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晏清笑一声,将孟蘅的鞋袜重新穿好,在她面前蹲下,道:“上来,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减免本王在叡王妃心中的账呢?”
孟蘅趴了上去,环抱住景晏的脖颈,贴着他的耳朵认真道:“看本王妃的心情——”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去。
忽地转角转出一个丫鬟,眼神惊惶地迎面撞上景晏,景晏往后退了几步,抬眸看着她。
“怎么回事?”
“叡王殿下——”丫鬟跪了跪,随后看向景晏身上的孟蘅,着急道,“小姐,不好了,小公子发烧了!”
孟蘅一怵,赶忙从景晏背后下来,二人一同往房中赶去。
“小公子先是吐奶吐得不行,然后就开始发烧,一直哭闹个不停。”丫鬟边走边道。
孟蘅踏进房中,见摇篮里的如常啼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甚至还有些幽微的景况,杜若薇面色变得雪白如纸,无半分血色,她直勾勾地盯着阿常小小的身子,眼中尽是灼急,孟蘅上前安抚道:“没事,别怕,找大夫了么?”
“找了找了。”一旁的乳母亦然攥死了绢子,眸子焦锲。
大夫顷刻便被人带了进来,细细诊脉后才道:“依照在下看,好像是小儿湿疹。”
孟蘅掀了掀阿常襁褓之下的皮肤,顿然起了一颗颗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疹子,却不像惯例的通红,却是白黄相间的,远远瞧起来好似没有那么惹眼。
“都是我的不是,早晨起来检查小公子身体时,就发现他背后有几颗,奴婢以为是什么娘胎里带着的痕迹,便没注意,都是奴婢的不是!”乳母连忙跪下请罪,满面自责。
“先别急着怪罪请罪。”孟朗拂袖道,“大夫,如何诊治?”
大夫眯了眯眼,犹疑道:“请恕在下才疏学浅,小公子的病似小儿湿疹却又不那么相似,在下一时间还不能拿主意,若是贸然用药,怕是会适得其反。”
“那便唤宫里的太医来。”景晏从旁轻轻道,声音却是无比轻重,仿佛给了周遭人一记重锤,他抬手吩咐了贺行衣,拿了他的令牌快马加鞭地往宫里赶,不一会儿贺行衣便将宫里的李太医带了过来。
“这位李太医是儿科圣手,想来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难题。”孟蘅从旁介绍道。
李太已医年过花甲,却鹤发精神,目光凿凿若炬,他轻轻往里头一探,随即将随身携带的银针袋打开,挑出一根最纤细的银针悠悠往阿常颅顶没入,几欲施加几分,忽地阿常便开始骤然大哭起来,声音洪亮不少。
“阿常,阿常!”杜若薇慌了心神,不忍见阿常受难的模样,早已别过头去,含着泪埋在孟朗怀中。
“会没事的,若薇。”孟朗一面顾着杜若薇,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摇篮中的动静。
几个大夫御医会诊了好半晌,一直折腾到了晚上,宾客被孟道章一道应和了去,孟老夫人同孟蘅一起坐在房中等候着御医诊治的结果。
其间阿常反复吐奶重新发烧了好几回,从旁伺候的人须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刻都不能松懈,随后李太医徐徐从屏风间绕了出来,面带肃色道:“小公子多由热郁阳明,迫及营血而发於肌肤。他身上的斑经过几个时辰的沉淀,其形如粟米,色红或紫,高出於皮肤之上,抚之碍手,依照微臣来看,小公子得的,得的,好似是斑疹……”
斑疹!
原发于蜀地恶寒中的斑疹!
是当时险些要了大半个大周军营将士们命的恶疾!
杜若薇一听,整个腿毋地软了下去,几欲晕厥。
“什么,刚刚不是说是湿疹么?!”杜若薇倚在孟朗身上,说话间唇齿因寒冷而微微颤抖,她不敢相信,更不敢往里头探。
景晏忽地想到了什么,脸上骤然失去所有血色,一个箭步上前,翻过孟蘅的手,眉目间有难掩的惊惶忧惧,低喝道:“阿常身上有没有破裂的疹子,你有没有碰到?!”
孟蘅觉着有些失态,便连连摇了摇头:“我没有,殿下。”
“此病传染性极强,幸而小公子身上并未有破裂的伤口,还请叡王殿下速速将府中诸人隔离,包括那些宾客,切勿离开……”
景晏点了点头,令贺行衣传令玄甲军前来,个个以薄纱覆面,将孟府团团围了起来。
“除却必要留在小公子身边贴身照顾的几人外,还请各位分开熏艾服药,以免传染。”李太医道。
“我不走。”杜若薇上前紧紧攥住阿常小小的手,坚定道,“阿常是我的儿,我不走,哪里也不去。”
她回头看了看孟朗,道:“你会支持我的,对么?”
