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晃，是门庭喧闹的嬉戏声，说不准是云舒的练武声霹雳，还是锦绣闹腾声欢愉，交织在这无垠时光的暗流之中，孟蘅只乖巧安静地坐在窗下，听门外啸啸的秋风刮过，一心一意缝着随身要佩戴的荷包，大捧大捧灿若云霞的丝线，映得她的脸，气度沉华，云淡风轻。
“小姐，云舒最近新学了一样招式，师傅说能一招制敌，你要不要也学着？”云舒练得大汗淋漓，分外认真地跑过来问道。
“云舒，这功夫我们学不来的，师父也只是教教你而已，别真把自己当成男子了，可不好，你成日舞刀弄枪的，日后怎么嫁人！休要带坏小姐！”锦绣吵嚷着反驳道。
“小姐你瞧瞧，这丫头才多大，就想着觅夫婿了！没得羞！”云舒笑着调侃道、
“才没有！”
二人说着又是一阵打闹。
云舒，云舒，这样好的云舒，她却再也见不到了。
一夜未眠，孟蘅辗转间半梦半昧，听得门口吱嘎一声有人推了进来，她微微蹙了蹙眉，睁开了眼。
一个年貌较小的小丫鬟将双手背在了后头，神秘兮兮地走了过来。
“你背后藏着什么？”锦绣小声地问道。
“是梨花。听说小姐以前最爱梨花了，我瞧着路旁的梨花开得正好，我便摘了几束来，若是放在房中，有好些日子能开呢，希望小姐能高兴些。”小丫鬟笑吟吟道。
梨花，已经是梨花开盛的季节了么？
锦绣接过丫鬟手中的梨花，拨弄了三两下，以为孟蘅还睡着，便悄悄地拉着丫鬟道：“既是梨花也就罢了，你且记着，可千万不要摆海棠，小姐不喜欢海棠，你可别错了主意。”
小丫鬟点了点头，忽地气愤道：“我今日跟着孙姑姑去菜市买菜，想着给小姐做些爱吃的，可是没想到那些邻里街坊说的小姐甚是难听，一口一个弃妇下堂妻的，我都为小姐鸣不平——明明是和离，怎么传得这样难听！难怪小姐日日神情恍惚……”
“坊间竟传得这样污秽不堪！”锦绣恼怒道。
“这些流言，若是小姐听到了，可该怎么办……”小丫鬟愁苦道，担忧地看了一眼孟蘅的方向。
锦绣拉住小丫鬟，盯住道：“如喜，你且记着，可千万不能让小姐听到。”
“小姐每日吃斋念佛，时时闭门不出的，想来应该没什么几率听见吧。”如喜轻飘飘道。
锦绣拿着如喜送来的梨花，轻轻放入了花樽之中。
这样一个芳菲春暖的三月天，那些人的嘴里吐出恶语，却让人十足十地寒凉。
孟蘅只安静地听着她们的一言一语，微微翻了个身。她决定和离起，便注定了外头会议论纷纷，说自己说得怎么难听倒也无所谓，只不过不要牵连了孟家的声誉就好。
听到动静的锦绣和如喜忙地走过来，一扫先前的愁容，仿佛事情并未发生般，如喜笑吟吟道：“小姐可闻到什么香味儿了？”
孟蘅并不想叫她们担忧，便点了点头配合，道：“好像是什么花香。”
“是的呢，外头梨花开得正好，奴婢便自作主张地折了几只来，小姐欢喜么？”
这些日子来，她们面对孟蘅时几近都是挂着挥之不去的笑意，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孟蘅开心，她们这样难为，倒叫孟蘅很是动容。
“好，你有心了。”孟蘅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再度点了点头。
如喜也绽开了一个欣慰的笑，服侍着孟蘅起身。
孟蘅并不戴饰描眉，几乎是素净到底的打扮，每日以清水覆面后，便串着檀色的佛珠挂在手腕处，去佛堂静坐好几个时辰。
偶尔间瞥到铜镜前的自己，容色枯黄憔悴，双目涣散无神，仿佛失明了那般模样，不由得心下一叹。
容色好坏于如今的她，已然全无干系。
起身后孟蘅便到敬亭堂去，想着给祖母请个安，还未到敬亭堂路过书房时，见孟朗匆匆赶了进去，面上尽是浓重的严肃之色，心想着怕是有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猛然想到孟朗如今在景晏的手底下办事，不知景晏会不会因她的缘故迁怒于孟朗，赶忙跟了上去瞧瞧。
“舅父，上京城的难民，是越发多了。多是从边关一路逃亡至此，陛下可说了要如何处置了吗？玄甲军亦然派出了大半，可难民数量日益暴增，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造成动乱，给那些人有可趁之机。”
“上京乃天子脚下，若是贸然大开城门，怕是会混进一些居心叵测之人，陛下迟迟未决，也是情有可原，你速速命人，在城外搭帐施粥送粮，虽杯水车薪，但也算尽一份力，等着陛下做决断。”孟道章道。
