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正月，孟蘅有十余天是发着高烧不退，人迷糊到不知所云的，半梦半醒间，已是二月二。
这样好的日子，景珞和谢辞已双双来了府中，景珞说想见一见孟蘅，被景晏一口回绝，但景珞偏是不依，自顾自地往毓秀阁里闯去。
她虽已经不是公主，可府内上下人无不把她当成公主，毕竟她那公主名分之所以被废黜，是皇帝为了不让她去和亲才使然的，除了没有公主的位分，她依旧住在庆元殿，依旧享有着一切公主的份例。
她与谢辞已已成亲半月有余，但是景晏拦住她不让见孟蘅，这才拖延了这么久。
“让我进去！”景珞狠狠地瞪着门口的守卫，“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守卫松软了态度，景珞便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阿蘅，阿蘅！”景珞一推进门便嗅到一地的腐朽潮湿气味，如同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般，孟蘅躺在榻上，面容苍白无色，唇色青紫，身旁只有一个眼生的小侍婢伺候着。
景珞惊了惊，扑到孟蘅的榻前，道：“怎么回事？怎么病成这样？！”
小侍婢急了眼，忙跪下道：“奴婢来的时候王妃娘娘便已经这样了，这些日子都是靠着药强灌才吊着性命的……”
“什么，那皇兄知不知道！？”景珞碰了碰孟蘅的手，冰凉得快能赶上霜降时枝头的积雪。
小侍婢踌躇了几刻，吞吞吐吐道：“应当，应当是知道的……所以才命奴婢每日按时给王妃娘娘灌药。”
景珞心疼地看着孟蘅，忍住泪道：“去给我请大夫，最好的大夫来！”
景晏的态度，摆明了不管阿蘅的死活，怎么可能认真地请大夫来？
“已经请过了……大夫都是这是心病，无药可医……”小侍婢如实道。
药石无医，无可救药！
才一月不见，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她就不该听景晏的话，被他搪塞敷衍不去看她，否则，孟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我要带阿蘅离开！”景珞咬了咬唇，道。
“不可，万万不可啊！”小侍婢惊慌地直起身子阻止道，“公主，叡王殿下有令，王妃娘娘不得离府——”
“什么破规矩！阿蘅若有万一，你担当得起么？至于皇兄那边，我自己会去说的！”景珞大手一挥，就想将孟蘅带走。
躺在病榻之上的孟蘅微微蹙了蹙眉，虚浮的脸色下冷汗迭出，一滴汗水从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滑落，鼻尖升起的汗珠只微微晃动着不掉下来，因景珞的动手，她的床榻一颤又一颤，越发显得孟蘅娇弱的身子如一片枯叶僵在其中，了无生气。
“不行……”景珞放下了手。
如今孟蘅挪动不得，她必须叫大夫亲自来瞧她。
景珞踌躇片刻，闯了出去。
景晏在书房同谢辞已正商量着要事，景珞不管不顾，径直破门而入。
“二哥！”
她火急火燎，景晏眉头稍皱，道：“火烧眉毛了？都嫁了人，怎还不知道礼仪退让。”
“二嫂嫂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她这般生不如死！”
“什么？”
景珞急不可耐，道：“就算阿蘅犯了弥天大错，你也不应该将她关起来，任凭她自生自灭才是！她发了好几日的高烧，久久不褪，眼下人都快没了……”
没等景珞说完，景晏便毋地往毓秀阁跑去。
他知道孟蘅生了病，可是并不知道孟蘅发了高烧，病的这样严重！
景晏推门而入，疾步绕过屏风，走到孟蘅榻前。
小侍婢傻了傻，揉揉眼睛确定是叡王。
这些日子来，他是头一回踏入毓秀阁。
景晏探了探孟蘅的额头，火热得像是熔炉一般，可身子却冰凉得一塌糊涂。
“你是怎么照顾王妃的！”
小侍婢被吓破了胆，跪着磕头道：“奴婢，奴婢是按照您的吩咐啊……每日给王妃娘娘灌一贴药，只叫她不许死了……”
“放肆！本王何曾下过这样的命令！”景晏大怒，“若是叡王妃有个三长两短，你便同门外那群侍卫一起，拉去杖毙！”
他知道孟蘅的身子一向不好，可是他明明已经派了大夫救治，大夫来回禀他的时候也说没有大碍，好好疗养便是，所以他才吩咐奴才日日给毓秀阁煎药，怎么会突然就垂危……
小侍婢慌了神，哭咽道：“奴婢，奴婢早在几天前便托人去问您了，可是，可是回禀来的消息就说是这样……奴婢知错，奴婢该死！娘娘她，娘娘她醒来的时候拒不喝药，奴婢也没办法，后来娘娘就开始昏迷不醒，奴婢只好每日灌药……”
景晏已经听不清她的话，招来贺行衣便去请宫中的御医。
“孟蘅，你不许死，绝对不许就这样死了！”景晏拉起孟蘅的手，可此刻手中的空虚感令他心慌害怕。
片刻，宫中的李太医匆匆被贺行衣带了过来诊治。
把脉几时后，李太医为孟蘅施针按压，随后出来道：“回禀殿下，王妃娘娘得的寒疾甚是严重，若是在晚上一刻，可能就……”
