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晏,景晏。
好似有人在不断地呼唤他,声音急促而灼急,却带着渺茫的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贺青州,为什么……
你恨我吗?
质问的声音阵阵入耳,像是梵天魔咒般萦绕,挥之不去。
温热的水从喉中流入,景晏轻咳了两声,睁开眼来,眼前的一切映入眼帘。孟蘅半躺在他的臂弯一侧,带着淡淡愁意的面容有些许凄白。
满头青丝随意铺陈在榻边,如泼墨挥发于山水河图间,带着淡淡鹅梨的发香,她的睡颜可人,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遮挡着她的阖眸,落下一片浅浅的阴翳,房中静谧无声,仿佛还胜从前。
皎洁如霜的月色下,是她雪白光滑的脖颈,宁静姣好的容颜。
这样的眉眼,这样的她,却伤他至深。
景晏动了动指尖,想碰一碰孟蘅的脸颊,却怎么也抬不起力道来,一股无力的气息从心底泛滥而开。
他的手,是怎么了?
孟蘅稍稍一动,转而醒了过来。
“你醒了。”景晏先开头道。
孟蘅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鼓足了偌大的勇气,自以为可以泰然地与他相处,可当再度抬头对上景晏的目光,却是微微慌了神:“我去给你倒杯水。”
孟蘅起身去外头倒了杯水来,舀了一口递到景晏的唇边。
“我不喝。”景晏别过头去。
孟蘅不由得蹙眉,有些恼道:“你的伤不是小事,你的唇角都快干裂了,为何不喝?”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涟涟,雨丝映上他无比发白的容颜,他漠然地盯着孟蘅,心头五味杂陈。
“我比你知道,景晏。”孟蘅的声音轻轻,“别再置气了。”
万籁俱寂,有一瞬光亮从他面上划过,他认真道:“你可还在恨我?”
孟蘅怔了怔,欲语凝噎。
恨?早已没有了,爱亦随之而去。
她与他,早已两不相欠。
“我早已说过,我们两不相欠了。恨什么的,早已不复存在了。”孟蘅放下碗,冷然道。
半晌,景晏虚白的嘴角轻轻地浮出一丝讥诮的笑,他长吁一口气,似在自嘲道:“两不相欠?就是不相干了么?我曾经也这么以为,可是到后来我却觉着,你若恨我恨上一辈子,也比如今要好……”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都没有用了,眼下你养好伤才是。”孟蘅低低地摇头,“多谢你救了我。”
“孟蘅。”景晏定定地叫了她一声,“你会不会留在这……”
“景晏,你好好休息。”孟蘅徐徐起身,头也不回道,“我已非王府之人,留在这儿多有不便,就叫旁人来伺候你了。”
孟蘅走得利索,留下景晏一人涩然阖眸。
他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爱上孟蘅,可惜,失算得这样彻底。
一个人,哪里能这样轻易地忘却了呢?
一封和离书,却始终斩不断二人的缘分。
他现在开始好奇了,她与他,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孟蘅仓惶地跑回孟府,刚刚下过雨的地上还有些湿漉,夜风簌簌地灌入她宽长的袖摆,直直逼得她神志分外清楚。
“阿蘅?!”孟老太太拖着一身的倦怠之意,听到孟蘅回来的消息即刻起身,见到孟蘅安然无恙地回来时,才宽心道,“谢天谢地,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真是吓死祖母了啊!你可不知道,我们听到你被人掳走时,有多害怕……”
孟蘅见不得孟老太太一把年纪还时时为自己担心受怕的模样,连连道:“我没事,是……叡王殿下救了我,他受了伤,我要收拾下行囊,去叡王府……”
一旁的杜若薇闻言道:“叡王殿下受伤了?可严重么?寻太医来瞧过了没?”
