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他们的心底早已被蚕食得一干二净,唯有权位才能抚平,所以他们会竭尽全力地去算计。
如今只要阿蘅无恙,他身边的人无恙,便是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府里头突地有十万火急的内侍通传,尖锐刺耳的嗓音直直道:“陛下有旨,请叡王、成王二位殿下速速进宫——”
“公公,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景珞惶然地看他们二人一眼,问道。
内侍焦头烂额,连连跺脚小声道:“陛下病重,那瓦拉大军似是得到了消息一般,又大举进攻我大周,一夜已经连夺我大周三座城池了!”
景晏一惊,来不及多言,二人连连赶入宫内。
还未至如意殿前,便听得里头皇帝的大声怒斥:“简直猖狂至极!那些个将领都是干什么吃的!瓦拉这样多的人夜袭,竟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
呵罢,便听得皇帝连连的咳嗽声,一声更比一声严重。
也难怪皇帝如此气急交加,瓦拉原先便已经占据了大周关塞要地,如今长驱直入中原,锐不可当,已经连夺北淮、永平、湘南好几处城池了,若是再放任不顾,下一次便是目标直指上京城了。
景晏与景迟紧着踏入,地上的快马加急奏折散落了一地,殿内所有的内侍都低低地跪着不语,敛声屏气。
“若是威仪将还在,该有多好。”皇帝轻声叹息道。
威仪将乃是大周开朝的名将,声名赫赫,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可惜英年早逝,连一子半女都未曾留下。
皇帝抬眸,将一沓奏折狠狠扔到一旁,愁眉不展:“如今瓦拉势如破竹,大周节节败退,军心不稳,人心惶惶,朕唯恐民心摇摆,大周百年基业江山毁于朕手……”
“父皇息怒!”景晏兄弟二人赶忙跪下,景晏膝行几步,拱手道,“区区瓦拉蛮夷,何惧?凭何撼动我大周基业!儿臣虽无能,但是大周子民,更是大周的王爷,儿臣愿领兵出征,势必将瓦拉一族赶出大周边境,不胜便不返!”
景晏一语气势迫人,眸中刚毅果决之色灼灼,直入皇帝老迈的心底。
皇帝神色稍缓,道:“晏儿,你先起来。”
“父皇。”景迟紧跟着跪下,“儿臣亦愿领兵出征,定要将瓦拉人赶出大周!”
皇帝面带欣慰,叹道:“你们都起来,让朕好好想一想。”
他膝下就两个儿子,自己的身子又日复一日地下降,二人定是不能一同离京,谁在京中,谁去领兵,自当要斟酌一番。
二人起身,景晏上前再度道:“儿臣如今孑然一身,愿领兵出征,皇兄大病初愈,实在不宜折腾,儿臣向父皇保证,定会得胜归来——”
景晏是二子之中最骁勇睿智之人,常年在宫中统领玄甲军,依礼而言的确是他最为合适。
“可是晏儿,听闻孟蘅依旧昏迷不醒,你……”皇帝看向景晏,目光有所犹豫。
孟蘅。
一提到她,景晏心头便是一紧,他如何舍得放心下孟蘅呢,可是瓦拉如此咄咄逼人,他身为一国皇子,难辞其咎。
“纥烈王子派遣了巫医来京,阿蘅已经有救了,只不过苏醒需过些时日。”
皇帝沉吟片刻,赫然起身,抬笔书下诏令,又去偏殿将一柄满是金甲的宝剑抬出,郑重其事道:“景晏,你且听着,此剑乃是你皇祖父的随身宝剑,今日你且带上,愿能助你战无不胜,功成归来——”
“是,儿臣遵旨。”
皇帝诏令,封叡王景晏为骁骑右将军,统领五万大军于三日后开拔,直往长河。
景晏回到叡王府时,巫医正为孟蘅调制着药。
他说,孟蘅已经一日比一日有起色了,开始喂的进去药了,不用再费劲用针灸吊着命,所以命人熬药膳,早日促进她的恢复。
景晏满意地点头,待巫医大夫等人都喂完了药,房中径自剩下彼此二人,才缓缓走到她的榻前。
榻上的孟蘅睡颜安详,灰蓝的暮霭帷幕下,她卷曲而翘的睫毛似羽翼般轻轻攀附,岁月静好,犹若无人。
“阿蘅,不日我便要前往长河了,瓦拉人作祟,我要将他们全部都赶出去。”
景晏摸了摸孟蘅沉睡的脸庞,已经有了一些温度,不似以往那样冰凉。
“你在这儿好好的,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一定不要再放开你的手。
往后的日子,我们一定好好过,阿蘅,等我回来。
他缓缓起身,朝着孟蘅的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锦绣端着巫医刚刚煮好的药膳,低微道:“殿下,药熬好了。”
“放在那里罢,我喂给阿蘅。”
锦绣低头嗯了一声,随即带门出去了。
景晏端起药来,扑面而来的刺鼻苦涩让景晏不由得一皱,想起孟蘅拧着鼻子说不要喝苦药的模样,嘴角微勾,转身道:“这药很苦,你怕是要受苦了。”
景晏舀了一勺,喂到孟蘅唇边。
看着孟蘅勉强地吞咽而下,才舀了第二勺。
一勺又一勺,一碗便见了底。
“等你醒了,我便要那二人来见你。”景晏凝视着孟蘅的脸颊,自顾自道,“其实对于瓦拉人,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长河多是广漠围绕,地势崎岖复杂,我大周将士自幼生长于富庶之地,怕是会吃些苦头,但是总要克服的,阿蘅你说是不是?”