“瓦拉人如今大举进犯，一路攻城略地，实在忍无可忍！若是不从源头解决，这难民问题，一时是无法根治的。”孟朗扼腕叹息，“若非我腿疾在，我便……”
“朗儿，你无需遗憾。”孟道章宽慰道，“凡事都有命数，你我且顾眼下之危。”
这些日子她都闭门吃斋念佛，竟不知上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孟蘅犹疑片刻，推开了书房。
“父亲，我想去城外施粥接济难民。”孟蘅走上前，坚定道。
“阿蘅，难民里鱼龙混杂，你身子弱，这恐怕……”孟朗有些为难，下意识地拒绝道。
“不。”孟道章一反常态，掂量了片刻肯定道，“你若真想去，便去吧，身旁多带些家仆丫鬟，好保护自己。”
孟蘅深深瞧了她的父亲一眼，欠了欠身便合上了门，走回梨落居去准备。
“舅父，这是为何？”孟朗不解，他这个舅父最是疼他这个女儿，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满身荣耀与官位为女儿博得自由，可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却意外坚定地要孟蘅去接济难民，多多少少有些不理解的。
那些难民虽可怜可叹，可是不定性的因素太多了。
“阿蘅日日吃斋念佛，为父看着不忍，怕日子长了，她连生活的意愿都不见了，为父担心她，可她若是愿意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为国为民，也总好过日日对着青灯古佛，叫为父安心些。”
父母之爱，必为之长远。
孟蘅收拾了一些必要东西后，带上了锦绣和如喜以及顺安等人，便往城外走。
她已经数月未曾踏出孟府，外头早已不是以前的喧嚷热闹，如今街上人迹罕至，就连最热闹的几条街，人都十分稀罕，家家户户都是闭门不出的，甚是冷清。
孟蘅戴着斗笠晃过几条大街，到了城门，几个官兵严防死守着，怎么都不让上京城里的人出去，如喜跟他们说了好些话，他们都是一个字都不听，还是锦绣前去，凭着贺行衣的身份，才叫放行。
城外早已是哀鸿遍野，数不清的难民褴褛衣裳，骨瘦如柴，他们岣嵝蜷曲在一旁，互相哭泣着依偎着取暖，几乎都是拖家带口而来，年轻妇人的怀中有啼哭声阵阵，她口中喃喃着，瘦削的颧骨高凸起，嘴唇发别，似是母子，正奄奄一息地趴在路旁，饿殍遍地，空气中有腐肉的气息飘荡。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如喜经历得少，根本没见过这样悲戚的场面，低低掩面哽咽了起来。
“竟这样凄惨！”就连锦绣，都忍不住瞧，连忙别过头去。
几人帮着忙搭建起来一个不大的帐篷，支起锅开始烧起热粥、蒸馒头起来。。
难民饿了许久，想来是吃些热粥热馒头比较好。
周遭的难民都迅速地围了过来，个个眼如鹰隼般盯着热锅里的吃食。
“都别急，都有！慢慢来，都排队！孩童和妇孺先来！”顺安和几个人身强力壮的家仆挡在了帐篷前，指挥着难民。
不过半晌，一大锅热腾腾的米粥便熬好了，如喜在一旁给他们分发着碗筷，锦绣同孟蘅则亲力亲为地一人分馒头一人舀米粥。
“多谢，多谢！”
有形销骨立的难民频频作揖，感激涕零地啃食着，也有早已顾不上感激，夺了粮食就地坐下狼吞虎咽的。
“别急，慢慢来，以后都会有的。”孟蘅柔声道，将刚盛好的一碗粥递给排队的人。
孟蘅忙碌了许久，毋地觉着脚底有些站不住，咬了咬唇，继续为他们施粥。
大周历三十二年，暮春初时，瓦拉可汗自恃兵强马壮，伺机窥动多时后终举兵进攻大周边关，率二十万铁蹄踏破了大周边关十三城池，目的直指上京都城，惹得关外难民纷纷涌入各地，闹得人心惶惶，无所宁静。
翌日，皇帝景承焱派兵十万远赴边关，即日开拔。又命孟家、端木家、谢家、孙家共同联合安抚城内百姓，接济城外难民，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三里处各设粥篷接济难民。
每日孟蘅卯时便至西城门外的粥篷处为难民施粥，有时偶尔还会亲自为他们包些肉食饺子。
“这些百姓虽然日日得以温饱，可是时时有生病发热的景况出现，若是一传十十传百，可如何是好。”锦绣叹息道。
果腹有余，奈何蔽体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