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17 19:022,946

贝当巡捕房审讯室,太爷身形笔直地坐在凳子上。刺眼的灯光照在苍老的脸上。对面坐着个年轻华捕,脸色冰冷。

太爷:“你们都是中国的年轻人,我希望,你能把这些传单带回家去,送给你的兄弟姊妹,让每个人都看一看。”

年轻巡捕面露尴尬。带头巡捕在门口敲了一下,年轻巡捕走出去站在门口。

带头巡捕低声道:“探长说了,现在日本人逼得很紧,这个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是证据确凿,你拿了口供,咱们巡捕房就可以交差了。”

年轻巡捕重新坐回来,脸上带了几分狠戾:“说!这些传单是谁叫你写的?”

太爷:“不需要任何人叫我。这些传单上的话,都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每个中国人的心里话!”

年轻巡捕十分烦躁:“看你这么大年纪,不想为难你,赶紧供出来,谁让你这么干的,再跟我胡缠,别怪我不客气!”

太爷凛然道:“我儿子,在淞沪战场上壮烈牺牲!我当父亲的,不能上战场也就罢了,连心里的话都不敢承认,岂不是连自己的儿子都对不起了!?”

“老东西,骨头够硬,看你还有多硬!”年轻巡捕暴躁地一拳打过去,太爷重重地摔倒在地,浑身动弹不得,又被从地上揪了起来。

寒风里,丁玉娇和万福在巡捕房外守了大半宿,终于看到他们昨晚上就请的伍建章律师从巡捕房出来。二人急忙迎上。

伍律师一脸忧虑:“老人家有骨气⋯⋯可吃尽了眼前亏。”

丁玉娇急切地:“他完全是被陷害的呀。”

伍律师:“我知道,日本宪兵队那边盯得很紧,巡捕房这边也没办法。目前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拖延巡捕房,不能把太爷引渡到日本宪兵队去。要是真到了宪兵队那边,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丁玉娇十分焦虑。

伍律师:“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得从宪兵队那边着手,他们要是能松松口,贝当巡捕房这边还好说话些。”

丁玉娇:“跟日本宪兵队怎么疏通?”

伍律师叹气:“尽量找关系吧。”

“伍律师,我能去看看太爷吗?”

“这两天恐怕不行。”

丁玉娇和万福对视,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无助而彷徨。

天快亮了,万福得先回鲁泰饭庄。丁玉娇一个人回到聚仁里8号,想起什么,赶紧点了蜡烛走进太爷房间,她从床下拖出太爷的箱子,果然,善本书没了。

丁玉娇使劲砸着二层厢房。黑暗中传来李淑媛的抱怨声,接着蜡烛点亮,门开了。丁玉娇劈头问张云旗:“老爷子的东西,你偷走了?”

“大嫂⋯⋯别说得那么难听。”

丁玉娇大步走进房间:“把《庐山记》还给我!”

“你是说那本旧书啊,送给藤田了。”

丁玉娇愤怒地:“你!?”

“藤田先生高高兴兴来做个客,莫名地被打被骂,不高兴也可以理解。这世道,让日本人不高兴了,问题很严重啊,一时间我和淑媛也蒙了,就想找点什么礼物安抚一下他。大爹的箱子里就那么本旧书,没想到藤田还挺喜欢,就让他拿走了。”

丁玉娇知道他在胡诌:“我要到巡捕房去告你!”

李淑媛站在张云旗身后的暗影里,忽然发话了:“大嫂,天地良心,我们可都是为了救大爹!那个藤田可是日本宪兵队的人,你要是心疼那破书,也成。明儿,让云旗带着你去找他,把书要回来!看来那破书还挺值钱,比大爹的命还值钱!”

丁玉娇:“只有那个⋯⋯才能打点巡捕房,才能救太爷!”

张云旗:“大嫂,我这不也是在想办法嘛!我好好劝劝藤田先生,他要是松了口,撤了控告,不就全解决了嘛!”

丁玉娇明白,再争无益:“张云旗,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狠心的人!”

李淑媛:“大嫂,这话我们可受不起。到现在,你也拿不出地契来,没有地契还算哪门子房主?!最好的房子还是你们住着,这年头,吃的喝的、水、电⋯⋯哪样都跟金子一样贵,样样都供着你们。也就是我们云旗心软,还当你们是一家人,反倒被这样狗咬吕洞宾!”

