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提着灯笼的婢女见到景晏,依礼福了福身子:“奴婢参见叡王殿下。”
“你是后院的人?”
“回殿下,奴婢是,以前孙小姐未出府时,奴婢也在梨落居后院伺候。”婢女年貌稍长,比往来的丫鬟气韵都稳重几分,景晏抬首,似有所思。
梨落居,是孟蘅未出阁闺房的名字。
景晏踱步几下,踏入梨落居。
之前陪着阿常解决斑疹的时候,在这里小住过两夜。
那时候都被紧张绷紧了弦,未曾好好一一看过孟蘅未出阁时住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梨落居不大,只是一出一进的小院室,庭前栽种着此刻早已堆满霜雪的梨花树,槎桠错综间,仿佛可见四月芳菲天时,梨花盛开,姿态千妍百丽的模样。入内景晏自是熟悉,除了比叡王府里的毓秀阁小一些,朝向不一致些,其他全无二致。
“你家小姐未出阁时,都爱干些什么?”景晏摸了摸铜镜,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禀殿下,小姐一般足不出户,刚来上京城时,连庭院都不出来,后来外头栽了梨花树,她才愿意偶尔出来乘凉绣花。”
“哦?她的性子这样闷?”景晏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孟蘅在叡王府里成日把自己关在里头,是因为生疏,没想到在家里也是如此。
这样闷乎乎的人,性子果然呆呆的。
景晏抬眸注意到锦匣后头有个藏掖着紧密的长匣,伸手拨弄了一下,未曾在这长匣骤然从上头摔了下来,径直砸到了地上,裂开。
那婢女神色一惊,赶忙蹲在地上细细查看,道:“这是小姐最宝贝的东西,除了小姐自己,谁都碰不得的!”
哦?
景晏轻轻将长匣从地上拿起,左右看顾了一番,道:“没事,等阿蘅回来了,我同她说便是。”
婢女欲言又止,随即道:“殿下可要喝茶?奴婢去倒。”
景晏凝眸看着怀中的长匣,点了点头。
那婢女见房中并未茶水,便去了外头拿水壶。
景晏摸了摸这长匣,中间开口处本有一铜锁,边角早已生锈腐朽,想来是被打开关闭了太多次。
这里头究竟是什么,让孟蘅这样舍不得?
鬼使神差,景晏将长匣打开,露出一幅卷轴。
看起来有些岁月的卷轴。
景晏轻轻擦拭了一番,一目瞬间定格在那卷轴中的画面,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浑身如卧冰上。
卷轴之上,画的是一个剑眉星目,一身玄青锦袍的男子,他的眉眼深深,若劲松坚韧却又饱含柔情,腰间虽佩剑,手中却拿着一簇皎洁盛开的梨花,言笑晏晏,宛若游龙。
那眉眼像极了自己,却不是自己。
只那一刹,景晏下意识地抬颚望了望铜镜前的自己,惶惑地打量着卷轴中的人。
目光最后款款落在了画卷末端,上盖印着一方红字:晋阳侯府。
晋阳侯,陆家。
景晏搜寻着脑中与晋阳侯有关的一切,蒙昧混沌的脑海里毋地想起一人——
陆沅。
那个年少为国捐躯的晋阳小侯爷,长河一役时的先锋。
是他么?
景晏直愣愣瞪着,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怦怦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却被一层飘忽不定的迷蒙给暂时压了下去。
紧跟着画卷掉落的,是一叠信笺,白纸黑字,字字分明。
古人常作梨花词,可怜下笔成俗。予试作一篇,寄予陆郎有知。床帐眠起时,小梨深深,道不尽思量难平。弦外声如破竹,夫亡故魂魄何辜?棠心惊破,多少春情意,流水风吹去。千行泪肠断,无人堪寄思念来。
景晏眸冷若霜,颤颤地拾起来,似要将这一番信笺看出血来。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陆郎读。
孟蘅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只从书面之中便可窥见,孟蘅写时笔力渐弱无力,断断续续,有泪痕着洇其上,把最尾端点滴墨迹晦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乌云,又似绽放的黑梅一般,横亘在景晏的心上。
陆沅……陆郎……
这一叠厚厚的信笺,仿佛每一处落笔,都像是冰冷的利刃,准备着时刻刺穿他的心肺。
陆郎,陆郎,真是好亲密的称呼。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景晏双手无力一送,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一丝抽空了,颓然快欲倒下。
“殿下,茶来了……”婢女小心翼翼地将茶水递了过来,却见景晏面色凄白可怖,顿然有些慌了神,谨慎道,“殿下,您怎么了……”
“谁是陆沅?”
