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仁里8号二层厢房里,李淑媛哭丧着脸:“没了房租,靠你破洋行那点死薪水,难道要我等着跟你一起饿死?!”
张云旗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李淑媛:“哼,一会儿搭上了日本宪兵队,一会儿搭上了大道市政府,看你天天的恨不得立马要上天,到头来连孤儿寡母都搞不定!”
张云旗烦躁地背过身去。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张云魁都成了死鬼了,那翁媳俩架子还摆得十足,你瞧瞧丁美人那眼神儿,那调调儿,沦落到这个份儿上,还当自己是博古架上的琉璃瓶儿呢。真想给她一巴掌推下来⋯⋯那摔成一地碎片儿的声音,肯定比什么都好听!”
张云旗听着这话,受到启发,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就让她摔个粉碎!”
“你有主意了?”李淑媛紧紧盯着他。
张云旗边想边说:“先得拆开他们,那个万福本来是个外人,不用搭理他。主要是大爹和大嫂⋯⋯老头子就是个古板的读书人,浑身的骨头又硬又轴,把名节啥的看得比命还重,要是他儿媳妇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儿⋯⋯看那老古板能怎么办?看他还要不要她这个儿媳妇!”
李淑媛似乎理解了张云旗的方向,两个人互相看着,阴暗的内心交织在一起。
“还有,你不觉得太爷透着奇怪吗?来来去去就那两件衣服,还不合身,连纸烟都不抽了,会不会已经穷透了?”
李淑媛经提醒,仔细想想,深以为然。“金条大概被抢了不少,那地契会不会也被抢走了?”
张云旗也被提醒了,狠狠地拍床:“我们两个就是傻子!被涮得好惨!”
“你得找机会去老爷子屋里弄个明白。”
“嗯,双管齐下!”
张云魁背靠墙坐着,老油、三班长、小周等七八个人都被反手绑着,三三两两或蹲坐或靠站,个个蓬头垢面,显然已经挨过了打。他们身后是个猪圈,边上有一个大窝棚和一个小茅厕,这农户大院是临时征用的兵营,猪圈附近的窝棚就用来看押人犯。周边有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士兵看管。
老油走到张云魁身边,说悄悄话:“你的事儿肯定没戏了?”
张云魁沉吟:“有戏。”
“你不早说!能官复原职?”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要等。”
“有戏就行。那你为啥回来找我,继续给我当参谋?”
张云魁笑笑,算是默认。
老油:“得想法跟他们攀攀交情,这帮西北军贼狠,别一急眼把咱们给毙了。”
张云魁:“不至于。照说咱们的长官早该出面了,把咱们领回去处罚。”
“呵呵。两天了,肯定是他们长官要钱赎人,咱们川军穷得叮当响,给不起,他们气急了就会毙咱们。”
“说破大天就几件棉服棉被。”
“话还不是由着他们说。”
张云魁:“放心,不会毙的,现在各个部队都缺兵,尤其你这样的老兵。”
老油:“还有你。”
二人相视一乐。老油感叹:“我倒想这么一直关着,不用上战场了,挺美。”
这时候,离他们一里路的防御工事前,一位体格壮实、面色黝黑的上校团长正在大步流星地巡视工事。他是第40军某团团长庞中皓。
祝参谋上前立正:“报告团长!”
庞团长做了个手势,二人边走边说。
祝参谋:“川军的方团长说,任由我们处罚,处罚完了还给他们,他们再加倍处罚。”
庞团长:“还还个鸡毛啊,战时抢劫战略物资是死罪!”
“我就是这么说的。方团长说现在友军合作,毙了对大家影响都不好。我说这几个人偷了我们几十杆枪,加上棉服粮食总计一千块,要他们双倍赔偿。再加赎人,总共三千块。”
“他怎么说?”
“他也挺懂行,说现在新兵十二块一个,老兵二十块。里头最高的是排长,加起来不超过两百。我说你们要不赔钱,我们就捅到41军司令部去,你团长不要脸,你们川军的师长、军长要不要脸?最后他说,赔偿道歉打包四百大洋,再多没有了,让我们随便。”
“真他妈不要脸!”庞团长站住了脚,“⋯⋯那几个兵咋样,扛揍不?”
“我觉得还成。可放可留,四百块还回去,不如给我们打仗。关键实在榨不出油水。”
“我巡视完了回团部,把人带过去给我看看。”
“是!”
庞团指挥所小院内,老油打头,张云魁站在他后头,七八个人已经松绑,头发也捋顺了些,站成一队,像是待售猪仔。边上几个士兵看押着。
祝参谋陪庞团长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走进小院。庞团长的目光扫过老油,看到了后面的张云魁,忽然一愣。
张云魁看到庞团长,表情也变了。庞团长径直地一步步走向张云魁,站住,定定地看着他。张云魁也不避讳,平静地看着庞团长。
庞团长一字一句:“张云魁,世界真小。”
张云魁一字一句:“庞中皓,别来无恙。”
老油背身听着,眼珠滴溜溜转。
“我以为你死在了淞沪。”庞团长感慨地,“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失敬啊,失敬!当初,你让我在济南郊外损失了一个营的弟兄,让老子憋屈了整整八年抬不起头,庞某至今铭记在心!”
