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日日衣不蔽体,这几日春寒料峭的,天气反复无常,确是大有着凉的可能——”如喜边分发着碗筷,边道。
“总有人得给他们做些新衣裳来蔽体才是。”锦绣说道。
做衣裳,不就是孟蘅最为擅长之事么?
她想到了云锦坊。
云锦坊自她与景晏和离后,她便再也没有去过了,孟蘅心想着做衣服对于云锦坊来说并不难,可是若叫云锦坊众人无偿地日夜兼济,是否也太过勉强了呢?
“小姐,我陪你去云锦坊看看便是。”锦绣一眼看出了孟蘅的思量。
“好。”
说来她也好久未曾去过云锦坊了,这些东西多半都是锦绣在打理。
云锦坊还是往常的模样,虽然城中走动的百姓少了些许,不过他们依旧大门敞开着,一如既往。
“是娘娘……孟小姐……”胡生福一见到孟蘅,脸上全是笑意,赶忙将孟蘅迎了进去。
“胡掌柜,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孟蘅顾不得以前身份与如今的尴尬,直直开门见山道
“哟,您这是说哪门子的客套话,您的事便是我们的事,有什么需要,您尽管提便是。”
孟蘅便将城外难民衣不蔽体的事情说给了他们听。
“不知胡掌柜可愿出手相助……”孟蘅将怀中所有的钱悉数递给了
“这是说哪家的客套话,自然是要的!”一个绣娘听过后走了过来,肯定道,“如今陛下都下了旨意,要我们同舟共济,瓦拉那群蛮夷生生给我们遭了难,以为可以乱我们大周,可决不能叫他们得逞了!我们帮助那些难民,也是帮我们自己!”
“对啊对啊,我家乡也是边关的……”
“不过是做几件衣裳罢了,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孟蘅大感惊喜,动容地朝他们欠了欠身,道:“多谢各位。”
为首的绣娘连连扶住孟蘅,道:“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尊贵的身子,怎么能朝我们行礼呢?”
孟蘅不以为然,道:“我早已不是叡王妃。”
她的身子自然也算不得多尊贵。
胡生福面上尴尬了几分,轻咳一声道:“行,既然咱们众志成城,就赶紧的!”
云锦坊的一干人等纷纷埋头开始操作织布机来,吱嘎的声音有了从未有过的整齐划一。
胡生福从里头拿出了几匹布,道:“这几匹布,您先拿去。反正我们这儿卖不出了,倒不如先给您。”
孟蘅瞧着刺绣成色都非凡品,不由得诧然道:“这些布匹,为何就卖不出了?”
“您有所不知,这上京城里头的贵女夫人们,对这种成色的衣裳都极其讲究,稍微有一些许的瑕疵,她们便不要了,如今拿来接济灾民,也正正好。”
孟蘅点点头,将布匹衣裳能拿的都拿去了西城门,分给那些生病发热的难民。
“多谢小姐,多谢,多谢!”一个衣裳破旧面带污垢的妇人抱住孩子不断朝她作揖磕头,连连啜泣了起来。
“大姐,不必多礼,快些照顾好自己。”孟蘅搀扶着妇人,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姑娘菩萨心肠,定会好人有好报的——”妇人感激涕零道。
孟蘅朝她微微一笑,将她扶到了树荫底下。
妇人怀中的孩童似感受到了什么,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妇人轻声哄着。
锦绣从粥篷里舀了一碗稀粥,递给妇人,道:“大姐,您先喝着,喝饱了,才有奶水。”
孟蘅伸手道:“孩子给我抱着吧,我瞧着这孩子,同我侄子一般大,甚是可爱。”
妇人将孩子递给了孟蘅,自己大口吞起了粥。
“大姐,我听着你的口音,像是闽南人?”孟蘅道。
妇人点了点头,苦涩道:“是啊,我就是从闽南一路跟着逃过来的,我的丈夫也被瓦拉士兵杀了,只留下我母子俩相依为命……”
“那你之后作何打算?”
妇人凄楚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摇头道:“若非走投无路,我又岂会同这些难民一样,颠沛流离至此……这一路上,有的劫走了我身上不多的银两,有的甚至想夺了我的孩子去卖,我早已认命……这世道,着实不公……”
孟蘅万分心疼地看着妇人与孩子,低头道:“不知大姐,你可会干什么事情?”
“我平日便是给那些大户人家浣洗衣物讨生活的,其余的,什么也不会……”妇人道。
既会浣洗衣物,便能有出路。
“不知大姐可否愿意,来我孟府,依旧做一些浣洗衣物的生计,来养活你的孩子?”
那妇人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大为感动:“愿意愿意,求之不得,姑娘,谢谢你,多谢!”
