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阿蘅，不要这样子，好不好？”景晏逼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凄软心疼，他讪讪地想执起孟蘅的手，妄图回到从前。
从前，我们哪儿还有从前。
你的从前是秦桑，我的从前是陆沅。
“景晏，当初你娶我，不也是因为我像秦桑么？”孟蘅冷然道，嘴里吐出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你我这段亲事，本就是在另外两个人的阴翳之下存活的，如今还有持续下去的必要吗？”
直到现在，你敢说，你完全忘掉了那个女人么？
无论我们再怎么努力想去忘掉，都不可能了。
平心而论，我们，也没有必要忘掉自己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孟蘅直直地瞧着他苍白的脸色，偶能瞥见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继续道：“我从未爱过你，从未想过同你共度余生，所以我一直在喝避子汤，我想过对不住你，可我曾劝你纳妾，绵延子嗣，是你拒绝了。如今大仇得报，我已无牵无挂，我迟早会同陆沅去，届时我也不想霸占着你叡王正妃的名头，所以，我们和离吧——”
从一开始，我们便是错的，所以就由我来制止这个错误罢。
一拍两散，死生不复相见。
一句句，一字字，如利刃般剜过景晏的心头。
好狠，孟蘅，你真的好狠。
就连死，都不想再跟自己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么？
房中静寂得骇人，偶有外头预备夜宿在此地的寒鸦凄凉地叫一声，想宿在残枝上，却无处依托，最后扑闪而去，漠然的月光倾泻在地上，是淡淡昏黄的影子，明灭不定。
“叡王正妃的名头？”景晏冷哼一声，眸中已然一片狼藉，“你是怕自己去了地下，顶着叡王妃的名头，不能心安理得去同陆沅见面吧！孟蘅，你休想，你休想！”
你生是我的人，死便是我的鬼，休想摆脱！
“此事殿下不管同意与否，都已经由不得你一人独断了。”孟蘅道，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叡王殿下睿智如斯，怎么会猜不到？”孟蘅望着景晏，眼底平淡。
景晏脑中一滞，答案邃然涌上心头，孟蘅知道自己不愿意放她离开，所以必须要有人来逼迫他放手，皇后一向视孟蘅为棋子定然不会出手相助，那么只有孟家了，如今孟家甚得皇帝宠信，要回孟蘅，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何况孟蘅自己亦想离开。
孟蘅心口剧烈地跳动着，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生疼生疼的，她早已拜托景迟将自己要和离的意思转交给孟府，父亲和祖母知道自己，不会不管的，她的声音麻木，生冷道：“我累了，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景晏愣在原地，久久不动。
孟蘅已然下了逐客令，她也不管景晏此刻的脸色如何，裹了被子便翻身睡去。
一觉睡醒，也不知景晏是何时离去的，孟蘅醒过来时，锦绣已经在榻前了，跟在身后的还有陈嬷嬷，和顺安，晋阳城孟府的顺安。
“顺……顺安？”孟蘅诧异地瞧着他，一晃多年，顺安成熟长高了不少，他已不似那时的小厮，如今已经成了能商榷一方的掌事，她犹记得顺安被留在了晋阳城中看护旧府，怎么会来到这里？
“奴才给小姐请安！”他洪亮的声音叫孟蘅彻底清醒过来。
孟蘅掀开被褥，想拉他起来，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才福气好，是老夫人前几日召奴才来上京的，奴才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小姐——”
当日举家从晋阳城搬迁，谁人皆心知肚明，孟家人断然不会再回到晋阳城去，所以这些被留下来的人都相当不快，蠢蠢欲动地要离开，唯独顺安一如既往地守候着，孟老太太见此便索性将顺安接到了上京城，叫他当孟府的新管事。
“好好的，哭什么……”孟蘅轻轻一笑道，一旁的锦绣也跟着将顺安扶起来。
“锦绣姐姐也好久没见到了。”顺安欣慰道，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锦绣，“还未恭喜锦绣姐姐成婚，这是顺安给的薄礼，虽然少了点，可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锦绣收了下来，道：“你这猢狲，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是是是，都是顺安的不是！”
二人打打闹闹着，仿佛又回到了晋阳城的时光。