孟朗眸底布满了血红丝,有难以言喻的踌躇伤痛,最后走上前来,道:“我们一起照顾阿常。”
“表兄,若薇……”孟蘅被架到了门外熏艾,她看着二人执着的模样,也不愿劝,只得叹息摇头。
半晌,外头又来了几个宫中的御医,个个包裹严实,面容肃然。
“有劳几位了,有劳了!”孟道章频频作揖道,领着御医往房中走。
阿常所在的房间被侍卫包围着,每隔一段时间便里里外外地熏艾,府中上下的所有接触过小公子的人都以烧酒焚香涤身,孟蘅亦不例外,整个孟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景晏下令,只许进不许出。
“很久没回来了。”孟蘅回到自己出阁前的闺房,依旧齐齐整整,如她未出阁时的摆设一致,她和景晏因小公子斑疹的问题,出不了府,只得在孟府过夜。
景晏环视打量了一番,静静含笑,道:“这地方看着眼熟得很。”
“因为和毓秀阁里的摆设几乎是复刻而成。”孟蘅坦然道,只不过她在孟府的居所朝西南,毓秀阁朝正南,方向略有不同而已。
“今夜怕是要委屈叡王殿下和我挤一挤了。”孟蘅目光落到她未出阁时的那一方小天地,不由得微微怅然。
景晏看出她心中忧虑,便宽慰道:“斑疹我在军营中也曾遇到过,并不难治,阿常虽然尚在襁褓,但是发现得及时,几位太医共同会诊,我想痊愈的希望很大,不必太过担心。”
她担心,她担忧得很紧。
“这孩子出生时便难产,历经折磨才出世,如今刚满月却遇到了这遭大劫,真不知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天灾还是人祸,尚不得知。”景晏忽地道。
孟蘅脑子嗡地一闪,耳旁似有风吹过,激得背脊一片冰凉,景晏的神色惊得孟蘅背上涔涔冷汗,骇然道:“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人祸?人为?
“斑疹早在多年前军营之中发过病,随军的几个将士一一感染后身亡,斑疹感染的缘由多是触碰斑疹伤口所致,为了控制斑疹不再流窜,我和当时的几个将领商量着将感染身死的所有将士尸身尽数焚毁,后得了大夫研制的解药才免于祸患,可——未必没有有心之人,趁机加害。”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要对付孟家?”孟蘅灼灼的目光里尽是寒意。
景晏凝眉,邃道:“我已经命人去查接触过阿常的所有人的身份、来历,我但愿希望,是天灾而已。”
究竟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将脏手伸到孟府来!
“若是人为,我定要查个清楚!”孟蘅咬着牙愤懑道。
景晏叹了口气,摸了摸孟蘅的头,道:“这些肮脏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交给我便是。”
茫茫大雪滚滚而至,当空乱舞,偶尔有飞落进窗内的,不过一瞬,便瑟瑟地化为一粒粒冰凉的水珠,室内始终灯火通明,不曾偃息。
一连三日,杜若薇和孟朗都足不出房,殚精竭虑地照顾着他们的孩子,半夜偶尔发起了高烧迟迟不退,她便将自己的一双手浸在寒冬腊月浣过的水里,冻得青紫了再给阿常降温。
周遭人都劝她,不要疯魔,可是唯有她自己才懂,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的儿子,如今病危,是怎么样一种心境。
终于,阿常的病终是稳定了下来。
皇天庇佑,孟府无一人感染,全府上下稳健无虞。
“殿下,查到了。”
彼时孟蘅与景晏刚刚从阿常的房中出来,小家伙已经能吃能笑,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止不住地怜爱。
孟蘅回头看了一眼许多日不曾睡过好觉的孟朗夫妇,想着还是先不要他们知晓,便同景晏去外头听贺行衣的调查结果。
“说,本王听着。”
贺行衣从中拿出一个小衣,是从前几日从阿常身上换下来的,孟老夫人命人全部焚烧,但是贺行衣留了一件。
“这是小公子发病前一日穿得衣裳。”
孟蘅隔着几块素布细细端详着,不由得面色一惊。
那乳白色小衣乍然看着无虞,但在其中缝隙边缘,显然有几块不可名状的污垢停留在内,虽然痕迹极淡,平常会误以为是什么未洗涤干净的污渍,可倘若伺候的人稍微仔细讲究些,也断断不会让这有瑕疵的小衣给阿常穿上。
“这是什么?”孟蘅指着那小衣上的污渍问道,“如此说来,阿常的病就是这么来的?”
贺行衣点点头,“据在下所查,这小衣是端木家特地送来给小公子的满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