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不住了,好难受。
孟蘅再度醒来时,已身在梨落居,熟悉的幔帐下是阿胶交杂着中草药的涩味。
“这瘴毒可解么?”孟老太太望着躺在病榻之上不省人事的孟蘅,悄悄拉着李太医问道。
李太医颇为为难,道:“此瘴毒极为罕见,是微臣生平头一次遇见,的确难解,只不过孟蘅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方才微臣为她诊脉时见她脉象还算平和,相信不日便能醒来。”
“那阿蘅体内的瘴气,是不是就去不了了?”一旁的杜若薇拿了碗参汤来给孟老太太。
“这……微臣无能,医术有限,不敢擅自下定论。不过依微臣往日经验来看,小姐若能悉心调养排毒,或许有效。”
“阿蘅也是,竟真的就去了那奇峋峰!”孟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明明已经答应了孟蘅,会派人去取,可是她却执意孤身前去,若非孟家人搜寻到奇峋峰,此刻的孟蘅还有没有性命回来,还是后话!
“祖母,阿蘅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会没事的。”杜若薇安抚着孟老太太,担忧地望向朝榻上的孟蘅。
说罢,孟老太太同杜若薇又往外头走去。
孟蘅邃醒来,起身道:“多谢李太医。”
“您这样瞒着孟老夫人,恐怕瞒不了多久。”李太医为难道。
这瘴毒攻入心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无妨,李太医你尽力就好,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叫他们担心,所以还请您多帮我隐瞒些,照例开药便是。”
孟蘅轻轻咳了几声,面上的青白遮不住的憔悴。
“您日后定要按时服用药物,悉心调养身体,不得随意郁结气闷,此瘴毒怕是要留在您的身体里良久了,会影响您的面色与身体,需要好好调理,片刻都马虎不得的!”李太医满目悯色,温言劝慰着。
孟蘅点了点头,只问道:“景晏呢,他怎么样了?”
“断骨草有续骨重生之效,叡王殿下如今已经转醒,好生歇息后定能恢复如初。”
听李太医一言,孟蘅一直吊着的心才始然落下,目送着李太医离开。
他能恢复如初,也不枉她此行了。
这几日来,景晏的臂膀手腕已能行动灵活了,谢辞已与景珞担心他,便暂时小住在了叡王府。
景珞端来了一碗熬得浓浓的参汤,递到景晏口边,叮嘱道:“这参汤是宫里特地命人送来的,皇兄你可要全部喝掉,一滴不剩。”
景晏端起来,犹豫道:“成日喝这参汤,倒是没见任何起色。”
“哪有!皇兄你几日前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如今生龙活虎的,这碗参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景珞催促着,让景晏一饮而尽。
一旁的谢辞已拿了朝堂最近的奏折念给景晏听,他虽然手已经好得很快,但是还不能提笔写字,朝中大事索性就由谢辞已端来说给他听,再由他决断。
“也难为了李太医,断骨草都给你寻的来了。”谢辞已道。
景珞收了参汤,转而接话:“这叫皇兄命不该绝,必有后福。”
景晏一听,有些失笑,这哪里像是他的小妹景珞能说出来的话,调侃道:“你不是最不信什么神佛的么?怎么还说起来了?”
景珞叹了口气,煞有介事道:“这还不是因为嫂嫂么,她日日在城外施粥,城外的难民都将她当做了活菩萨,就连被瓦拉人掳去了也是有惊无险……说来也是奇怪,这些瓦拉人是怎么知道孟蘅的,还掐算时机掐算得这样准。”
蓦地重新提及孟蘅,景晏不由得出了神。
那日她抱着自己哭咽绝望的模样,叫他不由得心头再度一颤,这样狠心的人,也会哭么?
“在你出事之后,我细细地排查过上京城的里里外外,发现东城门往里的几家客栈里有瓦拉人生活过的痕迹,想来这些瓦拉人是扮作外地来的客商,一直混居在上京城中。”谢辞已道。
“东城门?”景晏神色冷然,眸底疑云大起,那是一直都是景迟管辖的范围,“上京城早已戒严,怎么还会有客栈胆敢接纳外地商客?”
“这就不得而知了,景迟带兵里里外外地搜寻过人,但瓦拉小可汗的踪影早已不见,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谢辞已叹息道,目光落到一卷奏折之上。
景晏素来沉静的眸里隐隐蕴了戾气,“若非里应外合,瓦拉人又怎会来去自由?”
