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战况如何?”
孟朗朝外看了一眼,道:“据探子回报,瓦拉有两万人驻扎在北淮,四万人驻扎在湘南,但是如今这两处地方都接连下起了大雪,瓦拉人生性不耐寒潮,恐怕军力是大不如前,真是天助我也。”
“但这雪不仅为他们增添了阻力,也更是为我们添了不少的麻烦,虽然有准备冬衣,有备无患,但是将士们还要负着厚厚的棉衣作战,也不知能不能发挥到正常的作战力。”贺青州道。
几人相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孟蘅见景晏眉心间的“川”字愈发深邃,目光偏移至那地形图之上,崎岖多样,生态各异,最后落到了一处两夹峡谷之间的一处湖泊之中,忽地道:“雪天路滑,我有一计,不知诸位将军可否愿意一听?”
“王妃娘娘客气了,但说无妨!”说话的是个魁梧的大胡子汉子,举止粗犷,但眼中尽是对孟蘅的敬意与钦佩。
毕竟在敌强我弱的艰难困斗之中,愿不惜一己之身击鼓鸣士气的奇女子,值得任何人的钦佩。
孟蘅起身,指着湖泊道:“此湖泊若不出意料,乃是这片广漠之中最大的湖泊,昨日下雪,今日亦下雪,如果之后连续好几日都下雪,那此处必会结成冰湖,成为一处坚不可摧的桥梁,而两处皆是以密林环绕,便于将士们藏匿行踪。
“你的意思是说,待湖水结冰,要我们横渡冰湖?”
孟蘅摇摇头:“此处是北淮与永平城的连接口,我们能想到,瓦拉人未必不能想到,我的意思是待湖泊结冰后,我们便挑出军中水性最好的一千人先横渡冰湖,以此作为试探。”
“这得有些难度。”大胡子魁梧将军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沉思道,“依照实际来说,若能安然度过冰湖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固然是好,可若此湖泊一旦结冰,大概必然有瓦拉的探子守在湖对面,倘若他们守株待兔,我们岂不是会溃不成军?”
“不,我们不是偷偷摸摸地横渡,就是要他们发现我们的意图,而不敢轻举妄动。”
听至此,景晏勾了勾唇角,抢答道:“你是要请君入瓮,先故意露出马脚,要他们以为勘破了我们的目的,反而将他们引入冰湖之中。”
谢辞已也顿悟,补充道:“是了,等湖泊结冰之后,第一日我们偷偷派五个士兵去冰上踩点,第二日派十个士兵,第三日派一百个士兵前去踩点,瓦拉探子便会以为我们是要横渡冰湖,那届时他们会如何应对?”
景晏清浅一笑,“他们先前被我们大军击溃,而又痛失永平城,想必依照阿耶顿的性格,他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必定不会草率地破坏我们的计划,反而会想着主动出击,将我们一网打尽。”
瓦拉人必然不会等到大部队集结的那一天,反而会先发制人,抢先横渡冰湖。
而这先发制人,便恰巧落到了陷阱之中。
孟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形图之上:“只要我们抓住时机,一网打尽的人,便会是我们。”
“可是……”孟朗稍稍沉吟,眼中有薄薄的愁雾,“在冰湖之中作战,真的可行么?”
“谁说我们大周将士要在冰湖之上作战了?”孟蘅闻言一笑,转头看向诸位,询问着,“不知眼下府邸里有多少粗盐?”
掌管军粮的将领犹豫一刻,回答道:“还有大约三四百担。”
“去取三十担粗盐来,再取一块冰来,将粗盐混入水中摇匀后,再将它倒入冰中。”孟蘅吩咐道。
掌管军粮的将领茫然地看向景晏,得了他的允可后匆匆照办。
只见置于一杯盐水中的冰块与一杯只搁置了冰块的两相对比,泡在盐水之中的冰块犹如在火烤一般,肉眼可见地化开。
“只需要等他们横渡冰湖的时候,将在温盐水里浸泡过的箭羽射入冰湖,再将温盐水泼入冰湖,湖面上的冰湖就会渐渐化开,瓦拉人多不识水性,必死无疑。”孟蘅将茶盏挨个收了回去,陈述道。
诸人恍然大悟,纷纷道:“王妃娘娘聪慧过人,我等自叹不如——”
几人脸上的阴翳挥去了不少,心头有了一些底气在。
“端木将军呢?为何不在?”景晏巡视一圈,问道。
几人面带浓重的遗憾,谢辞已叹了一口气道:“今日是端木云的出殡礼,前线吃紧,我们未能给她厚葬,只能在灵堂之中插炷香。”
孟蘅闻声心尖一痛,端木云在她眼前穿胸而死的景象又豁然涌了上来,孟蘅面色含悲,徐徐道:“她的灵堂在何处?”
