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从心头来的歇斯底里,孟蘅一狠心将腿往上一抬,用劲儿上踢,背后拿起的豁口也跟着割裂她的手腕麻绳,她的双手得以解开,夺起豁口便朝身上人的右眼狠狠一剜,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低低地呻吟,被孟蘅踹下了床。
孟蘅利落地对着脚腕处的绳索一割,飞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来人!快来人!”他一手捂着脸,一手大喊大叫道。
孟蘅生怕他们会直接冲过来,拿起地上最大的碎片便抵到了自己的脖颈处。
孟蘅大概有把握知晓,这些人暂时不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便冷冷道:“你若再上前一分,我便即刻自尽在前!”
那人吃痛地想要上前抓住孟蘅,却听得破门而入的一声巨响。
无数尘埃吞吐着,景晏只身前来,对着那人便是狠狠一踹。
“景……景晏……”
恍若隔世,孟蘅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带着喉间的灼热,烧到了心底。
是他来了,他来了。
未曾想重逢时,会是这样的景况。
景晏见孟蘅瑟缩的模样,衣衫凌乱,眼眶泛红,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抽,他一把抓住孟蘅的手,扯着她便往外跑。
门口毋地立了一个精壮的男子,他撕开蒙面,得意道:“叡王殿下,久仰大名。”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但却是瓦拉打扮,粗蚺横眉,魁梧斜肉,手中紧握着一柄金刀,直指景晏。
“这个女人,果然对你很重要——”
景晏将孟蘅护在身后,眸底幽光冷射:“瓦拉小可汗,有失远迎,真是好胆色,竟敢只身进入上京,就不怕有去无回么?”
瓦拉小可汗,是瓦拉人!
孟蘅左顾右盼着周围的黑衣人,脑间仿佛有一根银针般刺痛着她。
是他们的埋伏!
瓦拉小可汗轻蔑一笑,横脸上溢出阴隼的杀意,道:“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眼下殿下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
他一声令下,两旁顿然窜出三五个黑衣人,夺起利刃便朝他们狠狠刮下。
孟蘅只觉耳边簌簌的利刃摩擦声作响,景晏一把将她甩开几丈开外,自己拔出随身的匕首而起,对准最近一人的脖颈狠狠扎去。
面前血流成河,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在孟蘅面前倒下,血光冲天。
景晏一手一把匕首,无情地刺入那些人的腿上,他的眸底阴骘,有山呼海啸般的冷血,仿佛自地狱而来的弑神,残忍漠然。
不过半晌,这些人便没了气息。
“是个英雄。”瓦拉小可汗巍然立在原地,目光毫无波澜地看过地上一地的尸体,“我会很期待日后与你在战场上的交手,只要你还有命活着。”
孟蘅怔怔地瞧着,努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四肢的痛楚都剧烈地朝心肺袭来,但她不管,只拼了命地往前跑。
月色下,是景晏的白衣上满是鲜血,若一朵朵红梅于大雪中初绽开,他抬眸看着她,目光如初,平淡冷寂。
“景晏!”
孟蘅大喊着,直直看着从里屋出来的那人攥着长剑便朝景晏捅去。
不可以!
孟蘅一抬手便想推开他,不料景晏未曾避开,只身反而挡在孟蘅前,捂住了她的眼睛。
孟蘅耳中嗡嗡然,似能听到身子被穿透的声音,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听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此刻已经化作无数蛆虫要将她蚕食干净。
不要,不要!
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无数记忆朝她顿涌而来,爱的恨的,好的坏的,全部勾起。
她能逃去哪里呢?
“景晏,景晏!”孟蘅扒开他的手,正视着他。
“你没事了。”景晏的眉心颤颤着,似一抹随时消逝的微光,他嘴角淬着血,缓缓滴入孟蘅外露的锁骨间。
只一瞬,景晏反手将那人斩于剑下,用尽了力道后轰然颓下。
孟蘅想费力地抱住他,奈何他的身子兵败如山倒一般,怎么也支撑不住。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孟蘅惊痛着,黏糊的血液都渗进了她的指缝间,她到处查看景晏的伤,最终停在了后背。
一大片湿漉漉的血迹染红了他的后背,孟蘅焦急地环顾四周,发现那小可汗早已不见踪影,便扯着嗓子大吼道:“救命,救命啊——”
头顶似有无数冰锥朝她落下,将她整个五脏六腑都染得严寒如腊月,她干愣愣地瘫坐在原地,恸哭不已。
孟蘅死死地握住景晏的手,抱住他的身躯,不断地喃喃道:“景晏你醒醒,景晏……你醒醒……”
霜色的月光下,是一片愁云凄苦,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她怀着淌淌流逝的,是她最亲近的姐妹和兄长。
景晏啊景晏,你这是要我这辈子都欠着你么?
