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家?端木鸿?”景晏有些诧异。
“怎么会是他们?”孟蘅犹疑片刻,有些忐忑,“我觉得不像是他们家所为……”
因为陆沅的事情,端木家一直都对孟家格外友好照顾。
“是谁,是谁要害我的儿子!”杜若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的身后,她右手扶着柱沿,左手按在心口,连续几日的未眠叫她面目苍白、嘴唇发紫,她讪讪地摇头,几绺鬓发散乱在耳边,一双清莹疲倦的妙目中唯有深深的恐惧,接连交织着恨意。
“若薇……”
没等孟蘅反应过来,杜若薇一把将孟蘅手中的小衣夺了过去,拼了命地瞪大了双眼,几欲要从中挖出什么东西来,她颤颤道:“是谁,阿蘅,告诉我,是谁要害我的阿常!”
“若薇!”孟朗一个箭步地冲了过来,将她手中的小衣踢开,道,“这小衣多半是罪魁祸首,你要当心些,莫要自己中了那贼人的毒计!”
李太医匆匆过来,用着银针探了探小衣上的污渍,最后确定道:“回禀殿下,这小衣之上的污渍,是血迹,虽然干涸已久,痕迹已浅,但是若是孩童穿上,贴近肌肤,不出三日,必然得疾。”
回过神来时,孟朗早已面容惊骇,眼底有沉沉的杀意凛冽,压抑不发。
良久,杜若薇颓废了身子,扑在孟朗怀中失声恸哭,“我杜若薇这一辈子没有做过恶事,为何偏偏要我的儿子受这样的磨难!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狠毒,这样不择手段!”
“若薇,我觉着阿常身边的乳母嬷嬷什么的,是该换一批了。”孟蘅认真道,心底的胆颤亦然未恢复。
若是那歹人的毒计得逞了,阿常出了事,不但是毁掉了杜若薇,更是毁掉了半个孟家。
好狠的心,竟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下得去手!
孟老太太从房中幽幽转了出来,拄着拐杖,早已听到了外头事情的缘由,气得怒火攻心:“把那些人都带过来,给我好好查,一个都不许落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不知死活地敢动我的小重孙!”
片刻,这几日来所有近身照顾过阿常的乳母丫鬟嬷嬷都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耷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孟老太太搬来了椅子坐在庭院正中央,她将那小衣狠狠地甩在她们的身边,竖着眉呵斥道:“说,你们有谁知道这个的来历!”
最为年长的嬷嬷斜了一眼地上的小衣,瑟缩道:“老夫人,这小衣不是端木家送来的满月贺礼么,奴婢见图案可爱,用料也是上好的素锦,所以就没多仔细瞧,奴婢知错,奴婢该死!”
孟老太太冷哼一声,这些伎俩瞒不过她的眼睛,只道:“你说的没错,可是端木家送来的礼中,并无孩童小衣这一样!可见是有人鱼目混珠,刻意为之——说,这小衣最先出现在了谁的手里?”
底下一片死寂,全数都埋头不作声。
“不说?”孟老太太拐杖轻轻点地,用着云淡风轻的语气傲然道,“那就全部拖出去,乱棍打死!”
底下顿然惊恸了起来,连连求饶表清白。
在高低起伏不断的求饶声中,孟蘅听得了一个女子嘶哑如裂帛一般的声音,细如蚊蚋道:“这小衣……好像,好像是邹嬷嬷最先拿出来的……”
孟老太太一顿,如鹰隼的目光扫过堂下的数人,呼喝道:“邹嬷嬷,人呢?人呢?”
无人回应。
“前日她说身子不爽,回家探亲去了。”
“可是孟府这几日戒备森严,她如何出得去?”孟蘅问道。
孟老太太轻轻一哂,大体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嘴边绽出一丝冰冷如刀锋的果决,道:“怕是东窗事发,早早地一走了之了!至于为何能出得去,她有的是法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自然没有无破绽的防备。”
杜若薇切了切齿,怒道:“定要抓住她,将她扒皮抽筋!”
她的声音低弱却铿锵,似沙沙的刀片刮在光洁的肌肤上,有彻骨的森冷溢于言表。
女子虽弱,为母则刚,即便是静若秋水的杜若薇,一遇到孩子的问题,也不由得狠辣起来。
不怕是邹嬷嬷一人所为,就怕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孟道章得知后,不由得也沉下眸子,眼下孟府的护卫不便出去搜寻,他便拜托了景晏的随行护卫前去搜查。
半盏茶的功夫,贺行衣邃又带上了一名玄甲军的侍卫,跪在了众人面前。
“老夫人,邹嬷嬷就是由他放走的。”
院外风声簌簌,吹动枯叶的碎裂之声,秋霜层层覆盖,更显庭院深深。
孟老太太目光偏及景晏,意在询问。
玄甲军是景晏带来的人,理应是没问题的。
不待景晏回答,贺行衣便率尔道:“这个人同邹嬷嬷是姨表关系。”
“既然是在孟府犯的事,本王就全权交给孟老太太您做主。”景晏徐徐道,淡然地睨了一眼跪在下边的人,继而道,“自他犯事之日起,便已经不配为玄甲军之人。”
“是你放了邹嬷嬷?”
