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成王府侧门,身披银灰外锦袍的男子从旁进入。
成王景迟早早立在正院与内庭衔接的凉亭之中,他一手看茶一手拨弄着棋子,见他前来,立马屏退了左右,便不由得笑道:“你这打扮做派,不像是来商谈要事的,倒像是来要债的。”
“可不就是来要债的么,二皇兄。”景晏上座,执白子与景迟对弈。
墨玉做成的棋子黑白相间地分布在棋盘之上,带着星点的光泽,映衬出二人如玉般的容颜,二人一左一右,一黑一白对坐,皆是气宇轩昂的龙凤之人,此刻眉眼相视,竟在气韵上更多了几分神似。
“说来你我也许久未曾对弈过了,不知眼下你的棋力如何?”景迟将子落定,道。
“还请皇兄不吝赐教。”景晏亦不敢居其下,紧跟着落子。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的性子我了解,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前几日听说弟妹被瓦拉人所掳走,你还受了伤,若不是父皇交代了我外出去,定会来瞧你。”
景晏轩朗着眉目,淡道:“你我之间本就不用说这些,只不过臣弟有一事不明,皇兄你甚少离京外出,眼下又是难民泛滥之时,为何偏偏选择去了?”
景迟的性子他算了解,他并不是一个爱收敛人心,邀功请赏的人。
“说来也巧,本来我是没这个打算的,可是父皇派我去洛阳亦是对流民的另一种安抚,我想着上京城中有几位大人帮衬,出不了乱子,便去了。”
景晏轻轻抿了一口案几上的茶水,徐徐道:“皇兄,可是听从了你身边的‘军师’的建议?”
景迟眼中有零星点点的诧异,转瞬即逝,“你知道?那是我身边的一个知心人,她生的可怜,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我觉得她为人处世颇为特别,又读过书,府中上下的人对她也很是喜欢,便留下了。”
“皇兄。”景晏毋地一停,手中刚要落下的白棋亦跟着凝在了空中,“她的身份来历,当真查无可查?恕臣弟冒昧问一句,皇兄是什么时候收留的这位姑娘?纵然皇兄以往不知,可是眼下臣弟亲自来寻你,皇兄心中也理应有数。”
“阿絮她……应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景迟眼底有狐疑踌躇的目光,有一瞬明朗的光亮从他额间狠狠劈过。
阿絮,文絮如。
当他为她取这个名字时,他清楚地见到了她眼底的惊诧与复杂的神情,那时候的他,将其理解为是激动与意外,可如今想想,却是错漏百出。
去年十一月,正是文家女眷流放的出城的日子。
人人都对文家嗤之以鼻,唯有她沉然以对。
果真是她么?
景晏冷着唇,道:“她叫阿絮?是她同你说的名字,还是?”
“是我替她取得,她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遇到她时,她险些被街头的流氓欺负了,我见她手无寸铁又可怜孱弱,便收了她入了府。”景迟摇了摇头,将茶一口闷入,“她的确能自由出入我的书房……”
“自古人心难测,皇兄,你轻率了。”景晏将白子落定,正正绝杀黑子,“孟朗之妻于未足月时惊胎导致难产,其妻子曾言在大街上遇一神似文絮如的女子,而其幼子满月之日被算计,误穿了带有斑疹的小衣,那邹嬷嬷逃之夭夭,也未必与她没有干系,至于瓦拉小可汗……皇兄,你是聪明人,相信你随手一查便能知道究竟是何人滥用你的权力,或狐假虎威,私放了瓦拉人进来。”
说罢,景晏便把贺行衣从瓦拉人住过客栈处的东西拿了上来。
“这是贺行衣从瓦拉人住过的客栈里,留下的令牌以及往来的书信,你且仔细看看。”
景迟几乎是不敢置信,眼底有深彻的憾然与不解。
这是他府中的令牌,他不会认错。
而那娟秀的字迹斑斑,确确凿凿是她的笔迹,从何处否认?
文絮如,阿絮。
原来是这样么?
她一直在骗自己?利用自己?
勾结外敌暗害胞弟掳走弟妹,这便是他身边的女人?
