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人依旧还在,即使知道可能不再是她所想象的那一回事,可是心悸始终未能磨平。
毕竟那一夜的血,染满了她整个眼眶。
“我承认,当时是吃他的醋,所以才格外手下不留情了些。”景晏眉宇平展开一个悠然的弧度,极好看,他轻轻啄了一口孟蘅发红的耳垂,又笑道,“但是你现在完完全全是我的,他要是敢抢,我便追到天涯海角去,也要把你带回来,然后再将他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去,不,他根本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即便他要再带孟蘅走,孟蘅早已不愿了。
她的整颗心,早就扑在了景晏的身上,再也离不开了。
孟蘅的心如一朵盛开着绚烂的花朵,悲喜交集,她伸手紧紧抱住景晏,眼角的酸涩被他粗粝的指腹悄悄抹去。
“殿下。”将士从外头轻轻叩了叩门,提醒景晏要出去商讨军情。
景晏倒也不慌不忙,只悠悠转了转身子,手臂牢牢把孟蘅圈在怀中,一丝也不松开,道:“本王知道了,随后便去。”
孟蘅推一推景晏,正色道:“军事要急,你莫要因为我而延误军机了。”
景晏微微颔首,细心叮嘱道:“那我去了,你乖乖地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
孟蘅悦然回以微笑,送他到门口。
那样温馨缱绻的目光,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意。
他们之间错过了太多,日后一定要好好弥补起来。
余光交错间,孟蘅瞥见一个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廊下,孟蘅以为是自己瞧错了,认真地定睛再一看,贺青州一袭杨柳长衫,外罩银白盔甲,正望着自己出神。
“贺大哥——”
孟蘅低低地叫道。
一如往昔的模样,潇洒不羁,但却多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沉稳,塞外广漠风沙,将他雕刻成了更稳重成熟的人。贺青州踏步过来,眉眼润然,“阿蘅,好久不见。”
眼底有热气涌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孟蘅极力自持住鼻尖的酸涩,最后凄然唏嘘道:“我总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哪里的话,你贺大哥哪是那么短命的人?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呢……”他和颜悦色一笑,怔愣的眸光远往天际,蕴着不易察觉的苦涩,“何况,是叡王救下的我,他原来,很好……是我之前误会于他了,你和他,要好好的。”
孟蘅轻轻颔首:“我知道,以前错过的人和时间,我都想要补回来。”
贺青州凝神望着窗外,内心的伤怀郁结如蚕丝一般,一股股绞在心上,勒紧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可当瞥见孟蘅眼底清碎的光时,却一瞬间化为乌有。
她若能幸福安康,自己的心思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孟蘅隐约感受到了贺青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见窗下的长案上供着一盆文竹,叶若层层青羽翠云,柔暮一笑:“岁岁常青,这松竹寒冬不倒,何其顽强。”
“是,但愿你我也能岁岁如今朝,平心静气论时宜。”
孟蘅朝他款款一笑,如含嫣破开云彩的光,郑重颔首。
会的,贺大哥。
等击退了瓦拉人,就会的。
永平城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到片刻便覆盖了整座永平城,天际边下着小小雪珠子,沙沙地喧闹着打着窗子。屋内支起了炉火,一瞬间暖如三春,孟蘅坐在暖炉前,缝着衣服,偶尔抬眸望向窗外,薄薄的窗纸外落着鹅毛样的大雪,漫天席地地卷着,好像要把这苍茫的冰天雪地都卷乱。
景晏回来时脸上的郁结之色略带松弛,他悄悄推门而入,见孟蘅背对着他,坐在暖炉前专注地缝衣,便不忍打扰,脱下盔甲的动作更轻了许多。
“回来了?”
景晏哑然失笑,索性放正了步伐:“是了,耳朵这样灵。”
他伸手从后背环住孟蘅的腰,亲昵道:“在缝谁的衣服,是不是我的?”