我们明明说过了,死生不复相见,一别两宽。
半晌,贺行衣带兵举火而来。
蒙昧的灯火浮沉下,是景晏凄白无色的面孔。
“救他救他……”
景晏被一路抬上了马车,李太医为他随诊,替他脱去外衣止血。
孟蘅目不转睛地盯着景晏,听从着太医的嘱咐帮他疗伤,大片大片的棉絮被染红,似暖秋深处的红枫,落到孟蘅眼里,是无尽窒息的霜意,她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肌肤上渗透处一层层叠加的寒冷,淬入骨髓。
孟蘅拿着衣袖轻轻拭去景晏额间的汗,一触到他鼻尖衰减的喘息。
这样虚弱的气息,犹若仿佛月下的粼波一点。
转瞬到了府上,景晏被担架抬入房中,孟蘅立在屏风之后,一刻也不敢放松。
“王妃娘娘,您先别急。”贺行衣道。
见到贺行衣,孟蘅才微微缓过了神,“锦绣,锦绣呢?她怎么样了,还有如喜,如喜呢?”
“如喜受了伤,已经在救治了,锦绣在照顾她,她还不知我已经找到您了……”
孟蘅强忍住眼角苍冷的泪意,故作镇静道:“景晏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祸害遗千年,他这样的人,该长命才是。
“娘娘……”贺行衣欲言又止,“当初您在宫变之中受伤,殿下的心情不亚于此刻的您。”
孟蘅睁着泪眼看向贺行衣。
他要说什么?
“娘娘,殿下他真的很爱您,其实……”贺行衣刚要出口,从外头跑来的谢辞已便风风火火地打断了他。
后边还跟着的是景珞。
见到孟蘅在这里,景珞才长吁一口气,道:“终于寻到你了,阿蘅,你没事吧?”
孟蘅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看样子,有事的是景晏。”谢辞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了一眼孟蘅后断定道。
“快,都去瞧瞧!”谢辞已身后跟了好几个太医院的太医,拎着药箱便到榻前去。
景珞往屏风里头探了一眼,不自觉跺了跺脚,道:“哥伤的很重么?”
谢辞已也紧蹙着眉峰不语。
孟蘅焦苦着摇头,道:“是瓦拉的小可汗,景晏是中了他们的埋伏。”
“抓住了没有?”
谢辞已看向贺行衣。
“我们赶到时,只有王妃与殿下二人。”贺行衣无力地摇头。
“真是好大的狗胆!”谢辞已脸带愠色,“我上京之地竟要此等人来如自如?!真以为我大周无人了!?”
“他们要的,是景晏的性命。”孟蘅咬住齿间迸发的寒意。
也是她害了景晏。
李太医急匆匆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道:“殿下的血大抵是止住了,可是这手腕处的筋骨伤及根本,怕一时难以痊愈,就算痊愈了,也会落下病根,恐怕不能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了,至于行军打仗练武,恐怕都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手腕!
孟蘅脑子犹如被乍了一番,她苦痛着摇头。
景晏自幼习武,怎能叫他日后形同废人呢?
“李太医,有没有不会落下病根的法子?”孟蘅问道,声音都颤抖到不是自己的,她不想让景晏因她成了这幅模样。
“有,也没有。”李太医顿了顿,“若是能寻到断骨草,许能重接筋骨,起死回生。只不过这个断骨草,多生于岣嵝之地,极其难寻,所以很是罕见,可以说寻到它的概率,并不大……”
断骨草,断骨草……
孟蘅泪眼朦胧,往病榻走去。
榻上的景晏面如纸色,额间不断地有冷汗渗出,。
“阿蘅,你且照顾好二哥,断骨草一事,我来解决。”景珞深深地朝榻前一望,决然地转身出去。
人都出去了个干净,孟蘅无声哽咽着,生怕景晏被惊醒,复杂而凄苦的悲与内疚翻涌上心头,酸痛不可遏止,泪水潸潸而下。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已然与你和离,你却依旧为了救我而不顾一切。
景晏啊景晏,我早就说过了,我们两不相欠。
景晏掺血搏杀的景况而历历在目,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杀人,这样果决迅速,与电光火石之间解决一切生息,耳旁似还有瓦拉小可汗的孜孜不倦的肯定与拍手叫好声,他那样狰狞可怖的面容,与景晏冷峻的容颜交织着,变成一簇簇星火,烧烬了孟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