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只身一人拿起包袱便从孟府角门溜了出去,奇峋峰在京郊北十里处,她不会骑马,所以只能靠脚力走过去。
“孟小姐,孟小姐!”
孟蘅在路过西城门时,一个中年的男子忽地上前拦住了她,他招摇着手一路疾跑过来。
孟蘅上下打量了他,素衣素布,头发乱蓬蓬的模样,觉着有些面熟。
“是我,孟小姐,您可能贵人多忘事,是您施粥于我全家,我全家老小都托您的福才得以活下来,孟小姐,我还没有好好地谢谢您——”他感激涕零道。
是她救济过的难民么?怪不得有些眼熟。
孟蘅朝他温然一笑。
“孟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奇峋峰。”
“那可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听说是上去容易下来难,峰顶还有瘴气,孟小姐,你去哪里做什么?”那人诧异道。
“我有一个朋友受伤了,需要那里的断骨草治伤。”孟蘅道。
“看来对于孟小姐而言,那人一定很重要吧?小姐你若不嫌弃,就让我刘三跟你去!我贱皮贱肉,不怕那些瘴气!”
孟蘅想也不想地拒绝道:“太危险了,你若出了事,你的妻儿怎么办?再者,这奇峋峰离这里十里远,走到天黑也未必能走到。”
“没有关系的,小姐。”一旁抱着孩童的妇人款款过来,她眼神坚切道,“若不是小姐您大发善心,我们一家人也断然活不到现在,我男人想尽一尽力,您就成全他吧——我们原本在老家,也是打猎为生的,山林之间的东西,我们熟悉的。”
孟蘅犹疑地瞧了他一眼,他们二人彼此坚定,孟蘅才叹了口气,道:“那就有劳刘大哥了。”
“不敢当不敢当,孟小姐您请——”刘三毕恭毕敬地跟在孟蘅身后,道。
刘三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驴车,道:“有这个,咱们会走得快一些。”
孟蘅不待犹豫,便上了车往北去。
越往北走,密林丛丛便越深,山路越来越陡峭难行,驴车只停在了奇峋峰外便再也不能走了,奇峋峰山高百丈,有通天贯日之雄姿,因终年陡峭绝壁、毒瘴弥漫而令人望而却步,向晚时分,孟蘅与刘三恰然到了奇峋峰下,只身没入了山路之间,因着人迹罕至,就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形成过。
“孟小姐您且跟着我,我自幼生长在山林之间,对着奇峋怪石还是有些研究门道的。”刘三率尔当先,两手边拨开周围的荆棘,边道。
他时而蹲下身子拔出一旁的枝叶来分辨,时而将林中的石头搬移。不得不说,刘三寻路寻得极快,不一会儿便能瞧清楚大致的山路走向,等到黄昏日落时分,已至半山腰了。
“孟小姐您看,那儿便是峰顶旁的瘴气,听说很毒。”刘三指了指峰顶淡褐色的雾霭萦绕,方才在远处瞧不清,像是云彩倒挂天边,如今近了看,却只觉得阴森诡异。
孟蘅从包裹中拿出两块纱巾来,道:“这纱巾是我准备的,不知道对瘴气有没有用,你且先戴上看看,以防万一。”
“多谢小姐。”
二人戴上了纱巾,一路往上。
彼时月色熹黄,漫天的银辉已落下,密林间黑黢黢的一片,叫人分不清东西。
孟蘅拿出包裹里的火折,递给了刘三一只,她准备了足足十余只。
“这地方常常有毒蛇出没,小姐,你要当心。”刘三蹲下来细细道,脸色严肃。
“这个不难。”孟蘅拿出两包黄色粉末状的药,道,“这是蛇药,你抹在手心处,可驱蛇。”
刘三诧异地瞧了她一眼,眼中不由得生了敬佩之心,有些难为情道:“我还说自己常年在山林之中呢,竟连这个都没有想到,惭愧,惭愧!”
刘三取了粉末抹在自己的手腕处,然后举起火折子往前走:“小姐你可跟好了。”
孟蘅点了点头,强忍住脚下酸软之意,一路扶持着树攀而上。这奇峋峰的路着实难走,偶还有不大不小的落石坠下,在黑黢黢的寥落夜空里,唯能听见几声回响。
或许是走得太久了,孟蘅的双足都渐渐地感受不到知觉,等她回过神来一瞧,她那脚踝处早已一片狼藉,红肿得不成模样了。
“孟小姐!”刘三意识到后边孟蘅落了好远,便想着急急跑过来看什么情况,也不小心一顿摔跤。
“刘三。”孟蘅咬了咬牙,想起身看他的情况,却怎么也起不来。
“嘶——有蛇,小姐!”刘三沉闷苦痛的声音从草丛里响起,孟蘅慌了神,拿起一旁的树枝径直起来。
黑如洞窟的周遭,静谧无声,孟蘅寻不到任何蛇的踪迹,她讪讪地将刘三扶起来,道:“蛇在何处?”
