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事休
拂色2021-09-07 20:003,051

  “你说什么?!”皇后一向沉静如石的端雅姿态在听到此言的时候即刻裂开,她发怔地看向景晏,“不可能,不可能!景承焱他怎么能如此对我!”

  他不让自己有孕,却让文心那个贱人凌驾于自己的头上,只是为了讨好文氏,以谋求登上帝位吗……对他而言,难道自己的尊严地位,就这么不值一提么?

  不断滴落的泪水冲开了她脸上厚重的面粉,一道道像沟渠一般,她苍老而衰败的容颜曝在幽暗的光线之中,鬓边无数的白发因激动而四处飘扬着,一览无余。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

  果然果然,果不其然。

  “父皇早已疑心于你,要你终身不孕只不过是对你的小惩大诫罢了,可惜你永不知收敛。”景晏道。

  空气中有生冷的侵袭之意,手脚俱凉。

  “景,承,焱——”她惊怒交加,老败的容颜似要破碎的布絮,颤抖而狰狞,无数的悲与恨化作一阵阵凄厉的叫声,最后呜咽无声,爆发出一阵阵大笑,“这就是我陪伴了一生的男人!可笑,太可笑了!”

  她算计了一辈子,勾心斗角了一辈子,却还是斗不过皇帝的心思。

  照这么说,她的所作所为,也不过如此。

  跟景承焱相比,她的行为又算得了什么。

  景晏环视一周,依旧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伴随着皇后此起彼伏的张狂大笑,在冷寂里显得更为诡异。

  “自打你逼死秦桑,害死我母妃那一刻起,你我便再也没有任何干系,有的只是恨。”景晏拍了拍衣袖,似要将沾染了未央宫一丝气息的尘埃彻底拂去。

  她不语,绝望而甘冽的气息迅速淹没了她。仿佛一息之间,支撑她身体的所有力量被一丝丝抽走,只余下一副躯壳,儿子、丈夫,都彻底背弃了她,留下的唯有这孤零零空荡荡的宫殿,她徐徐走到唯一还透着光亮的窗下,跌坐下去,再无声息。

  昔日景承焱还是皇子,她初次入府,被他许为正妻。

  他执着她的手信誓旦旦道——此生你为我唯一的妻,山海不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父皇有旨,从即日起,你便在未央宫中,囚禁到死,你不再是皇后,也不再是我的母后,只是庶人,我永远不会再来瞧你,你我恩断义绝。”景晏眼中淡漠无边,他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多少年的恩怨芥蒂,都在此刻,彻底了结。

  景晏讪讪地走出门去,驻足回望他生活了多年的未央宫,墙边的海棠依旧攀附在颓败的朱红宫墙之上,昏鸦惊去,抖落一地冷色。

  已是黄昏时分,璀璨夺目的浓金色的暮霞垂映在半空之中,被一点一滴的夜色逐渐吞没,格外引人压迫,无法喘息,不过须臾之间便只留下了暗暗的夜色掩映过半。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景晏长叹一声,缓缓往外头走。

  没走多远,身后有内侍尖锐震撼的嗓音划破长空:“未央宫庶人,薨——”

  景晏木然地立在原地,有一瞬的僵硬。

  余光灼烈,照映出他眼角微末处的一丝晶莹泪意。

  秦桑,他的母妃,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而阿蘅,还在生死徘徊之时,不得苏醒。

  爱恨由此揭过,再无其他。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叡王府遍集天下名医,日夜兼程地为孟蘅医治,仍不见起色。

  “在下竭尽全力,可保王妃百日无虞。”

  这是景晏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而已。

  锦绣木讷地守在孟蘅的床前,眼睛几乎哭花了,景晏便命贺行衣将她带下去,暂时不必守在孟蘅床前。

  孟老太太也是日夜忧思,将祖上所有的稀宝都拿了出来,惟愿她的阿蘅能醒来。她长跪于佛前,日夜为其诵经,身子败坏衰退了几许也不顾,还是杜若薇抱着如常来劝孟老夫人,她才勉为其难地离开稍作歇息。

  景晏坐在孟蘅榻前,伸手抚上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如蝉翼般轻薄透彻,却又如白瓷般易碎。

  她的笑,她的恨,她的冷漠,她的执拗,都历历在目。

  “我嫁入王府,说是上京城里人人乐道的笑话,那又如何呢?世间女子能嫁与心中所想之人,本就少矣,我也本就不求什么举案齐眉,做好一个妻子的分内之事,其余同我无关。”

  “我知道殿下一路走得多艰难谨慎,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我是她的棋子,可我更是你的叡王妃,不是么?夫为天,从夫从家。”

  “殿下可还愿信我?我从未向皇后娘娘说过任何不该说之事,也从未……”

  阿蘅,你醒来好不好,只要你愿意醒过来,哪怕是恨我一辈子也是好的。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对你而言最大的好消息……

  半晌,景晏阖眸半寐,忽地听闻外头有一阵喧闹,不由得蹙眉起身。

  “贺行衣。”他唤来,肃声质问,“外头怎么这么吵?王妃需要休息,不知道么?”