景晏摸了摸孟蘅的青丝,一如往常的柔顺乌亮,他微微一笑,继续道:“阿蘅,等我,等我。”
所有的一切,都等他击退瓦拉再说。
“锦绣。”景晏推门出去,见锦绣一直候在门外,便对着她道,“贺行衣也会随本王奔赴沙场,三日后开拔。”
锦绣一愣,眸色不变:“锦绣知道。”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么?”
锦绣勉强挤出一个笑颜,认真道:“他与我心灵相通,而且他答应过我,会好好地回来的。”
锦绣眸光垂及腹部,兀自抚上,补充道:“我不能失去他,孩子也不能。”
景晏目光错愕地落及在锦绣的腹上,惊讶又意外。
“贺行衣知道么?”
锦绣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他,我希望他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打仗。”
景晏迟疑片刻,承诺道:“本王答应你,会带回一个完好无损的贺行衣。”
锦绣轻笑一声,辗转而缱绻的目光转而落到房中,不再多言。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彼时朱色的宫墙漫漫,景晏一袭银盔白甲,外罩风袍拥往,他静静立于灰蓝天色下,举目远眺着无垠山河,东升的旭日照耀过整片初醒的大地,日光衬得他眉目英挺,恍若神人从天而降。
他淬酒,迎上前来相送的景迟。
“皇兄等你回来。”
景晏将酒一饮而尽,喉间似还带着灼烈的温度。
“好。”
雁阵惊寒,成群结队飞掠过澄澈碧蓝的天空,留下鸣叫的回响,没有一丝云彩。
杜若薇抱着如常,立于风中,叮嘱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我和如常都在家等你回来。”
此次开拔,孟朗毛遂自荐,也跟着要奔赴前线,皇帝感念他一片赤诚,便许他以副将的身份,跟随景晏前往长河。
早年的腿疾虽然还在,却也不怎么影响了他的一身功夫。
“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如常,还有阿蘅——”孟朗低低在她耳边说道,朝她额间落下一吻。
领兵抵御外敌,是每个有志向的男儿一生所往,孟朗应如是。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孟朗紧紧握着杜若薇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如常张开手,咿呀着要父亲抱抱。
孟朗心头一软,将如常紧紧抱入怀中,许是他身上的盔甲太过膈人,如常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呜咽着又逃回杜若薇的怀中。
幼儿洪亮的声音划破天际,响彻在每一个在场将士的心中。
景晏回望着严阵以待的无数士兵,他们或许是某一家中的儿子,某一位妇人的丈夫,某一个孩童的父亲,可此刻他们却穿上盔甲,以卫大周。
景晏走到杜若薇身旁,伸手碰了碰软小的如常,抬眸道:“孟夫人,还请照顾好阿蘅。”
他离开上京,最牵挂不过的便是依旧昏迷不醒的阿蘅。若有选择,他十分想要日日候在她榻边,待她醒来。
“自然,她是我妹妹。”杜若薇郑重其事道,细腻的声音湮没在了渺渺长虹之中。
她后退几步,朝前微微一曲,道:“那么妾身在此,提前恭祝各位凯旋。”
簌簌的风声里,仿佛可窥见几千里之外的茫茫大漠,黄沙翻飞,旗帜弘扬,景晏翻身上马,将腰中宝剑纵身拔出,大喝一声,道:“开拔!”
数千将士齐声应喝,声势浩大如瀚海阑干,一浪高过一浪,汹涌震慑内外。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这便是大周将士的气概。
皇帝立于城墙之上,听得军心气势如虹,斑白的褶皱间透出一丝欣慰,他极目远眺,一直凝视着大军行径,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