景迟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淡然地将棋子放回,道:“阿晏,我知道了,这局棋是我输了,你的棋力更胜从前。”
“承让了。”景晏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燕然起身,补充道,“文絮如恨极孟家与我景家,还请皇兄自己定夺,若是她继续兴风作浪,落到我的手里,我绝不手软。”
景晏的声音云淡风轻,渺渺地落入景迟的耳里,似檐角飞扬处的青苔与露滴轻碰,留下淡淡回漪间,蕴藉着一丝凶戾。
景晏走后,景迟久久地盯着那盘对弈后的棋局出神,一动不动,半晌,他抬手收去了令牌与书信,阖眸深思。下人们见况,心思多的,便前去宽慰,可无论是劝他喝茶用膳的还是其他人,都被拦了下来,。
“阿絮,殿下一直在亭子里看棋局,怎么说他都不肯吃饭。”一个侍婢没了法子,便去找文絮如。
彼时文絮如正坐在窗前扫叶,一听情况便赶了过去。
空气中有蕴凉的寒意,即使是春意阑珊,也挡不住时不时的夜里凉风习习。
亭中燃起了袅娜的涎香,好似给景迟都蒙上了一层若即若离的迷蒙。
“殿下——”文絮如的声若莺啭,柔柔动人。
景迟斜睨她一眼,只瞥到她衣角一处,心底万分复杂,有无数理由呼之欲出,却又潸然不知从何说起。
文絮如踱步前来,解下身上的披风为景迟盖上,熟练的动作此刻落在景迟的眼底,却是无法接受的厌恶与抗拒,他身子微微侧了侧,以示距离。
文絮如何其精明谨慎,她先是一愣,随即温然看向棋盘道:“殿下可是因为输了棋而闷闷不乐?若殿下不弃,阿絮来陪您下一局如何?”
“你还会下棋?”
暗幽的夜色朦胧里,文絮如看不太清景迟的神色,她故作娇羞道:“是,不过只会一点点,皮毛而已,殿下不要嫌弃我便是。”
景迟没有说话,文絮如欣然坐到了对面,一般而言,景迟不答便是默认了,她熟练利落地将黑白棋子分拣开,又随即拿了几颗棋子握在手心,道:“殿下,您猜先。”
景迟挪了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
文絮如将手心摊开,正巧是四颗,她怡然道:“殿下先。”
景迟岿然不动,只拿起案几上的茶轻抿一口,道:“琴棋书画,你是样样都会,阿絮,你真是令本王惊喜。”
“殿下过誉了……”
这时景迟才注意到,她着一身百合银花缎袄薄裳,头上别着一只长长的坠珠花流苏,面容秀美清然,有股典雅成韵之风,她朝着景迟嫣然笑着,一派眉目温和良善的模样,景迟内心大恸,一时别过头去,打掉棋盘中的所有棋子,道:“方才景晏来过了。”
“是……是么?可是,可是叡王殿下?您的弟弟?阿絮还未见过叡王殿下呢……”文絮如先是陡然一撼,不知景迟为何突然如此,只很快接话道,“坊间多传言,陛下极为器重叡王殿下,还有意立为太子……”
景迟不再与她多费唇舌,直截了当道:“我是叫你阿絮好,还是叫你原名好,文絮如。”
景迟的话直入刺心般钝打着文絮如的脑尖,她慌了神,咬紧了唇:“殿下,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
景迟冷冷地睨着文絮如,一把攥起她的手腕:“你与瓦拉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文絮如被抓的生疼,她没有想到一向温润的景迟有这般大的力道,她慌不择路,只得一昧装傻道:“我没有,没有,我没有勾结那个什么瓦拉的……殿下,你相信阿絮好不好?阿絮不会这样做的……”
她哭咽着,声音如泣如诉。
景迟哂笑一声,将令牌与书信扔到案几之上,道:“那你且告诉我,这令牌是从何而来?而这字迹又是谁的!文絮如,你何时出府,去了何处,本王一探便知,你还要同本王装傻么?你好大的胆子,竟要害我胞弟,掳我弟妹!”
她来不及定睛看那些字迹令牌什么的,只盈盈落下泪来,拼了命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阿絮自来到您的府中,便视您为家人,我又怎么会害叡王殿下呢?阿絮一心所想的无一不是您啊殿下,殿下!”
景迟将她的下巴拧住,淡漠道:“那好,既然你一口咬定不是文絮如,眼下本王便带你去叡王府,同景晏对峙,如何?”
文絮如大惊失色,几乎是一刹从地上弹起,连连后退道:“不……”
“你承认了,是么?文絮如。”景迟哀悼地闭上了眼。
她万万没料到事情败露地这样快,文絮如内心骨碌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脑中邃然一转,跪下道:“殿下,罪女是欺瞒您,但是罪女真的没有害人之心,文家没落后,罪女不想为奴为婢,这才逃了出来,罪女一心向善了,真的,这些事情都不是罪女干的,罪女承认自己欺骗了殿下自己的身份,可是我对殿下,没有半分利用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