丁玉娇气得浑身发抖。

张云旗:“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是一家人。太爷我会尽量营救。你也体谅我们的难,先搬到亭子间去,二楼正房还是尽快租出去,不然也养不起你,我也算做到仁至义尽⋯⋯”

丁玉娇强忍愤怒,维持着尊严:“好个仁至义尽?!你就恨不能把我们都赶尽杀绝!跟日本人沆瀣一气,你不如叫他们把我也抓进去?!把我们都杀光了,你好踏踏实实地鸠占鹊巢!”

“大嫂,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张云旗冷笑,“不过我也提醒你,你早就不是什么将军夫人了,你已经穷了,穷到这个份上,就该把气短一短。何况你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呢!”

烛光下,小人嘴脸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人心之黑暗让丁玉娇不寒而栗。

张云魁表情平静地坐在椅子上。

庞团长在办公桌前踱步,军靴声刺耳。

“别不吭声啊,说点什么。”

张云魁看着对方,无话。

“大场溃败,责任肯定都在孙怀义,他的指挥能力死板固执,怎么能跟你比?”庞团长面带嘲讽,“我相信你肯定视死如归,跟鬼子拼到不剩一兵一卒,你都要自裁报国了,可老天爷偏不让你死,是不是?”

张云魁没反应,看着墙上的作战图。

“军政部那帮官老爷都是一丘之貉,全护着姓孙的,没人替你说话,还要让你背黑锅,是不是?这事儿真他妈冤。”庞团长抽着烟,“你那些黄埔的同学呢?没找他们?还是墙倒众人推,没人愿意帮你?”

张云魁又看向庞的背后。

庞团长踩灭了烟卷:“真可悲!”

张云魁闭上了眼,忽然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张云魁睁开眼,脸上已经带血。

庞团长摸着手上的戒指,擦掉上边的血痕:“你可以求求我,万一我感动了,放你呢?反正宰了你,我当年的弟兄们也没一个能活过来了。”

“庞中皓,你是不是马上要上战场了?”

庞团长眯起眼睛看着张云魁,像看一个怪物。

张云魁:“作战图上有你的标注,鬼子离这只有六十里了。是明天,还是后天?”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不求我,那么咱们俩的事也该做个了断了。”庞团长走到门口,销上了门,转回身来,手里多了一条鞭子。

张云魁:“这次,你什么任务?”

庞团长:“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八年过去了,我不是当年的张云魁,你也不是当年的庞中皓,我们碰上的问题也跟当年不一样了。今天全国沦为战场,没人能全身而退,报了你兄弟的仇,能保你今天的兄弟活命吗?”

“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说?”

“我能帮你多杀几个鬼子。”

庞团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你是在跟我求饶吗?”

“我是在跟你谈条件。我跟鬼子交过手,更有实战经验,你也知道我就一个条件,放了我那几个小兄弟。”

庞团长一把扯开张云魁的衣服,却是一愣,他被张云魁身上的累累疤痕、伤痕所震撼。

庞团长:“都是新伤,是打淞沪的时候⋯⋯”

张云魁:“在淞沪,我们死了二十万兄弟,这些伤算什么?”

庞团长攥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

张云魁脱下军装,扔在一边,他背过身去,朝向庞团长的后背也是布满伤痕。

张云魁:“还磨蹭什么,动手吧,怎么痛快怎么来!”

“啪!”一声响亮而干脆的鞭响,却没有打在张云魁身上。

又一声鞭响。

张云魁回头,看见挥舞的鞭子——庞团长正在抽打张云魁的军服。

庞团长一边抽打,一边喊自己曾经战友的名字:“刘二蛋,哥哥给你报仇了⋯⋯李丰收,这是为了你⋯⋯铁牛,你等着,我很快就来见你⋯⋯”

张云魁内心震动,默默地看着庞团长。

庞团长还在打,嘴里念叨着死去兄弟的名字,哽咽着⋯⋯

处刑完毕,庞团长把鞭子扔在地上。

“我兄弟们的仇,今日得报!”

地上,张云魁的军装,被打得稀烂。

张云魁感动地望着庞团长。

庞团长:“当年,我恨自己没能杀了你,给我的兄弟们偿命。但你死一百次,他们也回不来了。现在,我要你站着!替我兄弟们站着!面对鬼子挺直了站着!要死,也死在战场上!”

“明白。”

“你的小兄弟们,也得跟鬼子堂堂正正地干!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要死,我们就都面朝鬼子死!”

“好,面朝鬼子,死在一处。”

张云魁笑了。

庞团长也笑了。

张云魁道:“我想打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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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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