

丁玉娇把《庐山记》一层层仔细地包好,又放回了箱子里。

太爷愣了:“玉娇?”

“爹,我有手有脚,一定能找到工作的。赡养您老,抚养儿子,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您相信我。”

丁玉娇合上箱子,重新上了锁,把箱子放回柜子。太爷感动地望着丁玉娇。

丁玉娇从一间洋行出来。十分沮丧。她站在街边,掏出一张报纸,报纸的广告页上有不少画了圈的招聘启事,她在一个大圈上画了一个大叉。那张报纸满满的圈,全都画上了叉。丁玉娇深深叹气,把那张报纸团成了一团。

走过一家副食商店,橱窗里的广告“勒吐精牌代乳粉,育婴珍品”,丁玉娇站定望着那广告。她低头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却只有几枚硬币。

外国医院边的“良新助血社”前,还是长长的一队,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人们在排队。两个油头粉面的西装男,监视着排队的卖血人群,他们是血头儿。

丁玉娇犹豫着,还是下定决心,走过去排到了队尾,在那些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卖血者当中,干净体面的她显得格格不入。

卖血人把胳膊伸进窗口,窗口内的护士操作抽血。

卖血者苍白的脸。

抽血的管子。

血在管子里流过。

排在丁玉娇身后的两个卖血者在聊天,一个道:“我爷爷说,血是灵魂的寄宿,血流没了,魂就没了。就看指甲尖吧,要是发白了,那就是魂快走了。”

另一个看着自己的指甲尖:“真的发白呀⋯⋯”可又毫无要走的意思。

丁玉娇背对他们听着,心里悲苦、同情、自怜。

路边有两个十五六的女童军,在向路人散发印有红十字标志的小传单:“我们是红十字会的,诚请爱国人士献血。”

有路人看了传单,并不接,摇摇头走掉了。女童军经过卖血的队伍,一路发传单:“我们是红十字会,诚请爱国人士献血。”

一个中年男人接过传单,站定:“小姑娘,这血是捐给谁的?”

女童军低声地:“捐给在抗战中受难的中国人。”

那中年男人听了,神情肃然,问:“到哪里捐?”

女童军指了指身后的医院:“进了医院大厅,左拐有个挂红十字的房间。”

那男人毫不犹豫地走向那医院。两个女童军向男人鞠躬致谢:“谢谢先生!”

丁玉娇在献血的队伍里排队,一直关注着女童军和那中年男人。

女童军继续散发传单。一条长队的男人,偶尔有女人,都垂手而立,有的木然,有的别过脸去,装听不见也看不见。

油头粉面的西装血头儿,过来驱赶女童军:“走开走开!真是脑子坏掉了,能卖钱的东西,倒要白给!”

两个女童军失望而去。丁玉娇久久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丁玉娇走进外国医院走廊,看见了那间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房间。有青年挽着袖子,按着胳膊从房间里走出。

丁玉娇进了那房间。两张椅子,一张空着,一张椅子上坐着献血的青年人,护士在窗口操作。丁玉娇走向那张空椅。

护士问:“姐姐,您是要献血吗?”

丁玉娇:“我想问,献的血是用到哪里?”

护士:“姐姐,血肯定是献给爱国者的,我们会给您开具红十字会的献血证书,更多的⋯⋯我不能再说了。”

旁边正在献血的青年忽然小声道:“血是给前方官兵的。”

丁玉娇望向那青年:“哪里的官兵?”

献血青年:“有上海周边的游击队,还有徐州战场,各处战场送过来的重伤员。”

那护士朝丁玉娇点点头,用眼神确认着那青年的话。

那青年输好了血,起身出去了。

丁玉娇:“只要你们能保证,这血是用在抗战将士身上的,我愿意献血。”

两个护士面带难色,面面相觑。

“我能保证。”一个声音在丁玉娇身后响起,她回头,是一个穿着朴素的旗袍、戴着围巾的短发女人,抱着一个纸箱,正好走进房间。她是淞沪抗战时在战地医院出现过的曾雪飞。

护士过来从她手上接过纸箱,抱到一边。曾雪飞对丁玉娇道:“在租界,抗日活动不能公开,汉奸、特务无处不在,我们也不能不防,只能以救助难民的名义宣传,可上海人民都知道我们,他们心里明镜一样,每天还是有不少人来献血。”