他的声音寒颤到了骨子,即便是外头纷飞的大雪,也全然比不上此言的言语中冷寂。
“陆……陆小侯爷?他,他是我们小姐的一个朋友……”婢女忐忑地后退几步,抬头便对上了景晏如同要噬人一般的狠意,双腿一软。
不能,她不能让叡王殿下知道陆小侯爷。
只片刻,景晏拿起长匣里的东西便夺门而出,一骑绝尘而去。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陆郎读。
好个相思意已深,故要陆郎读!
孟蘅回到叡王府时,整个王府的气氛骤然阴沉沉了起来,贺行衣似早已掐准了点般,等孟蘅一下马车便上前道:“王妃娘娘,殿下在毓秀阁里等您。”
“等我?”孟蘅有些诧异,她刚刚从云锦坊回来,挑了几匹上好的缎子,想给阿常做一身新衣服。
“是,您还是赶快过去看看,殿下好像心思不对。”
孟蘅内心一惑,拍了拍肩上的雪便往毓秀阁里走。
可是朝政上遇到了什么不顺?
孟蘅心头暗暗地想着,推开了毓秀阁的门。
彼时天已逐渐暗了下来,偌大的房中却没有一丝灯火,景晏笔挺的身子立在窗前,暗角昏沉的天边透过最后一丝光线,将他的背影映入了房里,显得那样深邃苍凉。
孟蘅轻轻嗤了声,道:“殿下怎么不点灯?”
景晏没有说话,亦没有回应。
孟蘅见他窗户大开着吹冷风,便拿起榻上的狐裘披风,走到他身旁道:“殿下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便同我讲讲好了,别折腾自己的身子。”
景晏侧了侧身子,表示抗拒。
孟蘅扬起的手在空中一滞,目光诧异地看着景晏。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孟蘅眉心剧烈地跳动着,神色渐渐僵硬。
“孟蘅。”他的声音喑哑若撕裂的棉絮,低沉而阴恻。
“我……我在……”
“陆沅是谁?”
孟蘅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神色剧变,在听到这个名字是从景晏的口中说出来时肩膀微微一震,整个人顿时怔在了当地,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仰头迫视着景晏,愣愣地反问:“殿下怎么知道他的?”
景晏不答,他转过身来,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此刻阴翳的面容,他徐徐将灯点了起来,整个房中恍然若白昼,所有混乱的光线都瞬间凝聚在彼此的身上。
当孟蘅看到景晏搁置在一旁的卷轴上,露出的那双熟悉的眉眼之后,目光中瞬然有了庞大不可言说的震惊,电光火石间转过千百个复杂错综的念头,一股寒凉之意迅速侵袭全身,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他看到了,他知道了。
终究,是瞒不住的。
“你说呢?陆夫人。”他几乎收不住唇际的一抹冷笑,讥讽的目光遍寻她的内外,又似在嘲讽自己。
孟蘅心头强压住激烈的挣扎与苦痛,平静道:“既然殿下早已知道,何必再来问我。”
“本王想亲口听你说,亲口听你狡辩。”景晏的声音是寒凉的,与屋外呼啸而过的冷风一样,冻得连呼吸都要凝结,与他面上难掩的悲戚之色相互交织,“你告诉本王,你当初处心积虑地接近本王,是不是因为他?!”
“是。”
“他死了。”景晏冷冷道。
“是,他战死在了沙场,因为文焌,因为文家。”孟蘅的目光浅浅拂过卷轴上陆沅的俊朗面容,有一瞬雪亮的哀恸衰灭。
“所以,你嫁给本王,步步为营,然后利用本王,扳倒文家,是或不是!”景晏径直冲了过来,狠狠地捏住孟蘅的下巴,他的指节在勃然大怒间格格作响。
孟蘅拧了拧眉,下颌好像有将被捏碎的裂痛,仿佛能听到骨骼裂开的声音。
“不是。”孟蘅唇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柔和浅笑,眼波痴恋,却又寂灭如死灰,“我本不知道陆沅的死是另有原因,我本以为,他是因公殉职的。祖母为了我,便带我离开了晋阳城,来了上京。我初见你时,你的眉眼同他太相似,所以,我将你当成了他,对不起。”
在得知陆沅去世后的日子里,她万念俱灰,度日如年。
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她有无数次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可惜她没有。
因为祖母,因为孟家。
“围猎之后,我知道了陆沅的死是有人所为,所以我便想帮他报仇。”
孟蘅泰然地吐出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与她无关紧要般平和,“在大婚前夕,文絮如来告诉我,说我像极了秦桑,那时我才知道,你娶我,是因为秦桑。”
所以,她从来不为自己吃醋,不论是谁在自己身边,她都无所谓,因为她根本就不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