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的人,是陆沅,对么?”
“是。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景晏的眼神黯然,仿佛是林中踽踽独行却受了伤的兽,冰凉地绝望着,从灵魂深处的哀痛犹若浪潮般,一重又一重地冲刷上来。
他松开了孟蘅,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心底的冷涩如植根在虬曲枝干上的苍厚青苔,带着数十年风霜的阴影,缠绕之不去。
“我嫁入王府,说是上京城里人人乐道的笑话,那又如何呢?世间女子能嫁与心中所想之人,本就少矣,我也本就不求什么举案齐眉,做好一个妻子的分内之事,其余同我无关。”
“种梨花吧,我喜欢梨花,有道是,梨花雪压枝,莺啭柳如丝。”
“若说不委屈,自然都是假的。”
“殿下莫要老是皱着眉头,不好。”
……
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谩悲凉,岁冉冉,蕣华潜改衰容。
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
他稍稍顿了顿,用着甚是考究的语气缓缓问道:“那你告诉本王,你知晓他殁在了战场的时候,你是作何打算的?”
孟蘅苦着一笑,淡淡回应道:“那时候我已答应了祖母,要好好活着,左不过待祖母寿终正寝,我便常伴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景晏身形震了震,却仍是忍着酸楚,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当初奋不顾身地冲进豹群之间救我,又是为何?”
按照时间算,那时候的她,还未想到要报仇。
孟蘅将柔软的目光挪到景晏清冷的眉眼间,似喃喃自语,又似在回答他的话:“若我再不出手,那只熊的爪子怕是要抓伤你的眼了……”
若是身边唯一像他的人都没有了,她还拿什么去惦念啊……
好,很好。
孟蘅啊孟蘅,从头到尾,我便是你的替身,任由你把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感情全数放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可笑的容器,还将自己利用得一干二净,等到现在,大仇得报,又和盘托出,连一丝的遮掩都不屑给予……
果真是防不胜防,无情至极。
与她相处的数个夫妻岁月,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竟都是带上了那个男人的色彩……
“是我利用你在先。”孟蘅蓦地开口,承认得坦荡,承认得干脆,柔清的眼眸闪烁着异常的坚定,“要杀要剐,随你处置,但是还请殿下不要迁怒于旁人。”
“你想我怎么处置?杀了你?还是剐了你?”景晏倒吸一口凉气,眉间的阴骘更甚,他执住孟蘅的手腕,掐得她白皙的皮肤通红,“从一开始,你便在本王身上布了个大局,是不是?
那日初见,你便把我成了那个人的替身,那汲汲的目光里,全都是他的影子,你把我当成了对他的念想,当你得知那人的死因有疑之际,你便想要替他报仇,可是你一介女子又不曾在上京有过根基,如何能报仇?
所以你便想到了我,我这个皇三子,这个一向被文家视为眼中钉之人,若是能成功嫁与我,你便是叡王妃,身份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权力已是如此,于是你便一边倾注你对那个人所有的亏欠与爱到本王的身上,一边利用叡王妃的身份和我的权力去查探那个人的死因,用我的手,替那个人报仇。
你不惜名节,也要与江湖上的人扯不干净,就为了替那个人报仇不是么?
后来,你得知了文家的毒手,便有了矛头,对我万般好千般好,即便把你当做旁人替身,你也甘之如饴,其实根本不是奢望我能对你如何,你只赌着,赌着文家与景昶谋逆,因而你在小香榭阁故意激将景昶,这才推动了肃王谋逆的行动,又赌着父皇必不会将大任交于景昶,那日你舍身去救父皇,究竟是心里有了半分悔恨,还是全了你对我的一丝情义?
不,孟蘅,你的眼中没有一丝情义,一丝都没有。
冷血之极,缜密之极。
你做到了,步步为营,丝丝不漏,你全了你对他的情义。”
孟蘅低垂着眼,漠然无答。
就是她这般默不作声,索然无关的态度,才最是叫人愤懑厌恶。
是不是除了那个人,这世间其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爱那个人,那个死人。
周遭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静,一切好像数九腊月,结了寒冰,甚至连着心也冻住了。
景晏沉寂良久,才缓缓开口,冰冷到窒息:“孟蘅,原来从头到尾,本王便是你的一颗棋子,任你摆布,任你利用……”
甚至还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孟蘅,你真狠。
你果真,下的一手好棋。
杀人诛心。
你对那个死人一往情深至死不渝,那他又算什么?一个笑话,一颗棋子?