“小姐，我们来接你回孟府。”锦绣停止了打闹，认真道。
“叡王殿下……同意了？”
她提出和离不过几个时辰，景晏便这么轻易地放她离去了么？
“景迟殿下将书信递给孟府后，老爷就来找过叡王殿下了，谈了好久，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叡王殿下是同意了，并且叫我们即刻离开叡王府。”锦绣道。
原来如此。
陈嬷嬷上前将和离书递给孟蘅，道：“这是叡王殿下拟的和离书，娘娘您……孟小姐您过目。”
孟蘅接过和离书，上边是景晏亲笔的字迹：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王妃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宫之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叡王景晏，书。
笔笔力透纸背，孟蘅心下如琴弦五丝，好似是被谁的手用力拨起，铮铮地乱了起来，且悲且喜，五味杂陈。
孟蘅合上和离书，拿着它走到案几前，抬起笔墨。
“娘娘，真的非要弄成这幅模样么？您与殿下，往常如此恩爱，一日夫妻百日恩，这……”陈嬷嬷苦涩的声音从身旁悄然隐出。
孟蘅僵在了半空，望着她，道：“嬷嬷，他心中所想之人，始终都是秦桑，我亦然非全心所待，再这样捆束彼此，对我们都没有好处的。”
将两副躯壳捆绑在一处囹圄里，有什么好的呢？
“娘娘……”陈嬷嬷语带哽咽。
孟蘅垂眸，落笔书下自己的姓氏，写在景晏旁侧。
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景晏孟蘅。
孟蘅轻轻放下笔，转头到身后的物件中拨开一个朱红锦匣，将一双鸳鸯红笺合婚庚帖取出，上边还用着金漆镂空书着二人的生辰八字，八字合上了六字，看起来十分映衬。
孟蘅对着喃喃道：“物是人非事事休，只余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我与景晏就此和离，此庚帖麻烦嬷嬷您交还给叡王殿下，保重。”
陈嬷嬷含泪收下了合婚庚帖和和离书，目送着孟蘅动身。
“小姐，还有什么要带走的么？”
孟蘅环视周遭，摇了摇头，苦笑着：“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留在这里吧，若是叡王殿下觉着碍眼，便扔了吧。”
春日的光景在从毓秀阁中出来的那一刹，孟蘅才真切地感受到，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无人阻拦，满覆生机的盎然春意蓬勃地肆意在她每一寸肌肤上滑过，柳絮飞舞，浅金的阳光自花树枝桠间和缓流过，洁白的花朵开得惊心动魄，芳馨点点。
孟府来接的马车停在角门，孟蘅一人一个包袱，轻俭从装地出了来。
贺行衣立在一旁，一概平和的容色里，是深谙的遗憾。
那一日的截杀，她始终没有看到贺行衣的身影，想来也是顾忌着锦绣，所以才没有去吧。
他看向一旁的锦绣，眉目温情。
“小姐，我们走。”锦绣连一眼都不屑于看他，态度清冷疏离，显然是迁怒了贺行衣。
云舒是她最好的姐妹，怎能不怪？
孟蘅叹了口气，依照锦绣的脾气，这段日子他们二人属实可以分开冷静，等锦绣气消再说。
“王妃娘……孟小姐，让老奴送你一程吧。”顾伯牵着马车的缰绳，不舍道。
微冷的空气被孟蘅深深吸入胸腔，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颔首道：“有劳顾伯了。”
顾伯深深地鞠了一躬，伏下身子示意孟蘅上去。
“好好照顾你家殿下。”
孟蘅转眸再深切地瞧了一眼着偌大的叡王府，这座承载了她一年嗔痴爱恨的府邸，从敲锣打鼓地喜结连理，到如今的人走茶凉，竟不过须臾之际，随着她的离去，将被狠心地全部埋葬。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景晏立在不远处，衣袂翻飞，远眺着马车的行迹逐渐湮没在街角的喧闹之中，再也寻不见。
“为何不去追回来？”谢辞已陪着他立在冷风中许久，最后问道。
“追？拿什么追？她从未爱过我，更从未信我。”凉风灌入，景晏的一呼一吸间有锥心的冰寒，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割裂般的痛楚。
他的声音清淩在风中，飘散到空旷寂寥的庭院之外。
陈嬷嬷擦拭了眼泪，将合婚庚帖和和离书递给了景晏。
“殿下，这……该如何处置？”
景晏只斜睨了一眼，并不作答，那漆红的庚帖灼灼，倒映的是他的眼波平静如水，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
“有劳嬷嬷暂且放在书房的角落吧。”谢辞已忽地道。
陈嬷嬷看了景晏一眼，随后知趣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