侍卫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很是年轻,黝黑的脸颊之上满是坚毅不屈的神色,振振有词道:“是又如何?你们孟府与我家结的仇,就算我不报,也会有其他人来报,你们就等着吧!”
孟老太太轻哼一声,幽幽的眼眸里蕴藉着鄙夷的笑容,“既然你供认不讳,老身便赐你家里人,一个痛快。”
侍卫合上了双眸,静静地等待死亡。
“不,你误会了。老身赐的,是你家里人一个痛快,你,老身要慢慢留着,来人呐,将他拖下去,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再将这件小衣,赐给他的家人!”
孟老太太脖前挂着一串檀色的佛珠,手腕上串的是玛瑙,一派慈祥和蔼之意,可语中的森森之意与她的装束有着天壤之别,她冰凉果决的话如铜钉砸地,字字钉入所有人的耳中。
就连孟蘅也始料未及,祖母狠辣起来,竟能冷酷如斯。
不够转念一想,祖母她从前陪着先太后在宫中,自然是见过了不少大风大浪,只不过是这些年来过得安逸稳健,对他们这些小辈慈眉善目而已。
侍卫瞠目结舌,被捂着口鼻拉了下去。
铅云低垂,阴暗欲雨,沉暗的云霏遮蔽住了庭院的光亮,不过半个时辰便下起了指甲大小的雪珠子,凉意骤袭,兼着细细的雨丝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听得久了,绵绵地仿佛能抽走人全部的力气。
杜若薇如珍宝般紧紧抱住怀中劫后余生的如常,泪如雨下。
景晏派了兵四处寻邹嬷嬷的踪迹不得,怕是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这个所谓的“侄子”给她顶罪。
那个帮凶侍卫的亲眷家中只有他年长些许,却守了寡的姐姐,她被带到孟府跟前时还不忘叫骂,如同市井泼妇一般,听这侍卫的姐姐所言,她的夫婿应是文家人,后连坐被杀,这才将恨意都引到了孟府的身上,对着孟家人就是一阵污言秽语的辱骂,孟老太太只轻轻蹙了蹙眉,将这带满了斑疹病毒的小衣塞入了那侍卫姐姐的嘴里,叫她同侍卫一起,关在孟府的柴房里,不日自生自灭了。
这事情就这么草草地了了,阿常的身子在众太医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好转起来,虽然时不时会发一些低烧,但以药石服下,便无大碍了。
紧接着便是年下了,上京城连连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忽地在这一日通彻清明,从窗外望去满眼是银妆素裹的苍茫大地,丛丛林木积着指余厚的冰棱凝成水晶柱,如冰晶琼林一般,依次错落在街道两旁,更在街道两旁的明红灯火下折射出格外雪亮光芒,恍若琉璃。
家家户户燃起了炭火煤炉,暖意馨香。
景晏从马车上下来,踩着雪留下一排脚印,进府四处一看,见孟蘅不在,便问道:“王妃呢?”
顾伯停下手中的活,道:“奴才不知道,方才还在这儿的呢,好像跟云舒姑娘一起出去了。”
景晏心念一动,想到如常的身子最近反反复复的,她时常放心不下,常常跑去看。
应当是去孟府了。
外头冬雪绵绵,景晏的笑意清淡如六棱雪花,道:“本王去去就来。”
到孟府时,杜若薇正坐在亭间,拿着拨浪鼓逗弄着襁褓中的阿常,见景晏只身来此,便抱起阿常迎了过来,“叡王殿下,怎么有空来孟府?”
“我来寻阿蘅,她不在这里么?”
杜若薇略微诧异了一下,道:“阿蘅她现在不在这里,应当外出去给阿常挑做衣服的布料去了,她这个姑姑当得,比谁都称职。”
景晏抬手逗了逗长得虎头虎脑的阿常,道:“也罢,我在这边等等便是。”
忽地阿常啼哭了起来,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杜若薇连连哄了哄,尴尬地对着景晏道:“应声饿着了,我抱下去喂奶。”
漫天霜雪,独留景晏一人玄青披风垂地,如苍柏之树茕茕独立,他邃往后院走去,边走边欣赏这孟府风光。
先前来时,还未好好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