景晏惊了惊，“眼下如何？”
“莫慌，索性救治还算及时，娘娘的性命暂时保住了。”李太医道，顺手开了几副药方递上，“按照如上药方悉心调理，好好疗养。”
听到此言，景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若是今日她没有硬闯入内，孟蘅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景晏往里头探了探，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李太医摇了摇头，道：“目前尚未可知，不过性命无虞——”
“什么叫醒不过来，却性命无虞？”景珞一把拽住李太医的胳膊，颤声质问道。
“娘娘得的寒疾严重，却不致命，可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微臣也无能为力……”
心病。
景珞第一时间看向了景晏。
她不知道景晏和孟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似还跟江湖组织扯上了关系，可是一向足不出户久居闺中的孟蘅，又怎么会同这些人扯上关系呢？
“你们都出去。”景晏忽地道，将房中的人通通赶了出去。
景珞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谢辞已连拖带拽地挪走了。
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叫他们自己解决罢。
景晏凝视着孟蘅凄白的面容，比先前稍微有了些气色，却仍旧虚弱得不得了。
“你要我如何？”
他讪讪地问，目光涣涣。
他承认，他嫉妒陆沅，因为陆沅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他甚至嫉妒贺青州这等江湖浪子，凭什么，他能得到你全部的信任，而自己，却被你百般算计防备。
孟蘅，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这样狠。
孟蘅，是不是只要能报仇，你是谁也可以利用，谁也可以撇弃？那我害死了你的贺大哥和你的云舒，是不是你也会对我存着仇怨而活下去？
景晏碰了碰孟蘅毫无血色的脸颊，呢喃道：“你若要报仇，便给我好好地活着，活着来报复我。”
他并不介意，日后的彼此，在互相折磨与报复中度过。
只要她活着。
李太医煎了一副又一副的药，终于将孟蘅从鬼门关处拉了回来。
景晏也因为孟蘅的病，来毓秀阁的次数多了些。
小侍婢日日精心伺候着，期盼孟蘅醒过来，因为景晏曾对她直言，若是孟蘅活不了或者醒不过来，她便要跟着陪葬。
她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被分到毓秀阁里来。
听其他院子里的人说，先前叡王妃和叡王殿下如胶似漆的时候，毓秀阁里的人上上下下都是备受尊敬，好处收了不少，可是如今叡王妃一朝没落，还听说叡王殿下要从外头新纳侧妃，毓秀阁里的人便不那么吃香了。
这世道，到哪里都是拜高踩低的。
日子一天天地数着过去，不知不觉又是半月有余，春日来了，可惜芳菲的气息吹不到毓秀阁内，还是一片荒凉萧瑟。庭院间有风微凉，卷着外头淡薄花香缠绵送来，轻轻一浪一浪地掠过房中。
孟蘅睁开了眼，眸底空空地扫视着周围。
从外头刚刚打好一盆热乎水的小侍婢一见榻上的孟蘅坐了起来，又惊又喜道：“王妃娘娘，您总算是醒了！”
孟蘅挠了挠头，靠在了枕垫之上，青白的唇色微微蠕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开口。
“奴婢是殿下派来伺候您的，娘娘你终于醒了！”小侍婢激动地且悲且喜，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孟蘅醒来，就意味着她暂时不必被杖毙死了。
孟蘅茫然地看向小侍婢，眼中一片死寂，垂眸不语。
小侍婢误以为孟蘅眼底的失落是因为见不到叡王，便自作主张地宽慰道：“娘娘，你放宽心，殿下很担心您的……前几日还来瞧过您……”
这头正说着，李太医抬了药箱进来，见孟蘅转醒，也不由得宽心道：“微臣太医院李洵，见过叡王妃。”
小侍婢让了位置，道：“娘娘刚刚醒的，李太医你快瞧瞧，娘娘还有没有事——”
李太医上前搭脉，诊断过后长吁一口气，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已经度过难关了，也不枉费我等前几日的生死徘徊。”
生死徘徊？
孟蘅心头骤然冷笑，沉到了底。
此刻的她，生或死，又有什么分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