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我们在,你休要欺负孟小姐!”
“这衣裳我们不要便是了,你拿走!”
那披着合欢锦袍的妇人猛地将衣裳往地上一摔,冷道:“您的衣裳这般高贵,我们自然是用不起,拿去!”
“走,走!”
周围的叫骂声跌宕而起,逼得赵玉面上有些挂不住,她辛辣道:“你们这些刁民贱民,若不是上京城留你们在此苟且偷生,哪儿还有你们的命在!你们可知,本小姐是何人?对本小姐无礼,你们只怕连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的话显然镇住了那些灾民,一度敛声屏气了下来。
孟蘅走上前,冷冷道:“我等身份皆为天下养,你为何敢在这如此跋扈?赵玉,你一口一个贱民刁民,可有想过若是你今日的言行外传,你赵家会背负怎样的后果?我等奉陛下之命照拂百姓,你如今在此大放厥词,骄纵蛮横,可是不再管你赵家了?听说你已定亲,可也不在意夫家的事情了?”
赵玉指尖狠狠一颤,孟蘅的话直直戳入了她的软肋,不过顷刻,赵玉将手放下,垂入宽大的衣袖间。
她逐渐敛下神色,不动声色道:“是,前王妃说的是,赵玉受教,只不过听闻孟小姐你自被休弃之后,便日日吃斋念佛,闭门不出,叡王殿下也是连连罢朝几日,外界都传你与叡王殿下二人旧情难断,赵玉也亦是很想知道,孟小姐你是使了什么手段,这样让叡王死心塌地,狐媚功夫这样到家?”
孟蘅蹙了蹙眉,心口似被人狠狠挠了一记,直直逼疼得难受,她的话句句讥讽攻击,这是要羞辱她于何地?
景晏罢朝好几日?
她不知道。
孟蘅抿唇不语。
“赵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淩的声音,景迟立在围起的难民之后,淡淡出声。
孟蘅转头看是景迟,欠了欠身子道:“参见成王殿下。”
“成王?”难民里有人小声地质疑窸窣了一下,随即叩拜,“草民参见成王殿下!”
赵玉见是景迟,身子僵了僵。
景迟微微颔首,冷峻的目光落到赵玉身上,道:“赵家小姐,如此当众为难一女,出言辱骂我大周百姓,不知该当何罪?”
“臣女,臣女没有这个意思……”赵玉被景迟盯着慌了神,连连低头请罪,“臣女一时口无遮拦,请成王殿下海涵!”
她低头,将话语压低到了尘埃了,可仍不见景迟有片刻动容。
她惴惴不安了。
自从成为景迟被接回上京后,地位便与日俱增,景昶之后,他与景晏皆有可能承继大统,何等尊荣,万万是不能得罪的。
景迟不去看她,只解下手中的披风亲自给一个身子薄弱的难民盖了上去,慢条斯理道:“赵小姐这般的口无遮拦,乃是奇女子所为,我该当叫郑家知晓。”
郑家是赵玉最近刚刚订下亲事的婆家,上京城的大户人家一向最看重名望名誉,若是此事传到了郑家的耳中,婚事怕是会不翼而飞。
赵玉一听,脸色唰然变得纸白,骇道:“成王殿下,臣女知错,臣女知错!”
这门婚事是她母亲拉下脸好不容易才谈来的,决不能出岔子。
她又朝着孟蘅大礼而拜,道:“妹妹话里不知分寸,一时冒犯了孟蘅姐姐,还请姐姐见谅,大人不记小人过……”
孟蘅只也斜了她一眼,悠悠道:“既知错,便不要在这里了,赶紧走。”
她不想同这样欺软怕硬的人多说一句话。
赵玉知晓孟蘅这话是饶过了她,便连连落魄地走了。
周围人散去,排队的人又恢复成方才的模样,仿佛那出闹剧不复存在一般。
“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可莫要忍气吞声了。”景迟轻轻对着孟蘅道,走到了粥篷处,见如喜忙得不可开交,便拿起如喜一旁摆放的碗筷,一同递给难民。
“忍气吞声?其实不是。”孟蘅哑然地摇了摇头,眼波平淡,“其实赵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不是菩萨救不了全天下所有的大周难民,何况在他们的眼里,我与下堂妇,无二差别。”
一个被皇家休弃的女子,身份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的,有些人生来拜高踩低,也是见怪不怪。
“小姐,不是的……”一旁的如喜心疼地看着孟蘅。
“诶,当初我若知晓你托我送的那是一封和离书,可能……”景迟低一低语气,语中已带了些许无奈与遗憾。
“没有这样的可能了。”孟蘅的话清冷而明白,“我与景晏之间,早已生了毒瘤,是无法根治和拔除的,成王殿下,你可明白?”