“太医说养上几时便好,他救了我,一身的伤都是因为我,我自然要照顾他,何况如喜如今也尚在叡王府里躺着……”孟蘅道。
孟老太太凝眉,肃声道:“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瓦拉的小可汗。”孟蘅如实道,“他偷偷潜入上京,掳走我作为诱饵,差点要景晏有去无回。”
“瓦拉人竟如此肆无忌惮!”杜若薇咬一咬牙,猜测道,“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上京城,极有可能上京城中有内应,或许,此内应身份还不低。”
孟蘅摇了摇头,道:“可惜那些瓦拉人都被景晏处理得干净了,没有活口了。”
言既此,皆是摇头叹息。
孟蘅回到梨落居,一手收拾着寻常要用的衣物,她打开封尘在最角落的一个木箱,里头放置的是一柄银月色的匕首,犹豫半晌后,将它塞入怀中。
“阿蘅,你过来。”
孟老太太见孟蘅只身一人在收拾东西,将匕首揣入怀中的动作被尽收眼底。
“祖母……”
孟蘅转过身去,仿佛是有小心思被戳穿了一般,有些忐忑。
“你此番收拾行囊,不是为了去叡王府吧?”孟老太太花白的鬓发下,是一双看穿一切的双眸,带着镀过霜雪的光辉,柔柔地笼罩在孟蘅的身上。
“是。真是什么也瞒不过祖母。”孟蘅抿了抿唇,道,“景晏的手伤到了筋骨,需要断骨草来治疗,奈何此物稀罕,宫中一株都没有,所以我要去亲自寻来。”
孟老太太仿佛听得是意料之中般,叹了一声,道:“断骨草,也并非是什么罕见之物,京郊北十里处有一座奇峋峰,乃是岣嵝之地,应是有的。不过那地方险峻陡峭得很,你不要去了,我派人帮你去寻便是。”
“果真?”孟蘅的眸里闪过一丝雪亮,随后坚毅地摇头,“祖母,景晏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而此断骨草于他的伤势而言十分重要,我不想他变成残废,也不放心假手他人,我自己定是要亲自去的。”
哪怕不惜一切?
孟老太太垂首,道:“阿蘅,我且问你,你对景晏,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阿蘅,不要自欺欺人,你扪心自问看看,若是景晏出了意外,你该当如何自处?如若你放不下他,便早早把握,如若不是,那你是否真的已经全然放下了?”
“什么?”孟蘅被孟老夫人的话说得心下一慌,手中的衣物都抖了几分。
“阿蘅,祖母是过来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有时候,及时看清自己,比什么都重要,是怜取眼前人,还是挥剑断情丝,全在你的心思。”孟老太太道,牢牢执起孟蘅的手,“祖母只希望,你不要一再地错过。”
“祖母,其实我,可是陆沅……”孟蘅欲言又止,脑海中是陆沅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像无数针刺般一次又一次地捅遍她本就残败的心肺。
陆沅陆沅。
一想到陆沅,她便心疼得不能自已。
她本就是为了报仇才接近的景晏,难不成反而会爱上景晏么?不,她不能,她怎么对的起陆沅,怎么对得起他!
她只不过是觉得愧对于他,只不过是觉得内疚,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她此生最爱的,只能是陆沅啊——
“你将来就算到了地下,也无颜面见他——”
忽地文心惊骇狠毒的面目骤然浮现在孟蘅眼前,她直如尖刺的声音透过她的五脏内外,叫孟蘅一阵错愕。
一语成谶。
不,不会的,陆沅他不会的!
仿佛一夕间回到了晋阳城初春,庭院内绵密的姣梨盛繁,宛若流水淙淙而去。
“阿蘅,我知道,你不再是从前的阿蘅了,对吗?”玄衣红带的少年立在树下,言笑晏晏。
一片光亮里,熟悉的身影执着她的手,认真地询问着。
“不是,不是!”孟蘅胸腔中有急迫的辩驳,她无力地想要抓住陆沅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牢牢看着孟蘅,一双黑眸几乎能看穿她所有的掩饰,焦迫而迷茫,是那样真切直白。孟蘅不自觉地别过头,躲避着他那让人无可躲避的眼神。
“陆沅,我没有,陆沅,你别走!”
不是的,不是的!
陆沅,我没有,我没有爱上……
没有……
蓦地画面一转,是景晏立于残阳之后,身后万千大山巍然,血污染红了他肩头的云纹绣痕,他朝着孟蘅笑着,伸出手道:“阿蘅,别怕,到我这儿来。”
他的声音有些空洞,像山间寥寥空茫而静寂的夜,又如一轮即将暗沉的斜阳。
景晏,景晏。
你怎么这么傻,非要救我呢?
又是这样的景况,云舒与贺青州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机。
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们呢?
你恨我吗?如果恨死我了,那为何又要救我呢?你是想我这辈子都欠你的么?
好累好累,无数的情绪与挣扎交错在脑中,孟蘅苦痛地睁开眼,一摸被褥,竟全被冷汗打湿了。
这一夜,孟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责、苦痛、哀叹,在无形之中织就了一层聚网,将她牢牢地束缚在其间。
她讪讪地盯着床榻旁的包袱,愣愣的,不知所措。
若是寻到断骨草医治好景晏,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了呢?
半晌,孟蘅邃然起身,拿起包袱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