丁玉娇点头:“我明白了。”她在献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护士忙操作起来。

针头插入丁玉娇纤细的胳膊,血流在管子里。丁玉娇苍白而平静的脸。

曾雪飞正走进内室,回头观察着丁玉娇。

丁玉娇用棉花摁着胳膊,从献血室走出。她有些虚弱,走了两步靠在墙上歇气。曾雪飞从房间出来,拿着一条围巾,看见丁玉娇忙走了过来。

“这位妹妹。”

丁玉娇回头。曾雪飞走近丁玉娇,低声地:“你还在喂孩子吧?”

丁玉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曾雪飞朝丁玉娇胸前示意了一下,丁玉娇低头,才发现自己前襟胸前,被溢出来的奶水沁湿了两小块。丁玉娇一下脸红了。

曾雪飞把围巾戴在丁玉娇脖子上,围巾正好遮住了奶渍。

丁玉娇感激地:“谢谢。”

曾雪飞:“你在哺乳期还来献血,我该谢谢你。”

丁玉娇:“我丈夫就在前方打仗,献血给他们,就跟给我丈夫是一样的。”

曾雪飞感动地望着丁玉娇:“我叫曾雪飞。”

“我叫丁玉娇。”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丁玉娇问:“曾大姐,你刚才说的‘上海人都知道我们’,我们指的是谁?”

曾雪飞:“抗战后援会,淞沪会战时期,是个很大的社会组织,我负责下面的职业妇女分部。上海沦陷后,我们表面上解散了,可就是换了名义,支持抗战的工作,大家一直都在做。”

“抗战后援会?!”丁玉娇惊喜地,“我找了你们好久!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

曾雪飞疑惑:“为什么?”

丁玉娇:“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您打听。”

二人又回到献血室,进了内间。丁玉娇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书里夹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新闻晚报》报纸,翻开递上。

丁玉娇:“这篇报道里提到了‘抗战后援会’,我想打听点情况。”

“哪篇报道?”

丁玉娇指着上面的照片:“您看,就是这篇。”

曾雪飞接过报纸仔细看,看到了当时上海战区总医院的照片。

“这篇报道我记得,那天我在⋯⋯当时是去给他们送药和补给品。”

丁玉娇感到了希望:“你去过这里?”

曾雪飞:“拍照片的时候我就在场⋯⋯这是陈医生,他原来是仁济医院的医生,去战区总医院临时帮忙,他是我的好朋友。连这几个伤兵,我好像都见过⋯⋯”

丁玉娇嘴唇有点哆嗦,她指向照片背景处的张云魁,轻轻问:“这个半坐着的男人,你还有没有印象?”

曾雪飞眯起眼睛,皱起眉头:“这个伤兵,我试着跟他讲过话⋯⋯”

“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他姓什么?叫什么?他活下来了吗?”丁玉娇连串地问,声音有些哽咽。

曾雪飞摇摇头:“我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当时整个病房充满了痛苦的叫喊声,只有他,虽然伤得很严重,却忍着一声不吭⋯⋯他是谁?”

“他是我的先生。”

曾雪飞忽然理解了一切。

丁玉娇:“军政部说他死了,可我不信!我看到了这张照片⋯⋯我知道,那就是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曾雪飞更认真地望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张云魁实在模糊。

丁玉娇:“为了找他,我才来了上海,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曾雪飞:“要换作是我,跟你是一样的。”

丁玉娇愣了一下,她在曾雪飞的眼中,读到了认同和理解,对她平添信任。

曾雪飞目光坚定,又望向那照片,忽然想起来:“我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陈医生,上海沦陷后,我听说他跟着战区医院往内地撤了,不知道现在人在哪儿。”

丁玉娇充满希望地看着曾雪飞。

曾雪飞利索地站起来:“你等我消息吧。不过⋯⋯得有耐心。”

丁玉娇心里激动,用力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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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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