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翻了翻这些地契，全身价值不菲的地段，有些意外。
“娘娘您说过的话，殿下可是很放在心上的呢。”一个绣娘放下手中的活附和着，“若是我家那位能有殿下对娘娘您的一半细心，便好了啊。”
他竟如此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孟蘅微微攥了攥手，随即扬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知道了，你们辛苦忙去吧。”
胡生福和绣娘便有说有笑地回坊间去了。
“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孟蘅轻吁一声，心清若温软三月的絮风，抬眸见大街热闹繁华，转角处小摊贩的栗子飘香，便道：“我有些想吃栗子了，上街去买一些吧。”
这儿的小贩生意很好，上京城里卖栗子的不止他一家，但却独独他这家的板栗烧得最香，为人又热情好客，所以周边的街坊邻居都喜好从他这儿买。
“老板，来一份栗子。”云舒挤到最前头招呼道。
那小贩挨个包好滚烫的栗子，到排队排到孟蘅的时候，他轻轻一愣，随即笑颜逐开道：“是您啊，您且等等。”
“你认识我？”孟蘅讶然地看着他。
孟蘅细细地搜寻了自己的记忆，发现并没有这个人。
小贩满脸热情，拿着几乎是两份量的栗子递给孟蘅：“我不认识您，但是我认识您的夫君啊，您夫君特地交代过了，说他的夫人喜欢吃我家的栗子，给了好多银两，说等日后您来买了，不必等，直接包给您。”
孟蘅拿过热乎喷香的栗子，还未回过神来。
他竟想得这样周到。
周遭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个个感叹。
“若是我家的有这么好的心思，我真的求菩萨告奶奶了。”一个妇人嘀咕道。
“那你也得有人家的品貌，而且这夫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我们哪有这福气！”另一个妇人反驳着，叹了口气。
孟蘅在周遭人琐碎的讨论声里，连连往后退。
以前的她从不知道，景晏能对一个人这样细致入微。
孟蘅闷不做声地走在街上，缱绻温和的阳光撒落在她的周身，明澈清亮。
忽地不远处有传来一阵骚动，人纷纷往那头看去，一个个头高挑，身着异族服饰的俊美少年郎被人团团围了起来，几个街头的婆婆妇人紧跟着拽住他不放，好似有什么纠纷。
孟蘅的目光窸窣地过了一样，一刹那停格在了那俊美少年郎的面上。
是纥烈王子。
他正双手大摊着，两条剑眉弯成了月牙，看样子十分苦恼。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蘅排众上前，听最近的妇人大声呵斥道：“你这胡族人，怎么就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人么？搁这儿糊弄谁呢！你今日必须给我赔钱！快！”
孟蘅扫视着她们散落了一地的白菜黄瓜，想来是他无意撞倒了，那赔钱就是了，堂堂赫赫王子，怎么会连个铜钱都拿不出来呢？
“我，身上，你们这的没有，钱。”他一字一顿，说的极其缓慢，却又极其认真。
“我不管，这可是我家今天的粮食，你把它们弄到了地上，就该赔钱，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全身上下全身宝石珠光的，难道连几个铜板都付不起么？乡亲们，你们评评理！”妇人不由分说地朝着纥烈一通七嘴八舌，争得那叫一个脸红脖子粗。
“我，赔钱的会，但是，我没有现在，你可能要，等一下等。”纥烈见眼前的几个妇人开始急，他连比带划地表达着他的意思，像极了一只横行在街头、张扬舞爪的螃蟹。
孟蘅忍俊不禁，上前无声息地站在纥烈与妇人之间，云舒立即将怀里的钱袋解开，从里头拿了几锭银子，道：“这个总够了吧？”
那妇人见钱眼开，连连道：“够了够了，劳您破费，破费。”
说罢便连同人群四散了开。
孟蘅回头，看见纥烈如释重负的神色，不由得轻轻一笑：“纥烈王子。”
纥烈这才看清孟蘅的脸，大喜过望道：“是你，那个下水的……”
“我叫孟蘅。”孟蘅稍稍作揖，若临风扶树，淡雅得体，“那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客气。”纥烈面色微微泛红，干咳了两声道，“你也救了我。”
“纥烈王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孟蘅打量了一下周围，邃问道。
纥烈摇摇头，指着后头不远处的驿站道：“布鼐尔去办事情了，我在这儿，等。”
说罢，目光汲到孟蘅手中拿着的栗子，香气萦绕着，似十分可口。
孟蘅将手中的栗子分给纥烈几颗，道：“纥烈王子要不要尝一尝？”
纥烈一怔，想抬手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就愣在了那里。
“这是上京的栗子，很好吃的，宫里都没有。”孟蘅循循道，将栗子又递进了几分。
