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李淑媛端着托盘进来,托盘里几样小菜和米饭,颇为精致。“大爹,吃饭了!”
太爷醒来,睁开眼睛:“玉娇还没回来吗?”
“可不是!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要加班,大概是遇到格外看重她的客人了吧。”李淑媛有些阴阳怪气的,太爷皱了皱眉头。
楼上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阵阵笑声。
太爷:“楼上有人?”
“云旗来了几个重要的朋友,商量着一起做生意,我们还在外面叫了点小菜,吃小酒、打麻将,要是有吵闹声,您老要多包涵。”李淑媛心情大好,说着要出门。
太爷起身活动了一下:“月明呢?”
“玉娇把他交给隔壁梁嫂照看了,她说她回来了再去接。”
太爷:“我去接月明吧。”
李淑媛径自走了。拄着拐杖的太爷走到客堂,碰见送餐伙计从楼梯上下来,拿着空食盒往外走。
太爷对那年轻伙计和善一笑,那伙计却鄙夷地瞥了太爷一眼,冷哼一声,快步离开。太爷感到困惑,抬头看向二楼,张云旗房间窗大开着,传来放肆的笑声,赫然夹杂着日语。太爷心里震动。
二楼厢房,张云旗正在给身穿和服的藤田敬酒,在座还有胖子老李,和另外一个日本年轻人,是藤田的跟班。李淑媛巴结地指着一个菜:“这是正宗老正兴的素鸡素鸭,藤田先生可要尝尝!”
藤田斯斯文文地:“张先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一赏庐山真面目啊?”
张云旗笑道:“不急!藤田先生吃好喝好,待会儿我就给您看那宋版《庐山记》。”
张云旗给藤田倒酒,李淑媛给日本跟班让菜。
太爷出现在门口,推开的门几乎没有声音,屋里的人也没有注意到。倒是藤田,看见门口杵着一个怒目金刚般的老人,愣住了。
藤田:“这是⋯⋯”
张云旗和李淑媛都愣住了。
太爷走进房间,径直地对藤田和他跟班:“你,还有你!出去!”
藤田不悦地站起来,看张云旗和李淑媛。张云旗忙起身,对太爷:“大爹,您误会了,藤田先生虽然是日本人,可他是友好派的⋯⋯是朋友。”
李淑媛对藤田小声地:“他是乡下来的亲戚,脑子不好用了,先生您别介意⋯⋯”
太爷推开张云旗,努力压制火气,瞪着藤田:“出去!”
李淑媛:“大爹,您赶紧回房间歇着,几个好朋友来吃饭,您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的家,我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太爷用拐杖一指藤田,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你,出去!”
藤田十分不快,用不熟练的汉语道:“我是张先生的客人,您年龄大了,我不想跟您⋯⋯”
“出去!!”太爷突然举起拐杖,“砰”的一声巨响,砸在桌子上,杯盘炸裂,所有人吓了一跳。
太爷威严地:“日本人滚出我的家!”
太爷高高举起拐杖往藤田身上砸下去,藤田绕着桌子狼狈躲闪,张云旗想护着藤田,挨了太爷两拐杖。太爷一面打一面骂:“这是张云魁的家!你们杀了我儿子,还敢闯进我的家,谁给你的胆量?滚出去!”
李淑媛冲上去拉住太爷:“大爹!可使不得!”
那个年轻的日本跟班趁乱溜出了房间,跑出张家大门。
藤田跑到门口,边下楼梯边喊:“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张云旗:“藤田先生,先避一避⋯⋯”
太爷追着往外打:“滚啊!滚回日本去!”
日本跟班一路跑出弄堂,跑到大街,见街口站着巡捕,朝巡捕大喊:“有人殴打大日本公民!”
张家门口,太爷高举拐杖追藤田,张云旗拦着太爷,老李拉着藤田往外走。尖锐的哨子声传来,日本跟班带着三四个身穿制服、手拿警棍的租界巡捕冲上来。
巡捕喊道:“住手!全都住手!”
