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报纸放在胸口,微微打鼾。一只手伸向他腰间,太爷翻个身,张云旗缩回来,等了一会儿又继续摸,终于解下了太爷腰间的钥匙。
李淑媛鬼鬼祟祟在太爷房间里搜索,很快用钥匙打开了柜门,找到小箱子,悄悄拿走。太爷还在呼呼大睡。
回到二楼厢房,张云旗用一根细铁丝撬开了小铜锁,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张云旗和李淑媛翻来翻去,最底层一个布包,层层叠叠,打开,是一本《庐山记》。
李淑媛:“哼,什么金条,什么地契!啥都没有!就这么一本破书!”
张云旗拿起那本《庐山记》,道:“太爷收藏善本,这个大概是个好东西。怎么就只有这一本?!房间里别的地方你都翻过了?”
“角角落落,连床板下面都看过了,啥都没有!我就说嘛,太爷在难民所待了快一个月,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哼,三个身无分文的穷鬼,联合起来骗了咱们!”
“没有地契⋯⋯事情就好办了。明天就把他们都赶出去!”
“先把东西放回去,别让他们起了疑心。”
“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他们家算是彻底败了,你还心软,打算养他们一辈子?!”
张云旗:“就这么赶人,实在做不出来。再说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不如来个总解决。”
“怎么个总解决?”
“我去找藤田先生,让日本人来解决他!不食周粟的老顽固,活该饿死在首阳山。”
李淑媛还不解:“什么意思?!”
传来敲门声和丁玉娇的声音:“云旗,淑媛。”
张云旗手忙脚乱,忙收起箱子。李淑媛开门,是丁玉娇,带着微笑站在门外。
“淑媛,我刚才去沪江向导社见工了,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李淑媛忙笑笑:“恭喜大嫂啊。”
丁玉娇诚恳地:“谢谢你和云旗。”
张云旗过来:“大嫂太客气,一家人,应该的呀。大嫂屋里坐会儿。”
“不了,这是鲁泰居的包子,送给你们。”丁玉娇递上一个纸包。
张云旗脸色变了一下:“大嫂⋯⋯不必了,留给太爷吧。”
“这是万福亲手包的,太爷也有。”丁玉娇把包子放在李淑媛手里,笑了笑走开。
门关上。李淑媛打开纸包,包子还冒着热气。李淑媛拿了个包子递向张云旗,张云旗摇摇头,不肯吃:“赶紧的,趁太爷没醒,把箱子放回去。”
李淑媛自顾吃着包子:“怎么了,一个包子就把你弄心软了?”
张云旗不置可否,拿出太爷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复原。
新雅饭店的餐厅包间里,丁玉娇弯腰给客人鞠躬。“您好。我是向导员丁玉娇。我们沪江向导社的宗旨是自尊自爱自立,做新时代的职业女性,如果您赞同并保证尊重向导员的人格,今天就由我来为您在租界导游。”
桌子上摆了小菜和啤酒,对面是个脸色有点青白的西装中年男子,笑得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要尊重的,这么漂亮文雅的丁小姐,快坐下!”
丁玉娇微微有些诧异,但也并没有说什么。丁玉娇坐下。男人把自己的椅子拉着靠近她,丁玉娇有些不舒服,但隐忍着报以微笑。
“谢先生是第一次来上海?”
“那倒不是,战前还来过几次⋯⋯”谢先生有一搭无一搭地跟丁玉娇聊着,“丁小姐皮肤这么好,都是用什么雪花膏?”
丁玉娇有一点尴尬:“谢先生,您这次是来做生意,还是看亲朋,都想转一转哪一类地方?”
谢先生从钱包里拿出一块法币,放在桌上:“先把向导费给你。”
丁玉娇:“谢谢。”
谢先生持续从钱包里拿钱放在桌上,足有十元,丁玉娇愣了,谢先生望着丁玉娇:“丁小姐,随便哪里转一转吧,听你先说。”
丁玉娇不知道此时当不当收钱,按着手,继续介绍起上海的风物。
鲁泰后厨,万福正在热火朝天地哼着歌儿颠勺:“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包子:“什么事儿啊,这么开心。”
“明天轮到我休息,当然高兴了。”
“哥,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白相?我认识两个姑娘⋯⋯”
“包子,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花花肠子。”
“娶不到老婆,再不能找姑娘,我还活着干什么,说真的,一起去。”包子压低了声音,“我又找不起书寓先生和向导员,就街边那种的,便宜。”
万福愣住:“向导员?向导员不就是导游吗?”
“万福哥,你也太土了吧,向导社是个新叫法!听说那些向导员一个个故意打扮得秘书小姐一样,见了你就是一鞠躬,嘴里先冒出一串正儿八经的向导词⋯⋯其实呢,换汤不换药!”