“或许,我该真正地去尝试爱上一个人,可能就懂了。”他笑得薄透,眼中泛开一阵清如澄澈的光亮,邈邈望向远处。
孟蘅怡然一笑,低头继续为难民施粥。
景迟给人的感觉与景晏截然不同,他总叫周遭人觉得如沐春风,处处妥帖得当,凡事亲力亲为着,也不拘泥着皇子架子,施完粥后边在树荫底下坐下,同这些百姓聊天谈一些闲话家常。
他也是苦日子过来的。
自幼丧母,被远逐异地,多少人的眼睛盯着看着算计着,才勉强地活了下来。
举步维艰的日子,他比寻常人多了太多。
都是可怜人。
忽地,孟蘅只觉有一道剑一样隐晦的利刃时不时落到自己的身上,可抬头望去,却不见任何踪迹。
是错觉么?
孟蘅下意识地扫视过周围,除了景迟过来乘坐的马车之外,几乎周遭都是难民,个个都是埋头啃食,并无半分闲情逸致盯着她。
“小姐,东西快撒了……”如喜在一旁悄悄地提醒道。
没等孟蘅反应过来,一股热辣的汤水急速淋到了孟蘅皓白的手腕之中。
“小姐——”
锦绣将孟蘅的手腕挪过去,一手将勺子打掉。
景迟亦大步上前,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孟蘅有些窘迫,手腕红肿了一大片,烫的发红发疼。
“我没事的……”
景迟叹了口气,吩咐着手下人去马车里取伤药来。
孟蘅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拿药的小厮看去,见马车帘半拉,露出一个白裳侧影,好似是个女子模样,有些诧异道:“殿下,你的马车里有人?”
“自然是有留着看管本王东西的人。”景迟接过那小厮的伤药递给锦绣,“你先顾好你的伤才是。”
锦绣熟练地将伤药打开抹了抹,眉头都快要皱成一团,絮絮叨叨道:“可千万不要留下疤痕才好,我看着烫的不是很轻……”
火辣的滚烫被清凉的药膏一抹而平,孟蘅放下受伤的手腕,付之一笑道:“不打紧的,只是小伤而已,就算留了疤痕也无所谓。”
“哪里的话,小姐!”如喜撇嘴着嘀咕。
景迟忍俊不禁地摇头,道:“阿蘅,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怕是你这一左一右两个话痨子要说死你了,真不知谁是主子,谁是丫鬟。”
孟蘅宜然含着一抹笑,刮了刮如喜的鼻尖,道:“若论絮叨,锦绣第一,这丫头便是第二,无人出其右了。”
如喜嗔怪地跺了跺脚,道:“小姐,我这是担心你,你倒还消遣我来了!”
几人相视一笑,见着几人的笑颜逐开,孟蘅只觉手腕处的火辣都消解不少。
远处的马车之上,白裳女子将情况尽收眼底,默然地放下了帘子。
“阿絮,发什么呆呢?”一旁的侍女叫唤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天道轮回。”文絮如闪了闪眸子,忽地道。
“你在说些什么呢?我听也没听懂。”
文絮如勾了勾唇,道:“方才那位同成王殿下有说有笑的女子很好看,是谁啊?”
“那个啊是前叡王妃,不知怎么的突然从叡王府搬了出来,我听旁人说,是被叡王殿下休弃了,至于什么原因,我猜着是因为一无所出……你看看都进门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活脱脱地跟那个肃王妃一个样……”
孟蘅,你也会有今日?
真是报应不爽!
“是么?那她每日都会来此吗?我瞧着她面善的很。”文絮如面色浮出一径深不可测的微笑,似隔着帘子也在注视着远方。
“这就不得而知,只不过最近瓦拉进攻,城外多了好些难民的,少不了几个大家接济。”
文絮如眼中明暗不定,攥了攥衣角。
风水轮流转,孟蘅,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没有了景晏的庇护,你算的了什么呢?
我便要你知道知道,我因你而受的屈辱落魄!
所有的一切,你都要给我十倍百倍地奉还给我!
……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沉了下去,粥篷周遭支亮了一根根蜡烛,暗红的一簇又一簇的火光,静静跳跃在春日夜晚的空气之中,百姓们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之中,悄然沉睡而去。
“天这样晚了,快些回去罢。”景迟道。
孟蘅点了点头道:“我看这些百姓都安置得当了,也请殿下也尽快回去。”
景迟的唇角引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目送着孟蘅往城里走去,锦绣和如喜一左一右地陪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