“不是我,鲁系军阀一样得败。”
庞团长一把揪住了张云魁胸前的衣服,面目狰狞:“张云魁,这个世道真的是太滑稽了,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你会落到我的手里?还他娘是个偷枪贼!”
张云魁扭过头去。庞团长松开张云魁的衣服,哈哈大笑。
庞团长看着身边目瞪口呆的祝参谋,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四百块?四百块你就差点把他们放了?你知道这个人欠了我多少人命吗?别说四百块,四百根小黄鱼我都舍不得他!”
老油一脸“苍天啊”的表情。
庞团长:“把他给我捆起来,先关到小黑牢去!把这几个全都关押起来!”
几个士兵冲上前,把张云魁重新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丁玉娇抱着月明,那张报纸放在桌上,她出神地看着,对月明:“我们一定会找到爸爸的⋯⋯”
门外传来张云旗和李淑媛争执的声音:“淑媛,你怎么这么多毛病啊,给你找个工作,你看你拿糖作醋的样儿,你必须得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工作!我从来没工作过,我不去!我怕!”
“你怕什么?就是给外地人当当导游,介绍介绍上海名胜,有什么好怕的。我赔尽笑脸,好容易托人给你找了个这么好的工作,家里现在这么紧张,你总不能看我一个人累死吧。”
丁玉娇起身走近房门。房门外的张云旗和李淑媛看到了,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出去工作,这么大个家谁来操劳?而且我笨嘴笨舌的,也不会外语,怎么给人当向导!?反正我不干。”
“我可都跟老李说好了!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工作⋯⋯”
张云旗和李淑媛发现丁玉娇那边的影子停住在听,又交换了下眼神。张云旗下楼,李淑媛回屋里。丁玉娇越听越心动,推开门走了出来,向楼下走去。
张云旗在灶披间择菜。丁玉娇走进来:“云旗⋯⋯刚才淑媛说的那个她不想去的工作,是做什么的?”
“做向导啊,如今来租界的外地人多了,需要有人带着游览一下,介绍名胜什么的⋯⋯”
“云旗,那个工作,能介绍给我吗?”
看起来非常正规的白领办公室,一进门写着“沪江向导社”五个大字,一个穿着西式套装的职业女性坐在桌子前。丁玉娇谨慎地走进来,手里的名片攥得紧紧的。
“小姐,您找谁?”
丁玉娇:“是名片上这位先生介绍我来做导游的。”
秘书接过名片,客气地:“是李先生介绍的,您等一下。我们经理一会儿就来。”
丁玉娇忐忑地坐在角落。这时,两位中年男性,一个西装一个长衫推门走进来,笑着对秘书:“我们约了向导员柳小姐。”
秘书冲里面喊:“柳小姐。”
一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柳小姐应声而出,胸前挂着名牌,她对两位顾客道:“二位您好,我是向导员柳亚。我们向导社的宗旨是自尊自爱自立,做新时代的职业女性,如果您赞同并保证尊重向导员的人格,今天就由我来为你们在租界导游。”
两位顾客:“当然当然,我们初来租界,柳向导多多关照。”
三个人笑着一起出去。
这个形式让丁玉娇倍感新鲜和安全,她环顾四周,果然在墙上用大镜框装裱了两段话:“自强自立自尊。”“做新时代的独立女性。”
万福从鲁泰居后门出来,看见丁玉娇正站着等他。
“万福!我找到工作了。”丁玉娇欣喜地,从衣领里拉出名牌,给万福看,“你看,沪江向导社向导员,给刚来上海的外地人当导游,主要是介绍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一个小时一块钱的导游费呢!要是说英语,价格翻倍!”
万福怀疑地:“有这么好的事儿?”
丁玉娇拿出上海地图和旅游小册子:“向导社已经分配给我工作了,明天就去新雅饭店见客人。我还得好好先学学上海的地理和风土人情!”
“还要什么书,问我就行了!”万福吹嘘道,“⋯⋯对了,有样好东西给你。”
宝贝一样的两罐奶粉,从布袋子里露出来。
丁玉娇又惊讶又感动:“这东西贵死了,还一天一涨价!这得是你一个月的工钱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有小金库呢。”万福拽了拽脖子上的绳子,暗示他的钱袋子。
“上回你那个钱袋子⋯⋯可是都掏空了。”
万福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藏钱更是了。”
丁玉娇倒被逗笑了。万福把装奶粉的布袋子拎起来,塞给丁玉娇。
“你去工作了,可不能让我们小月明没的吃!”
丁玉娇接过奶粉:“我马上就挣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丁玉娇脸上洋溢着久违的阳光,万福也不禁被她的乐观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