万福拉下脸,去翻那些准备包装包子的报纸,翻出花花绿绿的广告页。“看,沪江向导社!怎么看都是个正经向导社。”
包子大笑:“万福哥,还以为你门槛精呢,这回你真让人笑掉大牙呢,我听人家说,向导小姐顶文雅,先拉小手,聊聊文明的话题,说来说去,还不是过去堂子里吊人胃口的好手段⋯⋯”
万福听着暗暗跌脚。
丁玉娇介绍停顿之间,谢先生的手搭到了她手上:“丁小姐,可以吗?”
丁玉娇意识到问题,快速起身,退后:“你什么意思?”
谢先生淡定地又拿出十块钱,自信地望着丁玉娇。
丁玉娇:“您大概是误会了。”
“丁小姐,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这个价钱可是最贵的,我是真喜欢你⋯⋯欲擒故纵的把戏咱们就免了吧。”
“谢先生,我不是⋯⋯不是来干这个的。”
谢先生笑着凑上来,把丁玉娇逼得连连后退:“你是第一天出来?⋯⋯真不懂规矩?”
丁玉娇恐惧而厌恶地:“你让开。”
谢先生不由分说去搂丁玉娇,丁玉娇猛然推开他:“先生,对不起,你放我走吧。”
“带刺儿的玫瑰,够味道!”谢先生笑道,用蛮力扑向丁玉娇,把她推到墙角,猛地反剪住她的双手,强吻她。
丁玉娇奋力反抗!
新雅饭店包间,地上到处都是果碟碎片,丁玉娇和姓谢的扭打起来,她拼命挣扎,爆发了巨大的力气,一脚把那男人踹开。
姓谢的再次扑上去,抓住丁玉娇的头发,丁玉娇惨叫,下一秒钟,姓谢的像被烧了毛的猫一样把她推开,愤怒地看着手腕上被咬渗血的牙印。丁玉娇披头散发,恶狠狠地看着他:“让我出去。”
丁玉娇往外走,忽然被姓谢的一个大嘴巴抽到脸上,又被一脚踹倒在地,桌上的酒瓶酒杯全都掉到了地上。
地上的碎玻璃划伤了丁玉娇的腿和手,鲜血直流,她从地上抄起啤酒瓶口,回身乱舞,划到了姓谢的。
姓谢的暴怒骂道:“一个娼妓,装他妈什么贞节烈女!”
丁玉娇抓着碎瓶子,保护着自己,大喊:“让我出去!”
一个年轻跟班和几个高大侍者还有经理冲了进来。年轻跟班急忙扶住姓谢的。高大侍者去抓丁玉娇。丁玉娇举着瓶口挥舞,绝望地喊:“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逼良为娼?”
姓谢的骂道:“真他妈晦气!倒霉死了!被疯狗咬了⋯⋯”
“对不住对不住。”经理使劲道歉,指挥高大侍者,“摁住她。”
三四个高大侍者像野兽一样围盯着她这只羊羔,毫不费力地上前踢倒她,几个侍者一起上,抓手抓脚摁住她。丁玉娇仍拼命挣扎,碎玻璃扎破了她的手。
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丁玉娇被四个高大侍者抓手抓脚举在半空,她拼命挣扎:“⋯⋯到底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公道!”
外边天下着雨,四个高大侍者一路把丁玉娇举出门,举到大门口,这才放低了她,悠了两下,往远处一扔。
“册那!”“切西伐!”“森经病!”
丁玉娇“哐”地被摔在马路中央,疼得蜷缩起身体。
谢先生边擦眼镜边骂道:“什么东西啊,一个娼妓,疯狗,母狗!”
经理:“色三滴。在我的店里装清纯,你想干什么?!快滚⋯⋯”
客人们议论纷纷:“国家正是危难的时候,做这样肮脏的事,真是不要脸。”
“小比昂⋯⋯就是个婊子,还想立牌坊。”
好事者围观着:“听说是个出来卖的,反倒打人咬人。”
“这种女人不守妇道,活该挨揍。”
“长得看不出来啊,没想到做这种事。”
“这种没脸皮的烂婊子,脱光了站我面前我都不要。”
丁玉娇趴在雨中,从泥地中挣扎地站起来,衣衫快被扯碎,肌肤半露,手上滴血,眼睛红肿:“我是来做导游的,我是来做导游的,你们说谁是婊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我的男人在淞沪会战中牺牲了,在大场啊,离你们就二十六里地。为了守护你们,你们说我是婊子?到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丁玉娇撕扯下胸上的向导社胸牌,愤怒地扔向门口那些人,“我们孤儿寡母的没吃没喝,我出来做导游,挣一口饭吃,你们说我是婊子。我去卖血,我就为了给我的孩子买口吃的,我看到为抗日战士们捐血,我捐了,我把我的血捐给了战士们!前线打仗的战士们,他们身上流的也有我的血,我怎么就是婊子了?你们说谁是婊子?!”