刘三眉头紧皱着,发出“呜呜”的呻吟,他咬着牙道:“在我左脚旁边,它方才咬了我一口……”
“你移开些!”
打蛇打七寸。
刘三勉为其难地将脚挪开,微弱的火光照映下,孟蘅见那蛇盘虬在脚边,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她将树枝调转一个头,以锐利的挫角向下狠狠一锤,不待片刻的转圜,那蛇挣扎几分,便没了声息。
孟蘅生怕它故作偃息,便又朝它刺了几下,把它丢了出去才罢休。
“你伤口给我看看。”孟蘅蹲下身子,用火折照着刘三凄白狰狞的脸色。
刘三颤巍着掀开裤脚,小腿中侧里,露出两枚小小的牙痕,已经由青变紫,他低低呻吟着,断断续续。
“这蛇……是毒蛇……”刘三吃力地吞吐道,冷汗不受控制地迭出。
这蛇竟有毒!
孟蘅连忙撕下衣角,做成一条布带,三五下捆束在刘三小腿伤口的上方,逼得那伤口豁然扩张大了些,孟蘅利落地拾起旁侧的几根小树枝叶,团成团,以火折子点燃,烧起了微微的火光,又从怀中掏出一捆绣花针样的针眼,在火上烤了几个来回后,认真道:“你且忍忍,我要将里头的毒液挑出来。”
刘三将衣袖裹成一团,咬住牙点头。
若是在山林间大吼大叫,势必会引来更多的危机。
孟蘅看着火光下面如土色的刘三,心一横,便朝着两处伤口挨个挑了起来,那黑红的毒液便徐徐挤了出来。
刘三剧烈地抽搐着,手中攥起的泥土都渗入了指缝间,他疼得青筋暴起,毒素弥漫的苦痛遍布全身。
孟蘅见况,便立刻拿出蛇药,慌忙焐热后敷到两处的伤口。
“这蛇毒……好厉害……”刘三将棉布咬得破碎,叹了一口气道。
孟蘅擦了擦额间的汗,道:“你暂且走不了了,今晚暂且先待在这里吧,我去生火。”
刘三虚弱地点了点头。
孟蘅去外头拾了几根耐烧的粗枝,架在火堆之中,不到片刻,熊熊的火便烧了起来。
“你再靠近些火堆,能好得快些。”孟蘅道。
幸而中毒不深,毒素又及时被逼出来,才得以幸免。
“惭愧,孟小姐,我实在是太惭愧了……”刘三半躺在树下,蜡黄的面容上是虚汗涔涔,愧疚不已,“明明是我口口声声要来保护小姐你,如今却是反过来是孟小姐来照顾我,我这面子上,过不去啊……”
孟蘅一边烧着火堆,一边捡着树枝,淡然道:“说哪里的话,这奇峋峰本就偏僻难行,异兽出没更是始料未及,若没有你开路,我根本走不到这里。”
刘三寥弱一笑,忽地道:“小姐,刘三斗胆猜测,你要救的人想必于你而言十分重要?”
孟蘅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重要,却也不重要。”
爱,也不爱,恨亦不恨。
算是旧人。
一个爱恨兼有的故人。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依照我刘三活了的经历来看,小姐你要救的,大抵是你的心上人,是不是闹了别扭?”
孟蘅稍稍一震,抬眸望着刘三。
“不要这样瞧我,孟小姐,和你说说我和我媳妇的故事吧……”刘三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但从他眸里却能深深瞥见真切与爱意,“我就是山中的一个猎户,天天上山打猎,拿到猎物去集市上卖,在集市上常常有贩卖奴隶的,她就在其中,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拿了前几日所有打猎得来的银子去换了她来,她跟我说,她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可惜那大户人家破落了,就将所有丫鬟都卖给了黑市,我觉得她很可怜,她也孤苦无依的,所以我就收留了她,她真的很好,帮我打理好了家里的一切,每天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最终结为夫妻,以为能白首偕老……”
孟蘅轻轻靠在一旁,火光暖暖地烧在一旁,映照着她无意流出的哀伤。
“后来呢?”
“后来,直到有一天,她的家里人寻了过来,她告诉我,其实她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她是为了逃过家里的联姻才跑出来的,而之所以她愿意和我这个平凡的普通人在一起,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她的一个故人,我不信,一时气急,将她赶了出去。”
“她说的任何话,你都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