丁玉娇和万福走进弄堂。远远地看见张家门口乱哄哄地挤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客堂里,站着四个巡捕、太爷和张云旗一家。
太爷扶着拐杖,一脸凛然。
带头的是个华捕,拉着官腔说道:“有人举报你殴打日本侨民。”
太爷:“日本人,就不能进我的家门!来一个就打走一个!”
丁玉娇和万福匆匆进门,看到眼前情形,完全惊呆。丁玉娇冲到太爷面前:“爹,怎么回事?”
华捕:“说这话,我怀疑,你是抗日分子。”
太爷:“这个不用怀疑!”
张云旗打圆场地:“老人家有点糊涂!他不是那个意思。”
太爷:“我儿子在前线杀日本人,我只恨自己太老了不能上战场杀日本人!”
丁玉娇着急阻止:“爹,您快别说了!”
“你们都站在这儿,谁都不许动。”华捕冲同伴一挥手,“搜!”
丁玉娇正色对华捕:“巡捕先生,这里是法租界,从什么时候公董局成了到处抓抗日分子的日本帮凶了?!”
巡捕上下打量了一下丁玉娇,口气稍软:“这位太太,我们巡捕房负责保护各国侨民之安全,最近租界针对日本人的暗杀之风日盛,公董局已经和日方达成了共同维护租界治安发展经济之协议,我们也是奉命而行。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查实了就得抓。谁让你家老先生正好撞枪口上了。”
几个巡捕一拥而入,楼上楼下,各个房间开始到处乱翻。
丁玉娇扶着太爷,焦急地站在门口。
“找到了!”一个巡捕喊着,手里抓着一把传单从太爷房间出来,递给华捕,“从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华捕展开,是一大摞抗日传单,粗糙的毛笔字写着:众志成城,人人抗倭,铲除汉奸,还我上海。
华捕对太爷:“那是你的房间?这些都是你的?”
太爷困惑地看着这些传单,不置可否。
丁玉娇也傻了:“爹,这是您在哪儿捡来的?”
华捕手一挥:“带走!”
万福冲上去阻拦:“巡捕先生,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太爷年龄这么大了,怎么可能组织发传单!
丁玉娇着急地:“这一定是误会!”
几个巡捕上前,推开丁玉娇,架住老爷子就往外走。“物证在这儿,有什么话,您去巡捕房找我们头儿说去吧。”华捕冲着其他人,“带走!”
几个巡捕连推带搡把太爷拉出弄堂。丁玉娇追出来,眼睁睁看着太爷被推上汽车,急得直跺脚。汽车远去了。
一进门,丁玉娇紧紧地盯着张云旗和李淑媛,她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你俩计划好了的?!”
张云旗:“藤田先生是我的客人,大爹一看见他二话不说,抄起拐杖就打,拉都拉不住⋯⋯”
李淑媛虚张声势地:“大嫂,得罪了日本人,我们一起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丁玉娇怒不可遏:“你们事先给了太爷传单,故意带日本人来家里激怒太爷,引来巡捕⋯⋯还有让我去向导社,全都是圈套!你们也算是人!”
张云旗一脸委屈:“大嫂,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人或许还有不懂的地方,你心里恐怕明镜儿一样!”
“你说话得有证据,别随随便便就把这屎盆子扣我头上,有本事,你找日本人晦气去!”
在一旁的万福早已按捺不住,忽然扑上前揪起张云旗,挥拳就打:“狗屁向导社!你把太太往火坑里推,还装!让你装!”
李淑媛大呼小叫,上前拉万福。
“误会呀,我就是好心给大嫂⋯⋯”张云旗挨了万福的窝心拳,话也说不出来。
丁玉娇:“万福!别打了!⋯⋯得先去救太爷。”
万福扔下张云旗,李淑媛扑过去扶张云旗。万福骂道:“我不只拳头硬,菜刀才是我使得最顺手的家伙,不信你就试试看!”
丁玉娇:“张云旗,太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淑媛:“这怎么还赖上我们了?”
丁玉娇:“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就不怕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