什么都不是!
“孟蘅,你好狠!”
孟蘅的泪无可止歇地滚落下来,似乎在顷刻间把整个人烫穿,她哀凉道:“殿下若是觉得不解气,杀了我便是。”
说罢,便断然合上了双眸。
“你想死?”景晏忽而无声冷笑出来,笑得那样阴恻可怖,沉寂中有几乎淡漠不可见的荒凉,仿佛冬日里第一层霜降,悄然无声地落了下来,死死地遮挡住了所有阴蔽。
想让本王亲手杀了你,要你愧疚之心得以解脱后,再同地下的陆沅双宿双飞?
孟蘅,你做梦,你做梦!
“本王不会让你死的,生生世世,你都得是本王的人,只要有本王在,你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再在一起,永远!”
景晏的几近癫狂的声音从头顶垂落,带着几许愠怒苦痛的余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令人绝望。
孟蘅颓然瘫坐在地上,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动弹不得,她抵着地上的冰凉刺骨,望着掉落在手背上的泪珠,无声无息地笑了。
犹若还在梦中一般,他低声细细地哄着,在她耳畔道:“阿蘅,以后不会再有这些是是非非了……”
“你若喜欢,我们便常常来吃,定叫你吃得尽兴。”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不合时宜,不合心境的东西,自然是用不得。”
“殿下,倘若我有朝一日犯了错,是不是你也会同往日的陛下一般,再也不愿见到我了呢?”
“不会,不论你犯什么样的错,都有我护在你面前。”
“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可不要叫什么人将我忽悠走了——”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
景晏扬手离去,冷骘地盯着庭院间颓败的梨树,扎眼得很,心中恨意澎湃而起:“贺行衣,给本王去把院子里的那棵梨树伐了!连根拔起,寸土都不留!”
孟蘅只瞥了那梨花树一眼,心下疼得一绞,独自抿了抿唇,也不作任何声。
这庭院中的梨花树,本就是他所种下,如今拔起又何妨?
末了,孟蘅听着景晏似颠似狂的怒斥声,在外院冷道:“从今日起,王妃禁足毓秀阁,非本王允,不得踏出一步!”
云舒刚想跑进来问,便被门外的人死死拦住,一推二搡的,几个侍卫也毫不留情,大打出手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舒云里雾里,她握紧了手中的利刃,奋然动手。
“云舒,云舒!”孟蘅意识到不对劲,跑到窗边盯着。
云舒寡不敌众,负着伤被牢牢拿下。
“你们放开云舒,不要伤害她,不要,放开她!”孟蘅拼了命将眼中的泪塞了回去,胡乱地纠葛命令道,云舒的臂膀簌簌地流着血,那一抹殷红如火烧云般灼眼,直直逼得孟蘅大吼大叫。
“王妃娘娘,得罪了,叡王殿下有令,自即日起,谁也不得来看您,请谅在下恕难从命!”
那侍卫似并不领情,一动不动地掐住云舒的脖颈。
不要,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伤害她!
孟蘅的脑中一片混乱,唯有一嘹亮的念头贯彻在其间,她死死地拽住门窗上的槛边,道:“云舒,不要管我,快走,不要管我,你走!”
孟蘅焦灼地看着悬挂在云舒脖颈几寸处的雪亮剑刃,愤然大喊道:“你们若是伤了云舒一根汗毛,我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云舒万分心疼地看了孟蘅一眼,瞄准架在两旁人的松懈时机,一抬腕,反手将那几人打落,跳上墙檐飞了出去。
见云舒负伤离开,孟蘅才浑噩地瘫坐在地上,胸腔前的一颗心痛的都快要脱落出来般。
她不愿再失去任何人了,不愿。
孟蘅就这么被拘在毓秀阁里,连庭院都出不去,几个侍卫牢牢严密地守卫在门口,景晏撤去了所有的侍婢丫鬟,唯有锦绣日日送饭来,她每每来时皆是哭着鼻子,像个活脱脱的泪人般,她多次磕头求着景晏未果,她更不明白,景晏到底生了什么大气,叫他如此恨绝,孟蘅只淡然地告诉了她缘由。
“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值得么?”锦绣隔着墙,呜咽的声如丝如缕,断断续续。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有的只是情不情愿,我不后悔。”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仍然要选择为陆沅报仇,不惜一切代价,扳倒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