“就在后院。”
孟蘅起身,瞥了景晏一眼后就随即往后院走去。
后院廊下是素白的白绫凋敝高挂,飘舞的灵幡在风雪之中飞扑着,刮得人生疼,白烛的气味沉寂寂地薰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恸哭此起彼伏,灌入孟蘅的耳中。
孟蘅含着深切的悲痛点了炷香,她绞着绢子徐徐走到棺木旁,端木云的尸身静静地躺在棺椁之中,面带安详,仿佛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前一日还温柔和善地叮嘱她要保护好自己的人,此刻却变成了一具木讷的尸体,再无声息。
孟蘅不忍多看,回头见端木昭眼眶通红地跪在灵堂前,一语不发,本来毫无血色的唇被她咬得通红,几乎快要落下血来,孟蘅慢慢地朝她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对不起……”
端木昭一句不发,反而是后头的端木悦,哭得整个人都像是要背过气一般,她努力压制心中翻涌的悲与恨,哭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年后,家里头要给她说亲的……”端木昭嘶哑着声音,目光平寂如死水,“她是我们姐妹几人中最年长的,前些年也说过亲事,不过因为战事而耽搁作罢了,若是没有这些事情,她本该成为新娘,本该……”
本该拥有安逸平和的人生。
孟蘅心下黯然不已,只默默拭去眼角的泪。
“孟蘅,我如今算是知道了,你当初得知陆沅死讯时,该如何绝望——”端木昭话音吹散风里,唯有呜咽绝望之声,神思哀凉如窗外的冰雪寒凉天气。
许是被跟前的炉火熏得眼中酸涩,孟蘅眸中有清亮的泪缓缓滴落。
“你可能告诉我,你是如何熬过去的?”端木昭深吸一口气,有殷切的讨求目光闪烁,落到孟蘅眼前却是格外刺痛。
熬过去?如何能熬得过去?
那一年,本是他们成亲的一年,却被这无情的噩耗摧毁了她的大半辈子。
陆沅曾是她的命啊,可是她能如何……
她曾经有无数个日夜里想要随他而去,可是又被无情地拉扯回现实。
陆沅,自他离去后,魂魄入她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知道,陆沅这是在慢慢地从她的生活里离开,可是她不想。
一次又一次惨烈到无以复加的苦痛,压得她精神恍惚,压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仿佛口中含了一颗酸梅子,吐不掉,又咽不下。
孟蘅不断地拭着泪水,连景晏何时到了她身后都不知道。
“阿蘅。”
他轻轻呼唤。
孟蘅转过头去,眼底是如蛛网般密布的血丝,双睫一动,又泫然落下泪来。
“我会让瓦拉人付出代价。”他拥孟蘅入怀,下颌轻轻抵着孟蘅的额角,万分慎重地保证道。
又让她哭了。
瓦拉人,真是该死。
景晏眯了眯眸子,原本漆黑的瞳仁里浮出鲜血般的狠意,果决而阴翳。
一连五日,永平城内外都足足下了大雪,积雪都快要积到膝盖处了,孟蘅担心城中的百姓棉衣不足,便挨家挨户地和云舒一起将新做好的棉衣送给他们。
早晨起来时见城守府邸内唯一的清池已经凝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孟蘅大喜,连连叫了几个侍卫捶打,几个侍卫用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冰化开,城守府一向比外头更暖一些,府中的池水都已经凝成了这样厚重的冰,想来那处湖泊更甚。
谢辞已依照计划行事,先派了三五个懂水性的人试冰之人前去探情况,等候随后几日再陆续派更多的人上前踏上冰湖,直到瓦拉那边的探子收到消息。
瓦拉探子埋伏在冰湖对面多日,直到见到大周将士数千人齐齐踏上冰湖,便会飞快地跑回瓦拉军营之中传递情报。
阿耶顿坐在营帐之中,作为此次的主帅之一,他不能置身于北淮城间,而必须随着瓦拉最精锐的部队同退同进。
“大周真的要横渡冰湖?”阿耶顿听闻探子的禀报,若有所思。
站在阿耶顿一旁的瓦拉男子也陷入深思,随后进谏道:“小可汗,依照奴看,会不会是大周使得诡计?他们之前故意拖延我们的精力,导致永平城被他们夺了回去,我军伤亡惨重,此次会不会又是……”
“别说了!不是都说过不要再提之前的事情了么!”阿耶顿脸上沉沉,有暴怒在他粗犷的面庞上肆虐,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人,恶狠狠道,“景晏诡计多端,害得我瓦拉折损了不少将士,连带着本汗也被父汗训斥,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说罢,阿耶顿便抄起随手的茶杯,朝地上狠狠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