孟蘅将孩子还给妇人,对着锦绣悄悄道:“锦绣,你且去挨个问问,若有同这位大姐一样孤苦无依之人,便给她们寻个活路,切记,不要声张,以免有人滥竽充数。”
“是。”锦绣听了,离开去办。
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世道本就艰难,她自小养尊处优,得了常人不得的安逸富足,自然也要为旁人想一想,帮一帮。
孟蘅理了理裙摆处的污泥起身,听着后头传来一阵吵嚷,转身一看,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命手下人推搡着排着队的难民,逐步朝粥篷去。
“闪开,闪开!”
“孟蘅,孟蘅呢?!你家小姐在哪里?”那女子妙龄,身材娇小,一把抓住正在为难民分发碗筷的如喜,咄咄逼人道。
她一袭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华贵又不失灵动,立在褴褛的难民之间犹如鹤立鸡群,她扫视过难民一眼,寻不到她想要见的人的踪迹。
“说啊?本小姐问你话呢!”那女子又用力扯了扯如喜的手腕,都捏得她通红。
如喜皱着眉摇头,一声也不吭。
“我在这里。”孟蘅从旁慢悠悠地走过去,看着她。
她回过头来,面庞熟悉。
但孟蘅一时间没想起来,她究竟是何人。
“叡……哦不,如今你已经不是叡王妃了,是吧?孟小姐?”她轻轻地挑眉,眼底尽是高傲的鄙夷。
“你是何人?”
她意外孟蘅不记得她,露出略显不满的神色,自报家门道:“赵家赵玉。”
孟蘅记起来了,是那日赫赫会宴时候,在假山与冯雨霏讲话的女子,那时在一旁的,还有孙嘉嘉。
“我想起来了,你是赵玉姑娘。”孟蘅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知赵玉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她这通天的气势架起来,名头还直指孟蘅,显然没好事。
赵玉伸手按一按鬓的百合流苏,指着那难民身上的衣服,质问道:“自然有事才来寻你,我且问你,这衣裳可是你给他们的?!”
孟蘅看来一眼刚刚从云锦坊要来的那些衣裳,点了点头:“是,胡掌柜说卖不出去了,放着也是浪费,所以我拿来给这些百姓,怎么,有何不妥么?”
“有何不妥?自然是大不妥!那是本小姐的样衣,就算本小姐不要了,也不能给这些低贱之人啊!你看看她穿得,是个什么样子!”
赵玉指着那个穿着合欢锦绣衣裳的妇人,臃肿黑黢,皮肤粗糙,与那鲜艳的绿色相悖,看着格外刺眼。
“他们不是低贱之人,他们是百姓,大周的百姓。”孟蘅纠正道,“既然此衣赵小姐不要了,临时给他们救急又何妨?这也是给赵姑娘你积德。”
“你能不能收起那副慈悲众生的假面目?雨霏姐姐只不过说道了你几句,便被全家外迁形同流放,再也进京不得,孟蘅,你这装好人装菩萨的本事,可是比谁都厉害!”赵玉轻轻一哂,眼底的薄夷跃然面上。
她这一席话说得极为大声,惹得周遭难民都纷纷回过头来瞧孟蘅。
“赵小姐,你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当初那个冯氏如何为难我家小姐,你是没有看见么?你在一旁,可是温顺的不得了。”锦绣上前道。
赵玉蓦地冷眼朝锦绣一横,过分道:“什么时候,一个下人奴婢,也敢来插嘴了?你也配?别以为嫁给了贺将军,你就能麻雀变凤凰了,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婢!难道你不知道,一日为奴,终身下贱!”
赵玉这般咄咄逼人,听得周遭百姓都愤懑不平,孟蘅将锦绣护在身后,目光灼灼道:“锦绣她不是我的奴婢,她是我的妹妹,是我孟家的义女,你没有资格这样同我讲话,赵玉,给我道歉。”
云舒已经不在了,她绝对不许旁人在这样污蔑锦绣。
“道歉?孟蘅,你还当自己是叡王妃么?你不过就是一个下堂妇,一个被叡王休弃的女人,谁还会要你?”赵玉恨恨道,倨傲地扬起下巴,乜斜着看向孟蘅,“如今你什么也不是,也配让我道歉?在这儿同这些贱民扯不清,把自己当做活菩萨了?你若真普度众生来了,就发发你的善心,叫这些难民都有着落呀?虚与委蛇,恶心之极!”
她嘴里吐出的话语个顶个的难听,几个稍微愤懑的难民便毋地涌了过来,叫骂道:“怎么有你这么凶悍的泼妇?哪家的小姐?你视人命如草芥,枉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