“好……”纥烈红着脸接下。
孟蘅怕他不会吃，便自己也挑了一颗拨开，示意道：“王子您可以尝尝。”
纥烈拨了一颗吃下，立即眉开眼笑着点头：“真好吃，很好。”
孟蘅见他少年心性，喜怒全数挂在自己的脸上，全然不似在大殿之上肃穆的模样，不由得心下笑笑，可转瞬想到他此行的目的是来和亲的，却又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布鼐尔从后头徐徐赶来，道：“王子，事情办妥了。”
纥烈用着赫赫语言回了几句，然后对着布鼐尔介绍道：“孟蘅。”
布鼐尔眸光一闪，随即以大周的礼仪作揖：“布鼐尔见过叡王妃。”
“布鼐尔使臣有礼了。”孟蘅亦欠了欠身。
“叡，叡王妃。”纥烈忽地结舌，眼底掩过无数失落。
“是，不知王子？”孟蘅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纥烈喟叹一声，将手中的栗子攥了攥，道：“你买的栗子很好吃，我，很喜欢。”
孟蘅付之一笑，笑容如花雪堆树，清月明光，“王子喜欢便好，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纥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舍与遗憾，他伸了伸手，却始终没有说话，目送着孟蘅离去。
“孟蘅是一个很好的女子。”纥烈用着赫赫语同布鼐尔说道。
布鼐尔垂下眼眸，漫不经心道：“不错，长得美貌，还善解人意，那日王子您救下的女子便是她？”
“是，可惜她已经是别人家的妻子了。”
布鼐尔仰起头，直道：“王子若想要，倒也无不可。”
纥烈愕然的神色转瞬即逝，微眯了双眼勾勒出孟蘅远去的身影，再也不答。
孟蘅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头，乘着马车回到叡王府，一下马车便见谢辞已万分灼急地在门口徘徊着，他见孟蘅回来了，径直冲过来道：“王妃娘娘，可见到景珞了？”
孟蘅一听是景珞，便加快脚步落地，忙道：“我刚从集市上回来，没见到她。锦绣成婚的时候，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
“那她有同你说什么吗？”
孟蘅叹了口气，“她哭了很久。”
谢辞已万分懊恼地捶胸顿足，道：“都是我不好，定是那日我说的话伤到她了，如今，如今她是怎么也不肯见我，人也寻不到……”
“谢副史，你若不喜欢景珞，便早早了断了吧，她已有和亲的想法，莫要再叨扰她了。”
谢辞已脸色隐隐发青，用着几乎不可细听的声音问道：“什么？”
“景珞想离开上京。”孟蘅淡道，“于一女子而言，倘若心上人已非彼时人，嫁与谁不是嫁？”
他的脸色随着孟蘅的话语急遽转变，迅速地抬起头肯定道：“不是的，不可以，我喜欢景珞，从来都很喜欢，我不会让她嫁与旁人的，不会，绝不会！”
孟蘅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只道：“你在我这儿说破了天也无用，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若是想挽回景珞，只能看你自己。”
“可是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谢辞已面带苦涩。
他没有想到景珞这样果决，那日之后，她便将所有有关自己的一切统统叫身边人打包扔到了谢府门口，烧掉了他与她往来的所有书信，从此断了所有往来，他进宫去见她，被她身边的侍卫打了出来，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问，仿佛要生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孟蘅垂了垂眸道，复而又道，“景珞平日最喜热闹，你也是知道的，总归一句话，烈女怕缠郎，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辞已眉梢微动，倦容上多了一星的曙光，颔首道：“我知道了，多谢王妃娘娘！”
谢辞已谢完后便立即骑马朝宫里奔去。
“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旁的云舒感叹道。
“哪有什么回头不回头的，只不过是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罢了，但愿他们二人有个好结果。”孟蘅道，抬步便往府里走。
正院前空落落的，几个匠人正来来往往地翻动着，孟蘅立在院前，环视一周，总觉得好似有些什么不对劲。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云舒拦住其中的一个匠人，问道。
“回禀娘娘，奴才们奉叡王殿下的旨意，在清扫院子。”匠人对着孟蘅回答道。
清扫院子？
孟蘅不由得狐疑几分，这庭院素来被下人打扫得干净，为何今日突然多了这么些人来特意打扫？