丁玉娇举着胳膊,发出绝望的控诉和追问。
众人都看着她发疯,但并没有人听清她喊什么。
“还献血,谁看见了,就是臭婊子。”
“举着胳膊就信你啊。”
“我看你是献身吧。”
万福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让开让开。”他从人群中挤过来,冲到丁玉娇面前。丁玉娇反应过激地打开万福的手,像个受惊的母兽:“你别碰我!”
丁玉娇看到万福,仿佛一时反应不过来。
万福飞快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把丁玉娇整个人罩裹了起来。丁玉娇还是疯狂地用力推开万福:“别碰我!”
周围人还在议论纷纷:“这男的是这婊子的姘头吧。”
“有男人还出来卖,真丢人啊。”
万福愤怒地朝人群怒吼:“闭嘴,闭嘴!我操你们大爷!”
谢先生看见发怒的万福,跟着经理溜进了店里。
万福再上去给丁玉娇披衣服,丁玉娇仍在嘶喊:“我的男人在前线拼命,你们算什么东西,别碰我⋯⋯”丁玉娇再推万福,万福忽然给了丁玉娇一巴掌!
丁玉娇渐渐恢复了理智,看着眼前的万福,力气仿佛一瞬间都被抽走了,浑身瘫软地靠在万福身上。
围观的人们还在议论。万福用力背起双脚赤裸的丁玉娇,众目睽睽下走向远处。
大雨滂沱,有好心老太太过来递伞。万福没接,慢慢远去。
前路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同样被雨打湿的土狗站在路上,悲悯地看着人间。
炉灶里,火光摇曳。炉灶上烧好的热水,冒着蒸汽。
丁玉娇披着万福的破棉袄,划破的手上缠着手绢,她的头发湿着,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擦伤,无神地靠在墙边。一碗热汤面端到她面前,万福手里还拿着一只刚煮好的鸡蛋。丁玉娇不动。
万福:“不吃?”
丁玉娇不动,冷漠,颓丧,像个冰雕。
万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那是红十字会的献血证。“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去献血?⋯⋯傻不傻?”
丁玉娇眯着眼睛,瞥了一眼,从万福手里抢过那献血证,转手扔到炉膛里。
“因为他们跟我丈夫一样,在为这个国家打仗,为这个国家流血。可是,再看看那些可耻的嘴脸,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万福坐在一旁,一边说话,一边剥鸡蛋壳:“其实世界从来就这个样。你时运好,高高在上的时候,他们对你笑,你看不见他们的坏。等你倒霉的时候,他们只不过是露出了本来的样子。”万福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丁玉娇,“鸡蛋消肿,你自己揉揉眼睛。”
丁玉娇默默接过,闭上眼睛,把鸡蛋放在上面滚动。
“士可杀,不可辱。受了这样的羞辱,我还怎么活下去?”
“那你是打算以死明志呢。”
丁玉娇愣了,望着万福。
“问题是对谁明志呀?对张云旗那个流氓?他值得你死给他看?!就为这世上有坏人,你这好人就当不下去了?!死给坏人看就是你的最大本事?你要真有本事,难道不是干翻坏人,骑在坏人头上拉屎吗?!杀自己,算什么本事?对不住您了,眼下死的人太多了,死人成了最稀松平常的事,没人看!没人在意!”
丁玉娇被骂醒了,满心委屈,眼泪奔涌。
万福看着她,既心疼,也激起内心的委屈。
“我们山东人,除了爹娘和天地,谁都不能跪。可我这样的人,为了活着,为了口吃的,动不动就得给人跪,所以每次我给人下跪的时候,都在心里跟老天爷说,老天爷,我这是给你跪呢。爹娘在天之灵啊,我这是给你们跪呢⋯⋯心里念着,跪得就顺溜多了。可有一次例外,就是咱们进租界那天⋯⋯那天我一共跪了七家人,抱着月明,跪在陌生人的窗下,我跪得诚心诚意,我就不信,天下人的心都是硬的!”
丁玉娇听到这,抬头望着万福,有所触动。
万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屈辱不屈辱的,别人说别人的,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你心里清清白白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惭愧?”
丁玉娇被震撼了,收住眼泪:“我不是不想活,实在是⋯⋯活不下去。”
“多新鲜呀,这种破日子,谁活得下去?!”万福道,“人人都嘟囔没法活了,可你睁眼看看,明天一早,满大街都是人,大家还都活蹦乱跳地活着呢!淞沪一场仗,死了十几万兵;南京一个城,死了几十万老百姓!谁脑袋上不悬着一把剑?!可只要脑袋顶上的那把剑没落下来,大家都拼死活着!别人能活,你凭啥活不下去!再说,万一旅长真没死,回来了,听说你为了以死明志,刚烈了⋯⋯你说说!多不合算!”
丁玉娇擦干眼泪,渐渐平复下来。
“得,光哭了⋯⋯面都凉了。”万福去拿碗,“我去给你热热。”
丁玉娇双手摁住碗,望着万福,泪眼里带着坚定:“我饿。”
“凉了,我给你热热去。”
“不用,没那么讲究。”
万福松开手。丁玉娇低头,大口吃面,拼命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