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侍婢见孟蘅岿然不动,便又道:“叡王殿下去上朝了……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可能会来毓秀阁,殿下若是知道娘娘您醒过来了,想必也是开心的……”
说到后头,小侍婢的声音也不由得小了几分。
是么?
孟蘅从门口透过看见依旧守卫严实的庭院,以及着空寥寥的阁内摆设,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是他当真还在意自己,又怎么会如此对待?
她昏迷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也能依稀得听见,身边人的呢喃,好似,还有景珞的声音。
孟蘅抬头,费力地指了指紧紧锁闭的窗户,随即垂下。
“娘娘是要开窗么?”小侍婢会意,将窗打开。
里头顿然没入不少暖熏的阳光,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都惚惚显现出来,一览无遗,仿佛透亮进心房,窗外的庭院没有一丝春意,孟蘅还只能从迎面吹来的气息中感受着温存。
“眼下已经是初春了,外头开了许多好看的花,等娘娘好了,奴婢就陪娘娘去外头看看。”小侍婢呢喃道。
外头?她还能出去么?
初春了,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她浑浑噩噩地,也竟熬过了这几个月。
景珞,她与谢辞已应当已经成婚了吧,这丫头胆大得很,那日大殿之上公然违抗皇命,前所未有,不知她过得怎么样了,还有若薇如常他们……
她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们了。
孟蘅攥紧了被褥,随后又放了开,哀叹一声靠在了枕垫之上,合上了眸子。
“娘娘喝些汤羹吧,这是陈嬷嬷亲手做的。”小侍婢端来了一碗银花莲子羹,浮着一层层的热气,一时蒙昧了小侍婢稚嫩清秀的脸颊。
孟蘅不为所动。
喝这些有什么用处呢?即便身子如铁打的,左不过也就是个囚徒罢了。
“殿下。”毋地小侍婢叫了一声,将银花莲子羹放下。退了出去。
殿下?是景晏么?
不见。
孟蘅暗暗地想着,却听见一个温润的声线:“是我,弟妹,病可好些了?”
孟蘅赫然睁开眸,竟是景迟。
他一身白衣锦带,眉眼谦和如往,可落在孟蘅眼中,却与那夜冷血残忍的景晏,重合到了一起。
那一夜的景晏,银盔白衣,一尘不染地走过血泊,居高临下地宣布着对云舒与贺青州的截杀。
不留半分余地,绝情至此。
念及此,孟蘅眼眶毋地又霭曷起水雾来,热泪滚滚而下。
“见到你着实不容易,我好说歹说,景晏才肯让我来看你半刻,弟妹,景晏他……只是一时气急,才会如此的,其实,我也从未见过他如今暴戾的模样……”
气急?孟蘅反悲为喜,冷道:“倘若他气急了便动辄杀人无数草菅人命,同文家景昶有何分别?”
“孟蘅……”景昶眉心似有不忍,道,“义渠堂并不是你想象的这样简单,那小香榭阁也非只做贩卖情报的事情,他们甚至将手伸入了朝堂之中,意图祸乱朝纲,动摇大周根基,景晏作为叡王,不得不出手——”
“贺大哥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已金盆洗手!”孟蘅哭咽道。
“可他手下之人并非全然似他那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身为义渠堂的首领,自然是要担责的。”景迟的话急转直下,肃声道,“义渠堂副堂主吴珏,因一己私利迫害了无辜之人,更为了掩盖其罪行而不惜搭上整个义渠堂,这么多年来,义渠堂一直跟朝中不同的大臣都保持着地下联络,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吴珏被抓,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恨不得将义渠堂除之而后快,更有甚者联合起来要倾覆义渠堂,情势所逼,孟蘅,其实……”
孟蘅愣愣,脑中一片混沌,景迟说的什么阴谋筹算,她都不想听,她好累,好累好累。
“就算贺青州套脱不了干系,云舒呢?她何其无辜!她只不过想救出我而已,仅此而已!你们可以打她责骂她惩戒囚禁她,可是为何要一同将她杀了!”
“孟蘅!”景迟摁住孟蘅激动万分的身子,理智地劝慰道,“云舒在义渠堂里待过,所以……”
所以,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是么?
云舒之所以会在义渠堂,多半是因为要养伤,而她的伤,也是拜景晏所赐。
“他是罪魁祸首,我原谅不了他。”孟蘅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别过头去。
景迟恻然。
风从被热泪打湿的手上吹过,仿佛有一阵阵的紧涩感觉袭来。
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为了自己!