  贺行衣听了景晏的意思后,立马抬步往大门去。

  不过片刻,贺行衣又大步匆匆回来,面带意外之色道:“殿下,是赫赫的巫医!”

  风尘仆仆的赫赫巫医微微欠了欠身子,以不标准的中原话道:“奴是赫赫巫医,听闻叡王妃有疾缠身,奉赫赫纥烈王子之命,前来一试。”

  他展示了从赫赫带来的羊皮卷,以自证身份。

  是纥烈。

  “好。”景晏颔首道,“有劳巫医。”

  巫医拄着拐杖亦步亦趋上前,铃铛作响,片刻后又从屏风外头转了出来,道:“依照奴来看,此瘴毒在我赫赫山顶常有,所以叡王妃中的瘴毒并不难解。”

  巫医的话让景晏睡意全无,眼底有碎裂的惊喜,“果真?”

  胡蔓草之毒并不难解,可是瘴毒是大周中原内极为罕见的,几乎无人洞悉,而孟蘅体内又恰恰好是两种毒素交织,若贸然解开其中一种,只怕另一种毒素会即刻爆发,要了孟蘅的性命。

  巫医点点头,“只不过王妃体内的另一种毒,奴还需要你们大周的巫医来一起解,胡蔓草,赫赫并不常有。”

  景晏压住心头转圜的庞大窃喜,连忙将候在后院的一群大夫都叫了过来,要他们同巫医细细商讨。

  巫医拿出一枚佛珠般大小的药丸,递给李太医,用并不标准的官话道:“这是我们赫赫,专门用来解瘴毒的透骨丸。”

  李太医拿着嗅了嗅,立马便将其收下捣碎成粉末,细细研究起来。

  几个大夫都围了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一日一夜,终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当赫赫巫医说出解毒救治之法时,景晏的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一半。

  “王妃娘娘中毒已深,但是幸好你们给她灌入了很多补药,她的身子根基还是受得住的,解毒要分为七七四十九天的步骤,每一天都不能马虎,所以,殿下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比起百日无虞的医者话,巫医此刻的言语无疑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希冀。

  天无绝人之路,是。

  巫医得了景晏的许可,便着手为孟蘅解毒。

  景晏退却到廊下,目光始终紧跟着里头。

  “景晏。”景迟听闻孟蘅有救,也匆匆赶来。

  他从外头张望一眼,有些诧异道:“是赫赫的巫医?难道是纥烈派来的?”

  景晏颔首。

  “听闻赫赫的老汗已经不行了,如若不出意外,三年之内纥烈必然登上赫赫大汗的宝座,想必他也是为了赫赫与大周来年的交好考虑,提前赠你一个大礼。”景迟道。

  “阿蘅若是能醒来,便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景晏恳切道。

  他已经失去了母妃,也留不住秦桑,如今更决不能连孟蘅都保不住。

  “听闻未央宫庶人薨前,你去见过她?”景迟微微侧目,看向景晏。

  “是,多年母子情分,多年的算计与虚与委蛇,是该有个了断。”

  景迟长叹一声,眸光里是复杂而黯淡的光,“听说她是自缢而尽。”

  “你我的生母都折在了她的手上,叫我怎能不恨?”景晏平直的目光里,是一马平川的淡漠,对上景迟的伤口,眼带愧疚,“你的伤如何了?可还会复发?”

  那些雇佣来的刺客都是亡命之徒,下手不得轻重,若不是以药物控制了他们,这番栽赃或许也成不了。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没有此次栽赃,或许也不会牵连出皇后之前的种种恶事。

  “无妨,好的很快。”景迟道,“荣妃娘娘暂时揽承了六宫的所有事务,听说她不堪劳苦,又病倒了,谢辞已已经赶去侍疾了。”

  景珞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的身后,亦是无限的唏嘘:“宫里头尔虞我诈,最后大抵落得个什么也没有的下场,正所谓机关算尽却误了卿卿性命,皇兄,为何他们权欲熏心,要不择手段?”

  景晏扬眸,摸了摸景珞的头,道:“世事无常,谁也可知呢?”

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章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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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伪白月光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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