“不是,是端木云姑娘的……她……”
景晏将她身子扳过来,漆黑的双眸覆盖上她焦苦悲恸的神色,“我知道,眼下军情吃紧,还不能让捐躯的将士入土为安,但是我一定会好好安葬她的。”
孟蘅的热泪滚滚而下,扑到景晏的怀中,道:“都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她们……”
她不敢闭眼,生怕闭眼之后见到的全是血流成河,故友横陈的场景,刀光剑影,步步皆割在她的心尖上。
景晏心疼地拍着孟蘅的背,宽慰道:“我的阿蘅当然有用的,你是我的盔甲,是我身后的支柱,在被瓦拉人围困的那几个日子里,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兄弟们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几乎都要撑不下去了,可是阿蘅,我知道,你还在等我回去,我还没有亲眼见到你醒来,还没有亲自跟你解释这一切,我怎么能死……”
有的时候,执念一事,会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强大有力。
“是,你不能死,谁都不要死,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人出意外……”
景晏低眸凝住孟蘅朦胧的泪眼,轻轻在她眼角落下一吻,随后从鼻尖再摩挲到唇,缓缓贴上。
我不会死,我还要和你走完这一辈子。
多日来的思念与担忧,全数落在这一吻中。
凌乱而细碎的吻落在孟蘅的身上,从脖颈游走到腰间,她仿佛陷入了一个温床,迷茫地跟着景晏,也不知道何时被拉到的床上,衣带被挑开,整个人被他覆压而下,带着无数日夜的爱与恨,统统释放出来。
孟蘅轻轻地攀上他炙热滚烫的肌肤,没有触及到意料之中的光滑,反而森森的伤痕,她身子一僵,整个人起伏来,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
“别看了……”景晏揽住她的细腰,眼底是火烫不可及的迷乱。
咸湿湿的泪轻轻滴到景晏宽阔的臂膀之上,他错愕地抬眸,格外心疼地抹去孟蘅脸颊上的泪,“不哭。”
孟蘅眼中带着酸涩的云雾,绕在她清丽的双眸里,挥之不去。
他受伤了,受了很多很多的伤。
她知道战场刀剑无眼,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哭,背上的每一寸伤痕,此刻仿佛都化成了一柄又一柄的利刃般,狠狠地剜在孟蘅脆弱的心尖上。
痛吧?应该会很痛。
“还疼吗?”
“不疼了,有你在,什么也不会疼……”景晏的声音带着掠过通红耳垂的余温,最后湮灭在寂静无声之中。
只要有你在身后,刀山火海,无惧无退。
影影绰绰的烛光朦胧重影,倒映在微微晃动的帐幔之上,似是太清池中央的水波一般徐徐漾动,麻酥酥的气息充盈着全身,如一度浮云般,上沉下落,脑中所有的思绪都随着景晏深切而温吞的吻,碎成一地粉末,随着外头茫茫大雪飘洒而去。
无数的眷恋不舍言语,都抵不过此刻的缠绵。
等醒来时,周遭白蒙蒙的一片还依旧在晃悠,房中内静悄悄的沉寂让人听得格外安心,燃了一夜的蜡烛默默凋敝,殷红色的烛泪一滴滴凝在那里,如久别重逢的妻子对镜梳妆时的红泪阑干,欲落不落。
孟蘅蜷缩在景晏怀里,半阖着眸听着他安静的喘息声在她耳畔流转,此时此刻,仿佛天地间都只是这一方床榻,再也逃离不去,也不想离去。景晏俊秀的眉眼微微蹙着,不似方才一般舒展,她轻轻一触,嫣然笑着。
窗外的大雪不知是夜半何时停下的,天际依旧乌沉沉的,没有一丝晨光熹微透进来,乳白色半透明的纱帷偶尔拂过景晏的脸上,让他眉心微微一颤。
景晏的手轻轻顺着孟蘅光滑的后背,偶尔轻吻她凌乱的鬓角,微微泛红的唇角,像细细密密落在面上春雨,却带着让人舒服暖意。
这样真实炙热的肌肤相触,才让她真切地意识到,他是在她身旁的。
孟蘅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靠得更近,低道:“时候不早了,起身吧。”
他不语,但是孟蘅知道他已经醒过来了,只静静地候着他的反应,良久,景晏才略带不情愿地低低嗯了一声:“好。”
永平城的大雪就跟上京城夏夜的雷雨似的,时来时不来,时短时长,这不过穿好衣服的一小会儿功夫,外头的雪又簌簌地落下来了。
景晏替孟蘅穿好外裳,又给她手里塞了个暖炉后才牵起她的手道:“走。”
“走?”孟蘅被包裹着有些胖乎乎,只露出半张小脸,她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是大大的惊喜与意外。
景晏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认真道:“我夫人心思聪颖慧捷,若是能从旁出谋划策,定能助我大周早日战胜击退瓦拉。”
孟蘅心下一笑,反执起景晏的手往前走去。
掌心温热相触,漫天冰雪飘扬,彼此之间再无误会,仿佛一切都是平寂的模样。
“来了。”谢辞已同几个将领一起在商讨战术。
景晏松开孟蘅的手,走上前去,孟蘅坐在一旁,倾听他们之间的言论。
孟朗比以往毫无变化,最多的便是下颌处有一道殷红色的短短疤痕,这几月的风沙将他分明的神貌雕刻得更坚毅丰彩,他对着孟蘅深深以眸,眼中饱含着对杜若薇以及家人的牵挂,随后又很快回归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