“我只想要你自由。”
“小姐,没有人能强迫你……”
泪花斑驳间,是他们二人倔强坚毅的面孔。
是,他们为了自己的自由,搏上了性命,所以,她不能白白让他们死。
半晌,孟蘅任由脸颊上挂着的泪痕风干,她掀开被褥强撑着身子下床,景迟见况想要上前来扶,却被孟蘅要强地推开,一步一蹒跚地走到案几前,拿起笔书了一封信,固封好后,递给了景迟。
“这是何意?”
孟蘅含着泪真切道:“我已数月不见家人,他们怕是担心得紧,可是眼下我又出不去,成王殿下可愿代劳,帮我递一封信给孟家。”
景迟犹疑着,最后收入了怀中。
孟蘅心中宽慰些许,朝着景迟欠了欠身子,道:“多谢成王殿下,孟蘅感激不尽,此等人情,孟蘅来日必当报答。”
景迟走后,小侍婢才推门而入,见孟蘅一下到了案几前,她讪讪地端着银花莲子羹递了过去,道:“娘娘这就下床了么?要不要喝些汤羹,奴婢服侍您。”
“不必了。”孟蘅摇了摇头,看一眼窗外蔚色的天空,邃起身回到榻前,沉沉睡去。
或许只有这床笫之间,才能容纳她片刻安稳。
这一睡,便是到了晚上时分,暮色辗转而下的月光晦暗不明,淡淡地似一抹灰影,落在房中显得越发寒冷。
小侍婢又新地煮了红枣羹,递了过来。
“娘娘喝一些吧,您都一整日没吃东西了。”
孟蘅只罢过头去,望着窗外月色疏朗,心底愈发凄清。
“娘娘,你要注意身子啊!”小侍婢无可奈何,跪着道。
若是孟蘅有个万一,景晏自是第一个不放过她。
身子?有用么?
不重要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的心早已同文家的纠葛仇怨去了,此残生,无望无念无惧。
“殿下。”小侍婢见风尘仆仆的景晏披风而来,当即放下红枣羹,又退了出去。
孟蘅只觉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朝她涌来,心下紧跟着有一刻的惶然,听得身侧一个清泠的声音道:“你醒了。”
孟蘅紧闭着眸子,抿住唇不去瞧他。
“阿蘅……”
他探出了手,想着要触碰孟蘅,孟蘅一瞬挪开,像是受惊的小兔一般,蜷缩了起来。
此刻的他还来做什么呢?
来折辱自己么?
可惜已经不重要了,她也不在乎了,云舒死了,贺青州也死了,那一夜的血红,已经将你我二人推入了无法愈合的鸿沟之中,再也弥补不了了。
景晏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锦绣呢……”
这是她时隔半个月,对景晏说的第一句话,带上沙沙的嘶哑与口中的苦涩,艰难开口。
“她自然没事,只不过本王不让她来看你。”景晏平静道,“你需要静养。”
这段日子不见,开口的就唯有这么一句么?
对于他,她是一点儿也不关心了吗?开口闭口都是旁人。
“景晏,我们和离吧。”
孟蘅吞吐着话语,一字一句分外清晰地落入景晏的耳中,他惶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庞大的震撼叫他身上一抽,一刹那地反问:“你说什么?”
一缕悲寂的笑浮上孟蘅的脸颊,重复道:“我们和离吧。”
几欲是一瞬间,景晏掐住孟蘅的手,他神色变得厉害,脸上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如青瓷上烙出的白印子,狠狠烙下去,“孟蘅,你再说一遍!”
孟蘅死死咬着牙,因力道太甚,而致牙根酸得发痛,如在凉薄冬夜中含了一口冰水在口中,簌簌滚开:“我说,我们和离吧,彼此这样折磨下去,好么?我累了,景晏,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不好么?”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的手捏得孟蘅生疼,眼中有山雨欲来的阴霾积压。
利用完了自己,便要弃如敝履么?
凭什么,孟蘅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
在她面前,自己永远都比不上那个死去的人,甚至连贺青州,在她眼底都比他重要!
“是我利用了你,伤害了你,你也亲手扼杀了过去的我,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真的两不相欠了,你还有什么理由留一个这样的我在你身边呢?”
孟蘅瞥到他翻开的袖口上绣的一枝海棠,忽地轻声笑了笑,里头尽然是空洞与疮痍。
秦桑,还是秦桑,还是她。
她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云淡风轻。
景晏怔然,无法言喻的心痛夹杂着唇齿间不屑失望的冷笑从他嘴里横逸而出,讥讽道:“孟蘅,这就是本王作为你的废棋应得的下场么?你在恨我,对不对?”
恨我杀了贺青州,杀了云舒。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