不仅能来去自由,就连孟蘅的行踪,都尽在掌握。
“你是说,上京城中有人内应?”谢辞已邃即猜测,“若真如此,此人的位分恐怕还不低,本事不小啊——”
“还有一点。”景晏面色寒凉,“此人挑选了孟蘅下手,居心难测。”
景珞与谢辞已相视一眼,正色道:“不错,若是以阿蘅为诱饵,想要引皇兄您中埋伏,确实是不错的筹谋,可是上京城人人皆知你与阿蘅已经和离,比起阿蘅来,仿佛我这个居住宫外常常撺掇于闹市的小妹更有蛊惑力吧?又有谁人能十分肯定,阿蘅若出事,皇兄你必定要只身前去呢?”
此人不仅知道上京城的一举一动,对孟蘅与景晏的事情,更是了如指掌。
而且此人还极其有可能,与孟蘅结怨,想要一石二鸟。
果真是好计谋,防不胜防。
“贺行衣。”景晏唤来他,吩咐道,“你且去成王府查查,最近二皇兄身边都有何人,切忌不得露出马脚,小心行事。”
谢辞已目送着贺行衣离去,道:“你怀疑是成王殿下身边的人?”
“那人知道,伤了孟蘅,不仅仅是要我涉身险境,更是同整个孟家作对,而东城门又是二皇兄管辖的地方,若是瓦拉人是因为他的疏忽而进入上京城,他难辞其咎,且我们兄弟二人,自会有隔阂产生。”
“真是好歹毒的算计!”景珞愤愤拍了桌子几下,竖眉怒目,转而思忖道,“恨阿蘅,又想要置之皇兄于死地,还想着破坏兄弟之谊的人……莫不是文家党羽?”
谢辞已若有所思,道:“可是文家一党早已于数月前流放的流放,处斩的处斩,上京城中,鲜有这样的人。”
就算有这样的人,又在何处藏身呢?顶着文氏的名头,到哪里都是苟且被人嫌弃,又如何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有人藏匿身份改头换面,一直潜伏在上京伺机报仇,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景晏抬眸对上外头盈盈的日光,略带刺眼,又随即合上。
景晏毋地想到了那日孟府外孙满月宴时,如常发病的事情。
好似冥冥之中,都有人在暗中唆使。
“此事需要多番查探,若是留得此人在上京城中兴风作浪,想必日后定不得安生,你逃过一劫可算还好,可是孟蘅却不知能不能逃过下一劫了……”谢辞已扼腕叹息道。
景珞邃然附和着谢辞已,拼命点头:“是啊是啊,嫂嫂……阿蘅,她只身一人,身边连个保护她的人都没有,谁知道下一次那人会使什么阴招呢?防不胜防。”
一提到孟蘅,景晏便一语不发,眼底沉沉若山海阴晦。
见景晏没什么反应,谢辞已便又道:“不过景晏你也别太过担心,我已经派了人去照看孟蘅了,眼下且先将这个内应给抓出来再说。”
景晏这才有了点反应,微微点了点头。
末了,景珞与谢辞已皆从景晏的房中走了出来。
“我总觉着皇兄心里还是有阿蘅的,为何不承认呢?”景珞没由得地叹道。
“什么叫心里还有啊,这叫根本放不下!他若是活得坦荡,就不会一听到孟蘅被掳走便孤身前去,连大局理智都不顾了,孟蘅亦为了景晏费劲千辛万苦寻来了断骨草,明明都是互相相爱的人,也谁也不肯拉下脸面来,我倒是越来越瞧不明白了……”
景珞拍了拍脑袋,急道:“许是皇兄觉得阿蘅不爱他?!啊,刚刚就应该告诉他,那断骨草是阿蘅特意为皇兄寻来的!”
谢辞已溺笑地点了点景珞的脑袋瓜子,道:“你可知道厚积薄发?眼下还不是时候,等到了合适的机会再跟景晏说,要景晏一瞬间彻底认清自己,那才是事半功倍。”
这一番话瞬间点醒了景珞,她撑着腰道:“那你先前憋着不肯说对我的心意,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什么破‘厚积薄发’的?”
谢辞已面上一尬,连连道:“冤枉啊,我对夫人您的心思,那可谓是天地可鉴,只不过开窍得晚了些,夫人!我是实打实地冤枉啊,我可没有像景晏那样昧着良心!”
景珞并不信他的狡辩,道:“说来也是,你要我伤心了这样久,我可不能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你,若是当初我睁开眼看看其他的公子哥,说不定比现在都要幸福——”
谢辞已哭笑不得,一把搂住景珞的腰,道:“这可由不得你,夫人。你是我的妻,板上钉钉的事情,景晏愿意将他的王妃放出府去,我可不愿,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放开你的,你想都别想!”
二人嬉笑闹着,往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